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網上色情比傳統色情更易取得、內容更露骨、觀看者更隱藏，這對青少年帶來影響。只是有些研究指出色情的好處比壞處多，有些卻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到底應該怎樣判斷？

德國和奧地利兩地的兒童精神科學者分析網上色情對兒童和青少年的整體影響。這是一項具系統性的回顧（systematic review），透過 ERIC、PsycINFO 等資料庫搜尋 2000 至 2022 年間關於青少年網上色情的英文期刊文章，篩選後納入 76 篇，另從文獻中補充 90 篇相關研究，總結現有研究結果。

這研究屬於經過過濾、高證據等級的分析，就像結集了許多高質素的研究成果，歸納不同科學家反覆驗證的共同結論，所以甚具參考價值。對於從事性教育的同業來說，這研究亦提供了一個相當全面的知識框架，應對青少年接觸網上色情的課題。

一、個人特質

學者發現，頻繁觀看色情的人與多種個人特質相關。最明顯的是性別差異：男生觀看更頻密。其他特質包括喜歡追求刺激的性格、性經驗較多、抑鬱和孤獨感重，以及網上技術能力較強，他們都更常接觸色情。此外，高風險行為與觀看色情的多寡相關，包括飲酒、吸煙、違法行為和上載自拍照等等。相反，道德感較重、覺得自己有能力的人，則較少觀看色情。

二、外在環境因素

觀看色情會受到同輩、家庭關係和文化三方面影響。身處文化開放的國家，觀看色情較為普遍，而研究顯示宗教信仰未必能有效減少色情接觸。若青少年身邊的朋友觀看色情，自己觀看的機會亦增加。此外，家人之間連結脆弱、情感疏離、溝通不良或頻繁衝突，都與觀看色情的密度相關。
上述主要是討論「觀看頻密度」與甚麼因素成正比。以下則開始談及色情對青少年所產生的影響。

三、取態和心理健康

根據社會學習理論，色情帶來模仿作用，即色情劇情會改變人的想法和行為。多數研究發現觀看色情塑造了人對女性的觀感，建立「女性為我所用」（物化）的想法。而這種觀念又反過來加劇觀看色情的頻密程度。值得注意的是，並不是所有研究都同意這種取態改變，個別研究找不到物化女性的結果，這代表相關學說需要進一步考證。

另一種改變是性觀念的開放。有部分研究指出，觀看色情之後觀念才改變，而非因為原本性觀念開放才觀看色情。相比其他媒介，網上色情更能改變人對性的觀念。

青少年對色情的觀感是混雜的。他們認為色情是一種娛樂，對性行為的過程感到好奇，但同時亦會感到尷尬、不安與羞恥。多數青少年認為觀看色情是個人選擇，但亦意識到它可能影響更年幼的孩子。他們大多能指出色情並不真實，例如缺乏情感連結（有性無愛）、女性被當作洩慾工具、性行為誇張等。女性一般反應更負面，覺得色情令外貌和性表現被扭曲。

觀看動機方面，除了好奇，還有人為了自慰和排解壓力，也有人希望從中獲取性知識。無聊亦是常見原因，尤其在 COVID-19 各地封城期間更為明顯。男女在動機上也有差異：男性更多因為追求性興奮而觀看，女性則多由好奇開始。儘管色情逐漸普及，但其仍非一個輕鬆隨便的話題。較年長的女性會在親密關係中討論色情，不過整體而言，只有少部分青少年會與父母或朋友談論。

值得注意的是，色情除了影響觀念和行為外，亦關乎自我身份的建立，這一點在LGBT青少年中更為明顯。他們會透過色情來「替代」正式性教育，儘管這些資訊的可靠度成疑。由於 LGBT 涉及性身份，他們觀看色情的頻率更高，並透過此探索和建立性身份。

部分研究發現，觀看色情愈多，與低生活滿意度和抑鬱症狀更高相關。至於因果關係則未明，不排除存在互為因果的循環效應。

四、改變行為

人的行為反映出精神面貌。隨著對性的態度改變，行為自然不同。觀看色情較多的人，較早發生性行為，並有更大機會嘗試高風險的性行為，例如不使用安全套或多人性行為。對於觀看色情的女孩而言，色情會刺激她們模仿色情劇情的意願。

個別研究顯示，觀看色情－－尤其伴隨網上約炮行為－－與感染性病或遭受性暴力的機會相關。
觀看色情與「發送、接收色情資訊」（Sexting）密切相關。研究特別指出，在較年長或性活躍的青少年群體中，更大機會主動要求他人發送性感圖片，或傳送自己的身體照片。在通訊中與同輩談論性，常被視為探索性知識的一部分，但同時帶來非自願轉發和欺凌的風險。

部分研究提到，如果觀看色情影響學業表現，主要原因是它取代了溫習時間，亦可能影響認知能力。但研究結果並不一致，反映「色情影片搞壞成績」這說法仍有爭議。

五、性暴力

這是色情研究中最具爭議的話題。支持色情作為性教育資源的人，往往不願承認色情與性暴力有關，強調「並不是所有看色情的人都是強姦犯」；又認為可能是有其他暴力傾向的人同時會看色情和實施性侵，才令統計上出現關聯。但仍有大量研究提出證據，指出觀看暴力色情的人，對性威逼行為的態度更寬容，亦有更大機會從事性脅迫和性騷擾。

研究亦關注網上受害（Cybervictimization）的情況。一般女性更易成為受害者，她們在聊天室或分享私隱資料後遇害機會更高。觀看色情與多人性伴和大量飲酒相關，而這兩者又會增加受性侵的風險。有研究發現，約四分之一青少年曾被動接觸色情（如彈出廣告或他人傳送）；約兩成曾遇上網上邀約發生性關係。

色情成為性誘拐（Grooming）的常用工具，幫助施害者降低孩子的防備與敏感度。大多數施害者年齡在 18 至 25 歲，但亦有部分是青少年；受害者多為 14 歲以上，但仍有約 20% 是 13 歲或以下。因此性教育者必須關心「性約會」的課題。

六、預防

由於網上色情隱密，學者認為對青少年的色情研究仍不充分。然而學界普遍認為有需要預防色情對青少年的影響，尤其當部分色情資訊愈來愈極端。

怎樣預防？由於網上色情普及又便捷，單靠限制效果不彰。學者歸納的預防方針是：

•          強調「性與關係並行」的教育概念，幫助青少年批判地分析色情劇情的錯謬。
•          結合網絡技術工具（如防火牆、家長監控措施），減低不當接觸。
•          父母保持開放溝通，探討性話題與背後的價值觀，具保護作用。

對教師、社工和輔導員，專家建議提供相關培訓，提升處理色情課題的專業知識。學校亦應持續推行性教育，包括安全網絡素養、反性暴力和性侵害、探討性倫理，以及 LGBT 面向的教育，避免色情成為青少年唯一的性知識來源。學者同時提到法律層面的介入，以應對非法色情資訊。

小結

這研究展示了現存色情研究的實證知識框架，可供性教育工作者參考，發展更能回應青少年需要的性教育課程。

延伸閱讀：
Paulus, F. W., Nouri, F., Ohmann, S., Möhler, E., & Popow, C. (2024). The impact of Internet pornography o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L’Encephale, 50(6), 649–662. https://doi.org/10.1016/j.encep.2023.12.004

作者：招雋寧 （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本科修讀社會政策。致力研究家庭﹑性別及身體的課題。招先生為本會疏理和發掘新近的性文化知識，協助策展具學術基礎的性教育，使本會受眾獲得紮實及適時的知識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