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包容而排斥? 加拿大溫尼伯小學取消母親節 真的能保護沒有母親的孩子嗎?

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加拿大最近完美示範極致的取消文化:取消母親節。

溫尼伯市的Sage Creek小學過往每年都會安排低年級學生製作通心粉頸鏈、母親節卡等小手工,讓孩子送給媽媽。然而到了2026年,校方卻改變安排,通知家長不再舉辦母親節與父親節相關活動,而改為製作統一的「家庭禮
物」,並於5月15日的「國際家庭日」發放。

事件在媒體曝光。媽媽Ashley Dolphin在受訪時坦言感到被排拒,質疑校方是否「為了包容,反而變得更排斥」。另一位媽媽Tiffany Draper則感失望,認為學校本來可以藉母親節教導孩子感謝母親的辛勞,而這本身是一種重要的美德教育。

媽媽的不滿其實不難理解。對許多人而言,母親節不只是節日,而是一種公開肯定母職價值的文化象徵。當學校選擇取消,難免沖淡母親角色。Sage Creek的校長Jason Dubeau依然為做法辯護。他表示校方希望建立一個讓所有學生都感到「被看見、被尊重、被包容」的環境,因此避免突出某種家庭形式,以免令失去父母、來自單親家庭、寄養家庭或同性伴侶家庭的人感到受傷。

然而,並非所有失去母親的人,都會因為母親節而受創傷。媒體訪問了該校一位爸爸。他童年曾在寄養家庭中長大。亦即,他正正是那種「沒有母親」的孩子。但他並沒有因此支持取消母親節活動,反而認為正因自己曾喪失母親,更令他深信母職的重要,因此特別珍惜孩子能向媽媽表達感謝的機會。

慶祝甚麼節也難免傷害了誰,索性慶祝孩子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吧。認真嗎?真的,就在溫尼伯附近的一所學校就曾以「特別那位週(special someone week)」取代母親節。其餘在魁北克、多倫多等各地的學校都有類似情況。

取消母親節,會令失去母親的人重得快樂嗎?不會,但至少避開了痛點。我們要進一步問:這種避免傷害的做法,從何而來?

學校的思維正是近年西方社會避免傷害文化的縮影。

過去數千年來,人類社會從不完美。有人失去父母,有人經歷離異,有人承受家庭破碎,但大部分文明仍然保留歌頌母親的文化傳統。因為母親節的意義,本來就不是保證所有人都能毫無傷感地參與,而是即使人生有缺憾,人仍願意肯定母愛的價值。

母親節是一種共善。它讓親情有公開表達的契機,也讓下一代理解感恩與承擔。

可是,今天的西方社會卻愈來愈傾向認為:只要某些人可能因此感到不舒服,那麼社會便有責任移除相關事物。而這種思潮並非憑空出現。

現代社會一大特色,就是人類愈來愈相信自己能掌控世界。科技進步、醫療發展、社會制度完善,都讓我們確實比古人更有能力減少痛苦。從天災預測到疾病治療,人類的確成功克服了不少苦難。於是現代人也逐漸產生一種觀念:既然痛苦可以被減少,那麼社會就應盡可能免除一切痛苦。

19世紀英國哲學家John Stuart Mill曾提出著名的「傷害原則」,原意是限制暴力、壓迫與財產損害。然而到了20世紀後期,「傷害」的定義不斷擴張。除了肢體傷害,就連冒犯、排斥感、情緒觸發甚至只是感到不被認同,都逐漸被視為應該避免的傷害。

「心理安全感」就在這種背景下,成為了新的公共倫理。

這種思維與西方外科醫學有某種相似:哪裡痛,就切掉哪裡。既然母親節可能令人想起失母之痛,那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取消母親節。

取消文化蔓延。大學取消不受歡迎的講者,平台封鎖具爭議的意見,企業把聖誕節改稱「冬季節慶」,或像英國那樣,大量公眾假期只剩下「Bank Holiday」這種中性名稱。目的都一樣:避免令人不舒服。

問題是一個因節日便可能一蹶不振的心靈,真的存在嗎?人是被保護了,還是被訓練得愈來愈脆弱?

筆者同意,社會對失去母親的人有多一份敏銳與體諒,本來是好事。但問題在於:失去母親,並不是其他仍擁有母親的人之過。別人慶祝母親節,不應被怪責成冒犯。

現代教育愈來愈傾向用「取消」來逃避痛苦,值得警惕。因為它沒有教導人如何面對失落,也沒有教人如何承受人生的不完美;它不是培養同理心,而是在培養一種「一旦不舒服,就要求世界改變」的習性。

假如整個社會都接受這種教育,就會開始圍繞「避免痛苦」而運轉。在人際中一旦出現衝突、異見、價值差異,人們第一時間不是對話,而是要求取消和消音。

看似通往一個沒有傷害的天堂,最終卻可能走向一個再容不下真實人生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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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nipeg Free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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