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總幹事)

你有沒有以下經驗?當你判斷眼前這個初相識的人是否適合做朋友;或朋友之情會否更深厚;或對他有沒有愛情感覺時,其中一個關鍵因素是對方不由自主的面部表情,例如談話時的大笑、微笑、面紅、哭泣等。這時你覺得他的靈魂彷彿浮現在他的身體(即臉容)上,你直接看到他的心靈。相對地,若他面部沒有很多表情,又或者常常都是「禮貌笑」,或許你會覺得較難進入他的心靈與生命,並進一步建立深厚關係。
具體化身/肉身化(Embodiment)
身體和自我常有複雜的關係。有些人說身體是自我的工具,幫你拿眼前的水杯。也有些人說身體是監牢,限制你的行動。現代科學把身體當作一台機器,研究各個零件的功能。哲學家Roger Scruton在其巨著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性慾:哲學研究)的第四章〈慾望〉(Desire) 中提出另一個分析 ──「具體化身/肉身化(Embodiment)」。
三種身體和自我的關係
Roger Scruton 深入分析了人類「身體」與「自我」的複雜關係。我們可以從三個層次來理解我們的身體:
第一,科學與物質的角度: 從這個觀點來看,我的行動、思想與反應,都可以被還原為大腦與生理構造的生物狀態。在此意義上,「身體就是我」,但這是一種抹除靈魂與人格的唯物論。
第二,第一人稱的反思角度(我「擁有」身體): 當我意識到自己時,我幾乎不需要聯想到身體。在日常行動中,身體更像是我用來與世界互動、承受痛苦與展現意志的「工具」。在這個狀態下,我感覺自己只是「住在身體裡」或「擁有我的身體(I have my body)」。
第三,人際互動與肉身化的角度(我「是」身體): Scruton指出「一個人最能向他人的視角展現自己之時,莫過於他臉紅或大笑的時候。」1 當我與他人深度互動,產生微笑、哭泣等不由自主的表情時,我失去了對身體的刻意控制。此時,身體立刻不再是工具,面孔也不再只是身體的一個部位,而是反映了我整個人格的載體。自我彷彿蔓延在皮膚的表面,達成了「成為肉身(made flesh)」。在這個狀態下,我真切地感受到「我就是我的身體(I am my body)」。
第二與第三個層次都屬於「意向性角度(Intentional perspective)」,共同構成了人類特有的「具體化身/肉身化(Embodiment)」。2
身體現象學的張力
然而,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張力。我們在「我擁有身體」與「我是身體」之間不斷拉扯,對自己的物理存在感到緊張,身體既是「完全的自我」,卻又束縛著自我。
這種張力在「性」之中達到了高峰。 一方面,當我們在相愛中展現微笑與臉紅時,這種表情是「透明的(transparent)」,我們能透過肉體直接看見對方的靈魂。但另一方面,人體也有一些純生理反射,例如單純的陰莖充血勃起或陰道濕潤放鬆。Scruton 指出,這類純生理反應在人際詮釋上是「不透明的(opaque)」——它們盲目地運作,無法直接表達出「我」對「你」的關切。如果純粹被這種不透明的生理驅力主導,身體就退化成一種生物機制,讓我們覺得自己只是「擁有身體」,甚至像被困在不由自主的本能與「性需要」的陌生監牢中。我認為這在今天的性文化中特別顯明,不少人覺得「自我」需要服從身體的命令(如「性需要」),很難甚至無法抗拒(如色情成癮或嫖妓成癮),自我與身體的關係不是融合,而是對抗。
理性和文化的角色
那麼,我們該如何化解這種被肉體囚禁的焦慮?Scruton認為,這正是人類的「理性(Reason)」與文化發揮作用的地方。理性並非要消滅身體,而是透過建立社會規範來「馴服」它。例如,我們穿上衣服,遮蔽那些「不透明」的生理器官,好將他人的注意力引導至能展現靈魂的面孔;我們講究禮儀,約束原始的動物衝動;我們甚至將純生理的雌雄(sex)轉化為具有社會與文化意義的男女(gender)。這些理性的文化建構,都是為了將動物性的驅力淨化,為真正的人際愛慾騰出空間。
因此,在性行為中,如果缺乏了主體間的愛,我們就會強烈感受到身體是一座被外力控制的監牢,性也淪為器官的摩擦。相反地,當性行為融入了人際的愛與文化的昇華時,那些原本「不透明」的生理勃起或濕潤,就會被吸納進面孔與眼神的「透明」互動中。這使得雙方都能深刻體驗到「我就是身體,對方也就是對方的身體」,各自的靈魂與肉體完美合一,進而與對方達致合一。由此可看到,在性交中,我們不是在把玩一個物體,而是在與另一個不可化約的生命實體互動,人的肉體就是其靈魂的直接展現。身體與自我不可分割,正是這種具體化身,為人類性慾奠定了神聖與重要的基石。
愛,讓身體由監牢變為家園
Scruton 總結,這正是性道德的最終目的:透過愛與理性的文化馴服,讓原本粗糙、陌生的身體產生「轉化(transformation)」,讓身體由監牢轉化為家園,讓自我得以「返鄉(Heimkehr)」。至此,身體不再是困住我們的外在監牢,而是和我們密不可分,讓我們安居的家園。
參考資料: Scruton, R. (1986).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Chapter 4: Desire (pp. 59-93). Continu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