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伯特的同性戀故事 | 未能破繭而出的小男孩 向外尋找那自己失落的男性特質

梁海欣(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快將凋謝的蕨類植物——因為沒有得到適切的照顧。」阿爾伯特無奈地告訴他的治療師尼科洛西。

喜愛植物的靦腆年輕人
阿爾伯特首次進入輔導室時,神情呆滯,彷彿不知道為何要去見尼科洛西般。在快快地、靦腆地望了尼科洛西一眼後,便全情注目於窗外的風景。

阿爾伯特面容蒼白但衣著整齊,是為身型稍為肥胖的年輕人。阿爾伯特環顧四周後,說:「我喜歡你的植物,你的辦公室看似一個植物花園。」

阿爾伯特淡淡地微笑著說:「這裡很像家裡我的房間——所有這些綠色植物。」他以稍為陰柔的論調,加上迷失小孩的期盼元素說道:「不論我身在何處,我總是嘗試讓自己置身於植物和花朵的包圍之中。」

以快將凋謝的植物形容枯竭的自己
阿爾伯特:「今日一名老婦帶著一棵快將凋謝的蕨類植物,來到幼兒園。我告訴她:『你沒有給它足夠的陽光。蕨類植物需要許多陽光,哪怕是間接的陽光。』她十分欣賞我。我很喜歡這樣幫助別人。」說著說著,阿爾伯特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忽然,語調一轉,阿爾伯特:「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快將凋謝的蕨類植物——因為沒有得到適切的照顧。」

尼科洛西在阿爾伯特身上,感受到一絲絲的無力感。他似乎距離夢想的童年很遙遠。他依然與父母在美國加州馬里布市、他自小長大的散漫風格的牧場式房屋居住(rambling ranch house in Malibu)。他的唯一兄弟姊妹、同父異母的哥哥在很久之前已搬離家和結婚。

在幾次見面後,終剖白自己的同性掙扎
在頭幾次輔導環節時,阿爾伯特十分安靜,有時定晴看著尼科洛西,但不知道要說什麼。幾周後,他終於能坦白分享自己的強烈性欲感覺。阿爾伯特覺得自己是困在男人身體裡的小男孩,受著自己不想承認有的渴望所折磨。當阿爾伯特慢慢道出自己的故事時,好男孩的形象慢慢撕了下來,他的說話愈來愈形象化,他的聲線變得尖銳,近乎歇斯底里。

有一次,阿爾伯特談到同性經歷中的一個常見的特徵——與身體割裂。不少男同性戀者形容對自己的身體感到非常分離,多於像男異性戀者(直男)般感到自在熟悉。事實上,直男對自己的身體自然地感到自在,這正是他們對男同性戀者來說十分吸引之處。阿爾伯特與自己身體分離的情況十分嚴重,很可能與他的成長背景有關——他的家庭視男性化的身體是可恥的和污穢的。

男同性戀者常見特徵——與身體割裂
阿爾伯特以男孩聲線說道:「這周很糟糕,我有很多奇怪的感覺。我幾乎無法處理它們。」他又以內疚的聲音說:「我感到自己很好色……我無法入睡。我感到很憤怒,不知道為什麼。」他又說:「我現在知道我對任何性欲感覺,都總是恐懼,然後是憤怒。」

尼科洛西認為,阿爾伯特的憤怒是出於對恐懼的防衛,他追問阿爾伯特恐懼什麼?為何性欲感覺嚇怕他?阿爾伯特無助地說:「我不知道,我內在有很多衝突——羞恥——對我身體的任何特徵……對於我身體的任何事,媽媽都很大反應。」

不能接納自己的男性身體
阿爾伯特感到自己的男性身體從來不被父母所接納,或許這使他也無法接納自己。阿爾伯特:「我討厭剃鬍子。我討厭自己好色,但事實上,我仍是。」

就像人生第一次被聆聽般,阿爾伯特終能自由地抒發自己深層和長埋已久的沮喪:「任何身體功能都像是麻煩般。」他的話語斷斷續續、急促地傾瀉而出:「每次我的身體要做它自己的事——那些色情的——我感到十分緊張。我知道自己要失去控制力和自慰。然後我很害怕有人會發現。在遠行前,我總是會強逼自己先自慰到性高潮。我害怕如果我在朋友家裡住或與某人去露營時,我有夢遺。如果有人發現我的床濕了,我會十分恐慌。」

阿爾伯特:「我祈求當我進入幼兒園男廁時,裡面沒有人。這樣我便能走進間隔,試著小便。」尼科洛西認為,這是尿羞(pee shy),就是當男士在公眾廁所有小便困難,這個稱為『尿羞』的問題有指是與同性戀有關。

以自慰作為還擊的手段,作為自我宣告:我是有性欲的男人
阿爾伯特:「對於我是有性欲、好色的、陰莖會勃起的人類,我感到很糟糕。更惡劣的是,我想與男性有性行為……因著我的性欲感覺,我感到很羞辱,我非常、非常、非常之羞恥……自慰,是我懲罰父母的手段,因為他們沒有告訴我關於什麼是性。這是我報復媽媽、爸爸和教會的方式,因為他們不容許我有性欲。」尼科洛西認為,這是因著被視為無性生物(neutered being)的反叛,阿爾伯特的自慰其實是一種宣言。

阿爾伯特自豪地說:「對啊,這直情是『去你的』的態度,就是對於我人生裡其中一項最痛苦的東西的反應。我在這場鬥爭裡已經十五年了。這是我在對父母說:『你們真的不認識,也不想要男性的我,因此我要自尋出路。』」尼科洛西指出,男同性戀者比異性戀者一般都有較多自慰行為。這是嘗試與陰莖進行儀式性接觸(ritual contact),以致能夠與失落的男性身份連繫上。

阿爾伯特:「我內心有極多的恐懼……我害怕變得男性化、我害怕成為男人。這個念頭一直困擾著我:『噢,你無法真的做到的!』……為何其他人對自己的性別特質都那麼自在,但我就如此不安?為何我不能像其他人那般成長?……我仍然無法像一個成年人般與父母連繫。我在他們身邊依舊像個小孩子。」

男同性戀者常見特徵:父母只想要乖巧小男孩——焦慮的母親和缺席的父親
尼科洛西從同性戀求助者身上,已聽過無數次:「我可以成為父母的小男孩,但我不懂得如何成為他們身邊的男人。」

尼科洛西指,阿爾伯特是一個經典例子——那些無法接納自己有自然男性氣質的男人。然而,不少男同性戀者形容自己有相近的成長背景,就是被視為純潔的、乖巧小男孩,是沒有任何性欲感覺的。一般來說,這錯誤身份是來自這男孩的母親的。父親——那唯一得到男性身份認同的途徑——仍舊是在情感上缺席、無力干預,甚至沒有察覺自己妻子對兒子的過度干涉。男同性戀者有著一位焦慮的母親是很常見的現象。這入侵性、常徘徊左右的母親想給兒子最好的東西,卻是無法看出及回應到他們的真實需要。

阿爾伯特的母親又緊張又過度干涉,同時又有疏忽照顧。阿爾伯特:「當我小時候,每次當我失控尿了床或是什麼,我媽媽就像心臟病發般。如果我生病了,她會與所有姨姨和叔叔通電話,幾乎精神崩潰。」阿爾伯特小時候曾經有耳疾,母親極度緊張,給了他過量的抗生素。結果,導致他有嚴重後遺症,至今仍未痊癒。

阿爾伯特後來想到,這可能是因為母親自己小時候常常生病,以致對於兒子生病特別緊張,對於頭痛、肚痛都反應過激、極為焦慮。小小毛病就要兒子向學校請病假一星期。

阿爾伯特:「有一次,她完全瘋了,就是發現我和表哥玩某種性遊戲(some kind of sex play)…她懲罰我…… 以皮鞭打我,又把我鎖在浴室幾小時。至今,我猜這是我有幽閉恐懼症的原因。她說上帝就是因為那些行了我這些事的人,而毀滅了整個城市。」

阿爾伯特形容,媽媽是家中的最高領袖,她整天都在統管爸爸和他自己。爸爸和他一樣,屈服於媽媽的強權之下。阿爾伯特想不起有什麼是受爸爸所影響而成的,完全想不起和爸爸一起度過的時光。他認為,與爸爸的記憶總是被媽媽所籠罩,所有事都在媽媽的掌管之下,即使成年後,阿爾伯特仍然活在媽媽的完全管理之中,任她差遣——連見輔導也是媽媽的提議,由父母出錢。媽媽見他寂寞又不快樂,就想他見輔導,又知他賺錢不多,因此費用由父母付。但阿爾伯特又不太介意,認為父母有責任收拾自己造成的爛攤子。

阿爾伯特形容,他無法掌握自己的人生,一切都是活在媽媽的掌控下。媽媽連吃塊餅乾、如廁狀況都要管,更說「好男孩應怎樣、怎樣」,永遠把阿爾伯特當成小男孩。

尼科洛西認為,這就是為何阿爾伯特身份認同他所照料的植物。他撫育這植物,正如他渴望被撫育般——溫柔而友善。

母親沒有鼓勵兒子融入男孩群體。以下的說法,或許使本已難以融入男孩圈子的兒子,與同性有再進一步的疏離。阿爾伯特說:「我記得媽媽曾向我說正面的東西,但我知道些不是真心的。有一次我受到一些踢球的男孩所傷害。那時我大約八歲,為人有點笨拙。我記得媽媽說:『噢,你不需要那些男孩子,你比他們好多了。(編按:意思是「他們不配與你遊玩」)……她的安慰使我舒暢,即使我懷疑她是在說謊。我接受了這些說法,因為它們使我舒適。」阿爾伯特說:「那謊言就是我比其他男孩好,我不需要與他們遊玩。」

阿爾伯特認為,他的許多行為是對於自己作為男孩子時所遭受的虐待而有的反應,就僅僅因為他是男孩子。他有幻想過,如果他是女孩子的話,父母就會愛他。他認為,媽媽不懂得如何處理他是男孩子這事實。而爸爸則對他愛理不理,很少與他相處。當他出場時,總是與他第一段婚姻的兒子大衛在一起。

母親不愛長大後的自己
阿爾伯特提到,多麼想忘記所有性欲和成年期的問題,回到嬰兒期,那時自由地被愛,開心地活著。現實使一切變成了噩夢。

嬰兒期有什麼好呢?就是得到媽媽完全的接納和愛。當成長以後,阿爾伯特與媽媽的關係變差,他找不到適合自己的成年身份,感覺就像被擱置、被遺棄。尼科洛西分析指,性別身份階段(gender-identity phase)是成長的關鍵時刻,就是要從母親個體化(individuate)出來,透過父親發展出男性的身份。但由於阿爾伯特未能從父親或其他男性人物中得到足夠的支援,使他發展男性身份時出現困難。

為了獲取男性氣質,阿爾伯特想有些自己的時間,可以健身以致身體健美一點。但這個一個人的時光卻由被母親打擾,母親要求要和他一起做運動。結果他參加了母親的健身室,又常常在一起。阿爾伯特認為,這是因為母親成長於什麼都要糾纏在一起的家庭。尼科洛西鼓勵阿爾伯特向母親表達自己的意願,但阿爾伯特對於如何拒絕母親感到困難。母親並不聽他,作反只會帶來爭吵。如果阿爾伯特表示想獨立一下,母親會感到被拒絕和羞辱。母親的態度不僅消耗阿爾伯特的精力,還有是他的男性力量。

怕了母親,怕了女人
尼科洛西分析指,這是阿爾伯特害怕接近女性的原因。因為他不信任她們,只能做普通朋友,但一旦靠近一點,阿爾伯特便恐懼自己會失去控制權。他內心是害怕女性像母親一樣,奪走他的個人力量。

屈從表哥的多次性侵,祈求以性換友、換愛
阿爾伯特:「是我表哥開始這遊戲的。這麼多年來,他對我這樣做,我從來沒有把性視為猥褻行為。我沒有發現他是在利用我。我一直把他看為自己最好的朋友。」

阿爾伯特:「(尼科洛西:「是幾歲開始的?」)大約九歲,我表哥十五歲。他在性方面十分具攻擊性(aggressive sexually)。他總是在作弄我。那時,我沒有朋友,我處於孤立狀態。還有……」他承認:「我極渴望得到愛。我要原諒自己以性換愛。我容許表哥這樣對待我,即使我感到很錯誤和我很討厭這樣。我內在不斷哭泣,但我仍這樣做,容許他對我的身體任意而為。」

阿爾伯特:「(尼科洛西:「有多常發生?」)許多次。在數年時間裡,每次他來暫住的時候。」

阿爾伯特:「(尼科洛西:「你的父母呢?他們不是在家的嗎?」)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我完全沒有概念。我總是感到無助。如果我不依從表哥的意願行,我可能就會失去他這位朋友。他天生是操控者。我自小便受他操控,他想要什麼就什麼。有很長時間,我表面依從他,但內裡是從來都不願意的。即使在我以為自己在接受愛的時候,他對我做的事,只是帶來了我的憎恨。」

阿爾伯特:「最終,表哥把我拋棄在一邊。在高中時,有一次或兩次我與另一位男同學進行這些性行為的東西,以求討好他,以致他能成為我的朋友。我不知道為何我讓男性操控我。我猜是因為他們看來很愛冒險和有趣刺激,我們隨後會一起做很多好玩的事。」

阿爾伯特所談到的男性化愛冒險和趣味,是他的乖男孩人生中缺少的。母親的過分保護,和父親的缺席,或致他缺少了這些男孩玩意的經歷。

阿爾伯特又說:「正如我所說,在我和表哥的多宗事件後,我只是有過數次性行為。每一次,表面上我依從對方意願所行,但內裡我是討厭這事的。我會這樣想:『我不想要,很痛。』但下一刻又想:『來吧,不會很痛,只有當你像個受侵犯的孩子時,才會痛。』但依然,即使有性行為,我感覺仍像個孩子。」

修復動機理論:透過別的男性來接觸自己失落了的男性特質
尼科洛西以修復動機理論(theory of reparative drive)解釋這事——玩性遊戲的男孩子,是在嘗試透過與其他男性接觸,以發掘和確保他自身的男性特質。正如大部分參與修復治療的男士般,阿爾伯特在聽到這解釋時感到釋放和安心,就是當他明白到他的同性戀行為其實是一個嘗試,以移除他對自身男性特質的疏離感。

阿爾伯特形容自己有一個十分孤立的童年。他和其他男孩只有很少的接觸,以及他的男性特質從父親或母親身上都無法得到肯定。因感到自己是不完全的男性,他嘗試透過同性接觸,以尋找關注、愛慕和肯定(three A’s, attention, affection and approval)。母親給他的羞恥,只是在更進一步加劇他對男性特質的疏離感。

尼科洛西鼓勵阿爾伯特對於自己的身體,需要更加放鬆和接納。

阿爾伯特:「我知道,我感覺像正在駕駛一輛大貨車,但我沒有駕駛執照。我感覺像困在男人身體裡的男孩。」阿爾伯特的男孩聲音變得尖銳和大聲。「這對我真的很難,極度難。當我無法控制自己時,我總是感到極度內疚。」

內心沒有男性形象,唯靠向外尋找
阿爾伯特提到他的童年時,他畫畫都是畫女性的東西,從來不畫男性,因為腦海裡沒有對於男性的好圖畫。他表示不肯定男性應該是什麼模樣的。例如當繪畫約瑟和馬利亞時,他能很仔細地畫馬利亞,但完全不知道如何畫約瑟。

在十一、十二歲時,阿爾伯特嘗試畫色情圖畫,但很沮喪,因為他不知道如何畫男性。結果畫了很女性化的男性出來,樣子竟然似馬利亞。

即使長大後,在職場與女客人交談時,阿爾伯特感覺像她,與她一樣,那感覺像兩名女士在傾談般。但他不想這樣,這令他回想起少年時帶女朋友出街,外表是男女朋友,但內裡是兩個一樣的人。當回想時,這令他感到嘔心厭惡。

有一次,阿爾伯特說:「最近我常常看男人……我昨晚去了商場,我受到一名與我年紀相若的男士所吸引——雖然我受他吸引著,但同時又有需要遠離他。」阿爾伯特感到又好奇,但又恐懼。

尼科洛西認為,這是因為阿爾伯特內心沒有合適的男性圖畫,因此不斷地在外面尋找男性形象。而他的矛盾心理,亦是男同性戀者的常見特徵。一方面情慾化了男性,但同一時間又感到不自在。

輔導室給阿爾伯特一處喘息的空間
輔導室讓阿爾伯特可以稍為做自己,他說:「父母奪走我的尊嚴…… 只有在與你在一起時(編按:輔導傾談時),我才有自由讓自己醜陋一面走出來…… 我發現我有選擇,與你一起的時候,我可以選擇友善和膚淺,又或是直白誠實,使用這時間來醫治自己。」尼科洛西肯定他的想法,指治療的核心是慢慢回顧那些傷痛,重新獲取那真實的自我,就是那些傷害使他與其分離的。

輔導開展後,阿爾伯特常常哭泣:「我感覺像個小孩子,變得無法自控和情緒化。過去幾個星期,我哭得比過去五年更多。」尼科洛西解釋,當治療期間帶出了埋藏已久的感受,就會這樣。

阿爾伯特與父母的距離也有所改變:「很奇怪,這段日子我開始感到與父母的距離遠了,這距離感很怪異。因為不論怎樣,我仍舊愛他們。」尼科洛西就這種距離感作出肯定,指出由於阿爾伯特正在面對重大和埋藏已久的問題,因此開始有距離感並不奇怪。他終於能誠實地看看他的父母和他們如何影響他,他需要退後一步才能做到的。

尼科洛西提醒,自我接納的功夫不能操之過急,要改變我們看自己的方式並不容易。這需要努力,由一步一步的小成功來累積。

與失控的自慰搏鬥
阿爾伯特:「至少我對於我的強逼性自慰有了些掌控感。這爭扎不如以前了……我曾經超過一年時間沒有自慰。我禱告、我走幾里路、我做任何事以致能擺脫我身體的要求。這段經歷讓我感到非常謙卑 [1]。但後來我又失控了,我常常有同性性幻想,我常常思想性方面的事。我將所有可以情慾化的字眼都情慾化了。有次我聽到『來啊』(come),我就聯想到性高潮。我感到非常可怕,所以我就來見你了。」

尼科洛西認為,即使阿爾伯特壓制了它一年,自慰仍然控制著他。如果他要重拾控制權,需要放鬆和對自己更加包容。

阿爾伯特:「當我失控時,我思想污穢。我可以寫出你無法想像的色情故事……完全是色情……是一個憎惡的反應、是憤怒的反應,這不是我。我還是那虔誠的聖法蘭西斯……照顧著樹木和花朵。」

尼科洛西認為,阿爾伯特顯然有強迫傾向。即使他被容許在輔導室說出這些令人焦慮的「骯髒秘密」,尤其是對另一男性的感覺,他仍舊傾向淡化一點。

阿爾伯特又再吶喊:「我可以如何改變這混亂的狀態……我的父母想要乖巧小男孩,但我的身體把我帶到另一方向。這就像存在著內在矛盾。」尼科洛西肯定了阿爾伯特的矛盾感覺,他分析指這是因為阿爾伯特同時間又想做好男孩,但又是一位強逼地自慰的人。還有,阿爾伯特是在嘗試將自己和自己的性別分割開,就像精神分裂一樣。

如何可以改變呢?尼科洛西認為,除了獲得新的思維、新的洞見之外,要改變需要有新的關係——就是經歷與男性沒有帶有性欲的親密關係。

戰戰兢兢地發展同性友誼
在輔導中期,阿爾伯特在單車協會遇上了積克,他們一起踏單車,十分愉快,但阿爾伯特又有所擔心。他很擔心積克如何看自己,因此不太擅長踏單車,又害怕別人看到他時,會說他是同性戀的。阿爾伯特嘗試鼓起勇氣,不要再不斷審視自己,又幻想別人對自己的看法——終於有一點得到力量的感覺。

阿爾伯特這時候,同時間在學習如何向母親表達自己(例如想有做運動的個人空間),亦要學習如何維繫同性友誼。後來,阿爾伯特表示他對於強逼要自慰的試探感覺減少了,尼科洛西認為是有進展。

開始留意到獨特個性的女孩
阿爾伯特提到,他在單車協會認識了一名女士。她不是特別漂亮,又有一些暗瘡在臉上。但她的獨特個性吸引了阿爾伯特的注意。那不是帶有情慾的,但卻是阿爾伯特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僅是女孩中的一員。他感到像自己,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阿爾伯特開始對自己的身體不再畏懼。他揮一揮手,認為即使有點女性化,也不打緊。

阿爾伯特開始接觸到真實的自己,就是與其他男性平等,能真誠地、坦白地和健康親密地與另一男性溝通的。他不需要浪漫化或羨慕其他男士。

男性身份與能力感有關
說到為何開始踏單車,阿爾伯特認為是要抗衡在母親心目中那多病軟弱的形象。從小他沒有什麼機會玩男性化冒險的東西,因為母親總是撥冷水,說他最終還是會失敗的。這使他甚少機會體會當中的樂趣、刺激和成功感。

尼科洛西指,男性身份與能力感有關,透過男性特質,男孩發掘到自己的內在力量。如果男士無法感受到自己完全的男性身份,很可能在某方面他感到自己軟弱無力。

阿爾伯特指,現時他不僅踏單車,也會想外出打籃球。這些是他童年時從來沒有玩過的。他很想試試手中握球的感覺,又感受一下入籃的滋味。他不介意自己打得不擅長,像個業餘者了。

同志運動忽略了的事:同性戀者可以有另類選擇
阿爾伯特表示,人們常常說同性戀者不應嘗試改變,又要同性戀者追隨自己的感覺,不管他是否喜歡它們。

阿爾伯特:「但他們是誰,有權阻止我嘗試改變呢?在舊日的路上,我從來沒有感覺良好過。逐小逐小,我成為了另一個人。我終於成為了自己。」

三年輔導後,阿爾伯特變得有自信,笑多了,又說他開辦了自己的幼兒園。後來,他參加了後同性戀的支援小組,感到十分有幫助。在小組裡,他繼續探討自己與父母的關係,如何影響著他的一生。

阿爾伯特和他新識的女朋友
他更結識了熱愛非洲樂器的女朋友,穩定約會了六個月。他形容女友無所不知,是他遇過人生中最好的朋友,他能與她分享一切,她又總是支持他。他們有身體接觸,但未有性關係。

尼科洛西指,有同性戀背景的男士,對於女性這些感覺,是很常見的。這類男士需要一步一步慢慢發展與女性的親密關係。他們的關係有三個階段:友誼、然後愛戀、隨後以性欲表達愛。這與異性戀男士很不同,直男傾向先在性方面受女士吸引,然後才慢慢開始做朋友。

當同性感覺又再浮現時,阿爾伯特能作自我對話:「發生了什麼事呢?」他從對於另一男士的感覺,追溯到自己對自己的感覺,例如很害怕、有壓力或是什麼。

阿爾伯特:「我明白到這些同性吸引是在代表著一些我兒時沒有接收到的東西——是我配得擁有的。透過支持小組和認識更多男士,我能得到愈來愈多我所需要的東西。這非常棒。」

雖然同性吸引的感覺有時會重來,阿爾伯特認為這是因為自己有深層的缺乏,他視這為成長的過程,有著女朋友和支持小組成員,一切都不一樣了。

阿爾伯特了解自己更多,明白什麼是虛假的自我——在同性戀者這標籤後的身份狀況。他繼續了解到自己的成長和它的影響,他小時候得到的信息是,自己很軟弱、沒有男子氣概、是個無用的小不點;在青春期時,信息變成了,自己必定是同性戀者。現時,他拒絕這些由他人強加的虛假身份。阿爾伯特:「不是的,我不是同性戀者。現在我定意要成為那位自己想要成為的男人——而不是愛上他。」

尼科洛西對於父母影響和同性吸引的分析
尼科洛西指,有些媽媽像阿爾伯特的媽媽一樣,過分緊張,沒有預留個人空間給兒子,阻礙著兒子的男性個體化(masculine individuation)的發展。

她們也容易受到自己的自戀需要所影響,而沒有看見兒子的自身需要。美國詩人羅伯特·布萊(Robert Bly)提到:「女人造出男孩,但只有男人能造出男人。(women make boys, but only men can make men.)」沒有男人塑造阿爾伯特,父親從來都不夠力量打破那不健康的母子糾纏關係。父親不懂如何與阿爾伯特建立情感關係,但阿爾伯特要在這環境下掙扎求存。由心理學家約翰·鮑比(John Bowlby)發明、由伊麗莎白·莫伯利(Elizabeth Moberly)應用到分析同性戀的用字「抽離的防衛性(detached defensiveness)」,是用來形容孩子對於情感傷害,自小發展出來的自我保護機制。
尼科洛西認為,父親帶給阿爾伯特的傷害關係(hurtful relationship)使他產生了防衛性抽離。創傷(由忽略、虐待或敵視而來)製造恐懼,這是疏離的基礎。當我們受到恐懼所籠罩,我們便會與造成這恐懼的人保持距離。阿爾伯特的防衛性抽離亦帶到與其他男性的關係。與男性和男性身份在情感上產生了距離,使他浪漫化了它們。這些東西代表著部分他內心未被承認的自己。

雖然他愛上男性,又與他們有性親密行為,但同性戀行為無法幫助他與男性產生身份認同。他欣賞它,他浪漫化了它,他便可以在表面上穿上男性角色,但保持內裡的抗拒,就是不想承認整個男性身份。對防衛性抽離的抗拒(this resistance of defensive detachment)出現於男性關係中,以批判(criticalness)、找錯處(fault-finding)和濫交(promiscuity)的形式出現。男同性戀者可能愛另一男士,但同時對他們又有敵意和恐懼。因此,這些男性關係是十分矛盾的。

要解決因防衛性抽離導致的同性問題,男同性戀者需要長期的健康男性關係,就是親密的、接納的、不帶有情慾的。阿爾伯特慢慢解決抽離的問題,就是透過和不同男性的健康關係:與尼科洛西、工作上的同事、男士小組的人。

不論男女,都受愛情的力量所驅使。當我們潛意識想成為完整的人,迷戀亦會從中獲得力量。異性戀者內裡有強力推動,渴望與異性一起,男女長廂廝守,這是維持人類血脈永續的自然力量。但同性戀者的內在推動力,是嘗試滿足自身的缺乏,就是自身性別身份的不圓滿。因此,兩名男士永遠無法完全和開放地互相融合。這不僅是自然生理結構上的不相容,更是內裡心理上的缺欠(inherent psychological insufficiency)。當兩名男性帶著同一種缺乏走進關係,他們其實是在象徵意義上尋求圓滿自己的天生性別。

附:書籍介紹
2021年出版的Case Stories of Reparative Therapy(CSRT,中文試譯:《修復治療的案例故事》)是臨床心理學家尼科洛西博士(Joseph Nicolosi, Ph.D ,1947- 2017)1993年的著作Healing Homosexuality(中文試譯:《醫治同性戀》)的重印版。CSRT 記載了八位有同性性吸引(same-sex attraction, SSA)的男士,他們接受尼科洛西博士治療的經歷(第一至八章),並解說了小組治療可以如何幫助SSA男士(第九章),以及修復治療是如何運作的(第十章)。

“Albert – the Little Boy Within”(中文試譯:「阿爾伯特──內心的小男孩」)記載了SSA男士阿爾伯特(Albert)接受尼科洛西幫助的經歷。

[1] 原句:I felt the experience to be very humb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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