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琳（香港性文化學會項目幹事）
我們性文化學會的同工頻頻到學校做性教育。一次，同工到一所大專院校分享性教育時，有女學生問道：「男朋友經常看大波妹照片，怎麼辦？我介意，正常嗎？男朋友經常看大波妹照片，對我們的關係有壞影響嗎？」這問題與軟性色情有關。同工即場向這位女學生解釋軟性色情的害處時，女學生都很認同。本文試圖進一步為這位女學生解惑。
軟性色情和色情的定義
首先，讓我們來談談色情的定義。根據梁麗娟的《媒體的界線》對色情的定義，色情的目的是刺激性慾及產生生理反應，其表達方式是展現性器、裸體、性行為或挑逗等相關的動作甚至性交的行為。「刺激性慾」包括對性的聯想、對性的感覺、性的影像，刺激一些令他們覺得愉快的慾望；而「產生生理反應」包括一種性心理及心理上的反應，如男性的勃起、女性的性興奮，從而希望獲得解脫。而且色情物品將女性物化成刺激性慾的工具，貶低女性的價值（並且這很多時是男性針對女性的貶低）。
色情分為軟性色情（softcore porn）和硬性色情（hardcore porn）。軟性色情的內容較溫和，包括性感、裸露甚至性愛（通常展現上半身），不會展示性器官，拍攝時以特別的角度或仿真形式呈現影像，亦較少涉及暴力元素；硬性色情則有正面全裸甚至私處特寫，毫無遮蔽地展現不同形式的交合過程。但無論軟性或是硬性色情，它們的主要目的都是引起使用者的性興奮及衝動，最後尋求解決性慾。那位大專女學生的男朋友所看的便是軟性色情。
軟性色情使男性對女性態度負面
根據Fight the New Drug的研究，諾定咸大學（The University of Nottingham）的學者Simon Duff和Sophie Daniels研究接觸軟性色情的頻率和對女性的態度、強姦神話（rape myth）及對色情的脫敏反應的關係。他們邀請了143位研究參與者，當中有46.2%是男性。參加者的平均年齡是19歲。研究目標是估量：
（1） 自我報告在各種媒體上接觸軟性色情的次數
（2） 對軟性色情的敏感度
（3） 對女性的態度（用the Attitudes Towards Women Scale量度）
（4） 對強姦神話的接受程度（用Assessing Subtle Rape Myths Scale量度）
研究結果發現，常常看軟性色情影像的人比起很少接觸色情的人，更不可能形容自己是在看色情。換言之，常常看軟性色情影像的人有對色情脫敏的情況。對色情脫敏的人更可能贊同強姦神話（指女性享受強姦的神話）。此外，常常看軟性色情影像的人較不可能對女性有正面態度。
雖然Duff說：「這類研究很難分清因與果的關係，所以我們不能肯定是軟性色情導致人對女性轉變態度。例如也有可能是本身對女性有負面態度的人找軟性色情來看。」不過，他肯定：「接觸軟性色情的頻率和對女性的態度有關聯。而我們需要更多研究去探索這關係。」
根據Fight the New Drug，還有更多研究指出軟性色情的強大破壞力。例如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的心理學家揭露更多軟性色情的害處。他們向一組男性展示一些男性和女性的照片，照片中一些人幾乎一絲不掛，而一些則有穿整齊衣服。然後，這些心理學家監察這群男性的大腦內側前額葉（mPFC）。mPFC負責人像識別和分辨人與人之間的不同。這批男性在看正常穿衣的人的照片是，mPFC被顯示有啟動。但當這些男性看到穿著性感的女性時mPFC沒有啟動。這些男性大腦的自動反應顯示他們沒有當穿著性感的女性是一個完整的人，反而他們只當她們是一個身體。這反映他們物化（objectified）了女性。
我們的社會和大眾媒體天天在電視、電影、報章、告示牌和雜誌上推廣軟性色情。今天的軟性色情其實在50年前被當為硬性色情。我們對隨處可見的、遭性化（sexualised）和物化的（女性）身體逐漸感到麻木和脫敏。而這對個人、人機關係和社會整體都有害。Mehita Iqani (2015) 指出色情（包括軟性色情）促進人以物化的眼光看待他人，並定義女性為為觀看者帶來愉悅的物品。將人物化的眼光促使性暴力的發生。因為當人看他人是物品，便產生「可以對這物品為所欲為」的想法而不內疚。事實上研究指出色情使用者更容易把人物化和去人化、有強姦的念頭、責怪性暴力受害者、發未經同意的色情短信（sexting）、支持對女性施行性暴力和實行性暴力行為。
色情使女性對自己和使用色情的另一半產生負面看法
研究更發現色情使用者的伴侶會因伴侶看色情而改變對自己和伴侶的看法。根據Bergner and Bridges（2002）的研究，知道伴侶看色情（包括軟性色情）導致女性對自己有負面的自我形象和對伴侶有負面的看法。研究發現色情使用者的女伴傾向對自己有負面的評價和想法，例如她會想：「一定是我不夠吸引，他才會看色情。一定是因為我沒有做好妻子和女朋友的角色，所以他才看色情。我又蠢又軟弱。」同時，研究發現這些女性伴侶也會改變她們對看色情的伴侶的看法。她會想：「他不是我原先以為的那種人，他不值得我尊重。」得知他原來有看色情後，她將對他的評價降低。例如她會認為他是變態、騙子、自私、不及格的丈夫。
伴侶看色情改變了女性對關係的看法
另外，Bergner and Bridges（2002）及如Bridges（2010）所說指出伴侶看色情的事改變了女性看待這段關係的看法。例如她會覺得和伴侶的親密感下降，而他已經不在乎自己。她更會痛苦地想：「對於他來說，我不再是一個親密的人或伴侶，而是一個性玩偶。當我們有性行為時，他根本不是我和在做愛。他似乎在想別的事——那些色情片中的女人——或者他只是對我實行他在色情片看到的橋段。他只當我是使他獲取性快感的溫暖身體。」根據Fight the New Drug引用Tylka and Van Diest (2015)的研究，她或會想：「他在看色情影像裡的其他女人的身體，對她們評頭品足。那他肯定也是用那種眼光對我評頭品足。」Tylka and Van Diest (2015) 解釋：「她們是在跟隨伴侶物化她的眼光來物化自己。」
色情對色情使用者的伴侶造成的創傷
根據Tylka and Van Diest (2015)的研究，引用色情物化女性的影響會因主流色情那些不合常情的審美觀而強化。例如色情（包括軟性色情）影像中的女性通常有豐滿的胸部、細腰和大臀圍，並且她們十分瘦削。所以他們說，當她得知伴侶在看這樣的女性，她們會對自己的身體焦慮，並可能採取行動例如減肥去獲得伴侶青睞的那種不合常理的身材。難怪很多色情使用者的女伴都為自己身材不達標感到抑鬱和焦慮。但值得留意的是，色情影像都是經過電腦修改，使影像中的女性看起來「完美」。有誰能跟這些「完美」得不合常理的女性相比呢？
所以，有色情使用者的女性伴侶常常受傷害。根據Bergner and Bridges（2002），當她們發現伴侶秘密地看色情，她會受創傷。她會感到憤怒、孤單和遭拒絕。雖然她們可能不認為看色情等同出軌，但仍會覺得遭背叛和欺騙。這些負面想法和情緒會像滾雪球般累積，越滾越大，最終摧毀一段關係。
結語
因此，回應本文最初提及的大專女學生的疑問，答案是肯定的：作為看軟性色情的男性的伴侶，介意是很正常的。如本文提及，研究發現伴侶看色情這事會造成女伴的心理創傷，並使她們對伴侶、對自己和對這段戀愛關係發展出負面看法。而實際上，伴侶看色情亦會破壞戀愛關係。那這位女學生有什麼可以做呢？我認為她首先可以檢視自己對關係的期望，若發現自己無法接受男友看「大波妹」照片，而就這問題和男友溝通失敗，可以考慮及早終止這段關係，停止對雙方的傷害。若發現自己雖然介意男友看這些照片，但仍然很愛他，很想和他走下去，則可以參考本文提出伴侶看色情可能引致的後果，如果能夠接受這些後果，便交往下去吧。不過就算決定交往下去，也不代表全無界線。女同學應該積極考慮和男友訂下身體界線——例如婚前守貞——並和他溝通自己對他看色情的感想，好好保護自己。最後一句，我認為你應該問自己：「如果你向他表達介意他看色情的事，但他卻無視你的感受，你覺得值得和這種不顧你感受的男友談戀愛嗎？」
參考資料：
Bergner, R. M., & Bridges, A. J. (2002). The significance of heavy pornography involvement for romantic partners: research and clinical implications. Journal of sex & marital therapy, 28(3), 193–206. https://doi.org/10.1080/009262302760328235
Bridges, A.J. (2010). Pornography’s Effect on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Retrieved from https://www.socialcostsofpornography.com/Bridges_Pornographys_Effect_on_Interpersonal_Relationships.pdf
Fight the New Drug. (2019). Softcore Porn Linked to Acceptance of Rape Culture, Research Shows. Retrieved from https://fightthenewdrug.org/research-finds-softcore-porn-leads-to-greater-acceptance-of-rape-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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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qani, M. (2015). The top shelf and its failures: the semiotics of softcore porn magazines at the newsstand. Porn Studies (Abingdon, UK), 2(1), 35–48. https://doi.org/10.1080/23268743.2014.988037
Tylka, T. L., & Van Diest, A. M. K. (2015). You looking at her “hot” body may not be “cool” for me: Integrating male partners’ pornography use into objectification theory for women. Psychology of Women Quarterly, 39, 67–84. http://dx.doi.org/10.1177/0361684314521784
梁麗娟. (2023). 媒體的界限 : 性與暴力的傳播學研究 = Media boundaries : a communication study on sex and violence. 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