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2025年一項研究指出，接近四成曾失去胎兒（包括墮胎及自然流產）的女性，即使在事隔二十年後，強烈的負面情緒仍未消退，並持續影響其日常生活。
研究於《Journal of Psychosomatic Obstetrics & Gynecology》發表，由長期關注墮胎課題的David Reardon所進行。他以隨機方式調查1,925名41至45歲美國女性，在受訪者不知主題的情況下，研究人員收集他們對於自然流產與墮胎後哀傷的程度及長期影響。接近四成受訪女性表示，他們因失去胎兒相關的強烈負面情緒，至今仍然持續存在，即使距離事件已超過二十年。
學者將表達哀痛的受訪女性分類如下：
A. 35.5％：接受墮胎但感到違背價值觀
B. 29.8％：想要墮胎
C. 22.0％：不想墮胎
D. 12.7％：被迫去墮胎
學者發現，原來哀痛程度的高低原來並非單純按「是墮胎還是自然流產」作為劃分，而是與那女性是否認為那次墮胎「違背自身價值觀」高度相關。約七成不想／不太想墮胎（即A、C和D總計）的女性，有更大機會承受延續哀痛，以致影響日常生活。在被迫墮胎的人當中情況最為嚴重，有超過一半人承受延續哀傷；相較而言在想要墮胎的女性群組中，只有約一成半人有延續哀傷的情況。
這種影響生活的延續哀痛稱為prolonged grief disorder（PGD），它的狀態是因為未能整合突如其來的哀傷，並夾雜著惡夢、情境重現（flashbacks），從而長期影響身體健康、人際關係及日常功能。
學者分析，使他們陷入難以自拔的哀傷的因素，包括了自我責備、創傷回憶、受到他人或形勢壓力而作出墮胎決定，以及這些情緒反應對日常生活和人際關係造成干擾等等。而這些哀痛感覺可以持續非常長的時間，就如受訪者中有些可達二十年之久。
事實上曾經歷自然流產－－也是不由自主－－的女性，其哀傷的程度與那些不情願進行墮胎的女性相近。因此，不論墮胎還是自然流產，其持續哀傷的程度似乎與他們是否感到不由自主有關。
《LifeSiteNews》就研究結果訪問支持生命權的學者Monica Miller。他提到，墮胎和自然流產的女性都有可以走出哀痛之路。在他言談中，他分別提到經歷流產的女性要面對的是痛失（losses），而對於曾墮胎的女性，他們要面對還要受到罪惡感和後悔（guilt and regret）的煎熬。
那麼，這研究結果不就正支持推動墮胎權的左翼論述嗎？只要社會一致地將墮胎說成無害，進行墮胎的女性就不那麼哀傷吧？左翼相信哀傷的原因是由社會的污名－－墮胎很壞－－所建構出來的禁忌，使人化為痛苦。換言之，「你看，問題不在墮胎，而在社會怎樣說墮胎。」當社會不再講論墮胎好與壞，人不分辨墮胎的善惡，就不會因而自責，痛苦也隨之消失。
然而筆者認為Reardon的研究只能部份地支持這種「墮胎無害論」。那就是結果顯示女性不覺得自己做錯時，確實較少人承受心理後果。然而問題是即便如此，那些想要墮胎的人中，仍有13％人出現深度哀傷。如果墮胎是無害的話，理論上深度哀痛的比例應該非常接近0％。在美國社會中，墮胎議題相當分化。在取態開放的州份中，由法律、社會配套到學校教育都高度肯定墮胎的權利。墮胎的社會氛圍比外人想像中更加少污名。你或許可以說，13％人哀傷是來自「去除污名」的力度不足，亦即是「社會還不夠寬容」，即使如此，我們也可以推論到他們的哀傷程度應該只為短暫和淺顯－－而不應出現診斷為PGD的程度。
進一步而言，人內在的良知真的完全由社會外在的污名／正名來決定嗎？就一如美麗新世界一樣，當政府、法律、教育、廣告、教會，甚至父母都在說取去胎兒生命是無害，真的能夠取代人對於墮胎的內在道德直覺嗎？Reardon的研究結果反而直接地指出，使人陷入延續哀傷的是自我責備－－最困擾母親的是自我內在的道德直覺，而非他人的定罪。
於是，筆者再次肯定Reardon的研究部份地支持左翼「墮胎無害論」的假想，認為去除污名可以減輕人的痛苦感，成為他們的鴉片，暫時麻醉內在自責與羞愧，且壓抑墮胎與奪去生命所帶來、尚未整合的內在衝突感。然而，它卻未足以完全消解與失去胎兒的內在失落和罪惡感，也不能消去人對於別的個體失去生命的人性反應——哀傷。
延伸閱讀：
Reardon, D. C. (2025). Degrees of grief and complicated grief self-attributed to natural and induced pregnancy losses in a national population of 41–45-year-old females. Journal of Psychosomatic Obstetrics & Gynecology, 46(1). https://doi.org/10.1080/0167482X.2025.2503286
作者：招雋寧 （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本科修讀社會政策。致力研究家庭﹑性別及身體的課題。招先生為本會疏理和發掘新近的性文化知識，協助策展具學術基礎的性教育，使本會受眾獲得紮實及適時的知識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