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
全面的「性教育」
坊間討論性教育時，往往集中在所謂「安全性行為」上，彷彿「性教育」就是「性行為教育」。有時，一些負責性教育的機構也會以「性健康」為性教育的最高目標，把課堂內容集中在預防意外懷孕和性病等「生理層面」。難怪當新聞出現少女懷孕，或網上有人因意外懷孕或性行為後經期仍未到而「求意見」時，不少人會因此感嘆香港性教育不足。由此可見，一般大眾對「性教育」的印象仍然停在「生理健康」的層面。
但這是對性教育的狹隘理解。事實上，即使我們只顧及「性健康」，這「健康」也不止於生理。根據《世界衛生組織》定義，健康「不僅為疾病或羸弱之消除，而系體格、精神與社會之完全健康狀態」。[1] 因此全人的「健康」包括身體、精神和與他人的關係。
從更廣泛的層面而言，「性」在中文上比英文涵蓋了更全面的內容。「性」除了包括1）生殖和慾望等意思，也有2）「本性」、「人性」等自然本質的意思；3）類別，如男性、女性的意思；4）生命，如性命的意思；5）情感，如性情、性格的意思；人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態度，如自主性、依賴性等意思。因此，「性」教育包括身、心、社、靈，這構成自我的重要部份，是真正「全人」的性教育，筆者有時亦會稱為「人性/人格教育」（Personality Education）。
是以，本會的性教育課程除了參考美國K-12 Standard的教育理念（這理念有西方61個醫學博士、護士、性治療師等專業人士支持）外，我們還結合了本地經驗、潮流文化和一些重視人格（person）和意義的性哲學觀點，例如哲學家Roger Scruton和精神分析學家Viktor Frankl等。最終發展出一套除了身心社外，也有靈性層面的全人性教育。這裡提及的「靈性」不一定指宗教，而是有關意義和目的層面，可以回應今天漸漸成為主流的虛無主義和享樂主義的人生觀。
一套真正全面的性教育，不能單著重「安全性行為」，而是要向學生展示一條追求豐盛人生和身心社靈皆健康的道路。接下來，本文將一步步闡述。
性教育的四大主題
全人的性教育應有四大主題。它們有其學習次序，像一個階梯，循序漸進。
首先，最底層是「正面自我」，課題包括品格建立、自我價值、身體自信、性別自信、身心界線及自我保護。這是四大主題的基礎。
第二層是「健康關係」，包括友誼、兩性不同和相處技巧、曖昧、愛情價值觀、婚姻意義、衝突和分手處理等。
第三層是「性的意義」，例如探討性和承諾、延後至健康婚姻關係的性行為的好處等。
頂層是「豐盛人生」，指引學生避免身心風險及達致最佳的健康，包括社交媒體及網上色情資訊對我們理解自我、愛和性的價值觀的影響、認識非婚姻性行為的身心風險等。
根據研究和我們的前線觀察，「正面自我」是性教育的基礎，有良好的正面自我，就容易進入「健康關係」的學習。而有美好的「健康關係」作前提，能更易明白「性的意義」，進而達致「豐盛人生」的學習階段。
最高的健康標準實在是最基本的權利
有些人可能會質疑，在今天的世代上述的準則可能陳義過高，很難追求。然而，《世界衛生組織》卻指出「享受最高而能獲致之健康標準，為人人基本權利之一……兒童之健全發育實屬基要。」
因此性教育應以幫助學童達致「最高」和「最理想」的身心社靈健康為目標，不應因為現實和時代困難而妥協，否則是剝奪兒童的基本人權。事實上，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也提倡「最佳健康」(optimal health)的觀念，並指出：「最佳健康是身體、情感、社交、精神和智力健康的動態平衡」，也是「一種整體關注，旨在通過促進更健康的行爲，達到最佳健康結果，而不僅僅是疾病的消失。」[2] 因此，減低性病和意外懷孕風險不能是性教育的主導方向。
此外，根據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避免性風險（Sexual risk）最可靠的方式是延遲性行爲的開始，並與未感染的伴侶保持長期、互相忠誠的關係。」顯然，這種「長期、互相忠誠的關係」最適合以一段健康的婚姻關係來實現。不少研究指出，婚姻的公開儀式、法律認可和文化意義能強化伴侶互相委身的心志。[3]故性教育方式應首先鼓勵學生避免風險（risk avoidance）而非減少風險（risk reduction）。然後，在這基礎之上，按著不同個人的特殊情況來作相應調整。
例如，若對象是未有性經驗的青少年，可鼓勵他們延後性行為至健康婚姻關係。若對象是性活躍的青少年，則可鼓勵他們先減少性伴侶數目及正確和恆常地使用一些較安全的措施，以降低他們目前很可能遇上的性風險。性教育應告知學生最佳的性發展是一生的努力，而性健康亦包括身體、心智、情緒、社交和靈性層面。
教育的成功與否受很多因素影響，包括父母的支援和指引。因此，家長教育亦是整個性教育藍圖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性教育工作者應教導家長如何向子女進行性教育，並與青少年的性教育雙管齊下。
婚後性行為指向更高質素的婚姻關係
當我們以「最高而能獲致之健康標準」為性教育的目標，我們便不應漠視學術研究告訴我們的事情，亦應該將相關的知識傳授給學生。
在心理學的關係研究上，一直有兩個相對立的學說：性協調論（下稱「驗貨論」）和性克制論。性協調論(Compatibility) 廣受現今不少人支持（包括但不止年青人）。它認為婚前性行為很重要，因為如果婚前不「驗貨」（發生性行為)，婚後更易不協調，增加婚姻壓力和失敗的風險。相反，「驗貨」能提供測試機會，提高婚後質素美滿的可能。而且，性接觸能加強拍拖頭幾個月的情感親密，也提供自我發掘的機會，導致更大的自尊感。
相反，性克制論(Restraint) 則認為性接觸在情侶建立關係過程中(尤其早期)有可能傷害關係的整體發展，因而提倡情侶在關係建立的早期應延後或避免性親密，先容讓溝通及社交過程成為互相吸引的基礎，會令婚後生活更加美滿。
單純紙上談兵的話，兩個理論都言之成理。但它們彼此矛盾，因此合理是不夠的，也要用經驗驗證，看看哪個理論較可信。學界對以上理論一直未分高下，直至2010年心理學家 Busby, D.M., Carroll, J.S.和Willoughby, B.J. 調查了2035對夫婦，發現其中一個理論較可信。
不驗貨反而有保證的兩個原因
他們研究了2035對夫婦，把他們分為三組，分別是1）第一組：與另一半在拍拖一個月內有性行為；2）第二組：與另一半在拍拖一個月至六個月內有性行為；3）第三組：與另一半在結婚後才有性行為。
然後看看三組夫婦現時的婚姻質素有沒有分別。結果發現第三組夫婦的穩定度、關係滿意度、性生活質素及與伴侶的溝通都顯著比第一及第二組高12-22%。不單如此，第二組的分數也比第一組高。 研究說：「情侶間等待性互動的時間愈長，他們的婚姻關係有更好的性生活質素、關係溝通、關係滿足及關係穩定，即使去除一系列的其他因素，如性伴侶數目、教育程度、宗教投入度及關係長短。」 因此，研究排除了「性在關係中愈早愈好」及「驗貨」的看法，甚至支持「性克制論」。值得一提，研究提到的是「性互動」(interaction)，包括手淫、口交等，而非單單「性交」(intercourse)。
學者亦提供了兩個原因解釋為何婚後才有性互動的夫婦相對有更好的婚姻質素。
原因1：較早性接觸導致更脆弱的長久關係
第一個原因是「發展不足」(underdeveloped)。 研究解釋：「較早性接觸令關係較多著重伴侶和關係的身體和性的層面，較少在溝通及承諾的問題上……延遲發生性行為跟關係的溝通和性生活的高質素有關……若關係較早建基更多在性歡愉及奬賞上，最終導致更脆弱的長久關係。」
筆者認同這個看法，因為在現今的文化背景下，「身體親密」往往比「心靈親密」來得更容易。特別是 「心靈親密」更需要時間、堅持、耐性，而且沒有即時歡愉，甚至有時經歷衝突、難過和流淚，但克服過後會了解彼此更多，大家有所成長，得到更深層次的滿足。而且在性開放的文化中，「心靈」已是新的「私密部位」，找性伴侶(Sex Partner)最忌說「喜歡對方」及問太多個人生活及內心世界。「心靈」往往成為不少人的禁忌、「赤裸」及容易受傷的部份。相對上，「身體親密」就更容易，沒有甚麼難度，而且身體被視為「身外物」，性接觸就像外物接觸，大家仍可保持距離。因此現今有些情侶容易把重心放在前者而忽略後者，甚至容易有錯覺以為身體親密可以完全等於或取代心靈親密，直至問題浮現才如夢初醒。
然而，對關係的長遠發展及保持吸引力來說，「心靈親密」才是必要條件，值得情侶重視及「驗貨」。情侶測試的應是溝通技巧，而不是性技巧；是人生及價值觀的同步，不是性高潮的同步；是處理衝突的方式，不是性行為的花式。一位資深婚姻治療師Gary Chapman曾說，夫婦大多數的性事問題（如妻子不肯跟丈夫同房）都是源自心靈層面（如衝突、吵架、缺乏丈夫陪伴、核心價值不同等），只有少數跟身體層面有關。一對老夫老妻即使沒有能力完成房事，但只要大家仍深愛對方，在床上互相擁抱已有很好的性親密滿足。一棵植物最需要悉心每天的淋水照料（心靈親密），雖然沉悶、刻板和吃力，卻是必需。若想節省時間，很快加入化學物質催谷生長（性互動），一開始或會有成長加速的錯覺，但很快也因營養不足而凋謝，如同揠苗助長。
原因2：較早性接觸導致關係慣性
第二個原因是「關係慣性」 (relationship inertia)。有些情侶在相處上發現不合適，但因為已經發生了婚前性行為，所以最終結婚。對這些伴侶來說，性行為令他們更難從本身的道路上改變方向；而對很多伴侶來說，沒有清楚委身承諾的性接觸亦代表模糊(ambiguity)的承諾狀態，更令伴侶難以清楚了解關係現況。如「我們現在的關係怎樣？你會跟我結婚嗎？」自己不明白，也不知對方如何想；也更難如實地評估雙方相處的配合度。因為他們決定真正地委身對方前，已「過早纏繞」在關係中。相反，有清楚承諾基礎的性互動更容易為伴侶創造一種安全感和清晰度。
筆者十分認同上述看法。從腦神經科學角度看，性在高潮期間會令人的大腦分泌大量催產素及其他賀爾蒙，使人腦負責理性的區域暫時關閉。好處是令夫妻漫長的婚姻生活中增加推動力，對彼此的缺點盡量「閉起雙眼」。但同樣的機制在婚前發生或剛在認識時便發生，情侶間便失去認識大家、學習處理問題，以及考慮是否結婚的好機會，早期的「盲目」令問題掃在沙發底，但塵埃最後會在漫長的婚姻生活中一一浮現。那時米已成炊，騎虎難下，壓力更大。
催產素也會令人更易倚賴和信任對方，渴望長久和對方一起，但所托非人就帶來更大傷害。因此從腦神經角度看，性互動帶來的強大情感連結最理想是在一段有清楚承諾的關係，而婚姻就是這種關係。
當然，一段婚姻關係的質素也取決很多因素，例如結婚前對各自價值觀的了解、大家的委身心志等，但以上研究至少提供了初步發現，顯示發生性互動的時機對日後婚姻關係質素（包括性生活）很有可能是其中一項影響因素。筆者每次向青少年分享性教育講座時，也必定會跟他們分享這個研究，希望他們可以充份了解不同決定的可能後果。對重視愛情和心靈關係的新一代，他們更希望和願意接收這些資訊。
學生對一生一世愛情的期盼
根據筆者十多年來入學校分享性教育的經驗，老夫老妻愛情故事總能吸引學生的注意力，似乎反映學生內心渴望一段一生一世的愛情。
有時我會分享著名導演楚原當年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終身成就獎」時，妻子南紅盛裝站在他身邊默默支持的畫面。南紅在訪問中回憶大家的相識，指自己當時不知何謂拍拖：「我們在一起九年來都沒拖過手！」一對連拍拖都沒有拖手的情侶，後來以戒指作承諾，婚姻卻跨越半世紀。到了晚年，楚原身體抱恙，南紅一直相伴左右，不離不棄，盡顯愛的承諾。楚原病逝後一個月，南紅以淚洗面。他們拍拖時沒有拖手，沒有性行為，這種相處模式放在現今，人們可能覺得如此保守的關係不算是愛情。但他們卻用一生證明，這真的是愛情。真的愛情，無關乎保守或開放。
兩年前歌手張天賦主唱的《老派約會之必要》一發佈即牽起熱潮。當中有幾句歌詞，在現今世代看來非常保守。例如「不急於一晚散盡十萬夜那温柔」、「蝴蝶滿心飛，不過未走近（勝過世間一見就吻）」、「何用太心急，一晚露底藴 」、「承襲古典小説裏優雅的情感，情願待新婚才獻吻。」這些保守得近乎老土的愛情觀，非但沒有引起年青人的抨擊，還大獲好評。年青人似乎不介意是否保守老土，他們重視的是愛情的真諦。「我們都想要牽了手就能結婚的愛情，卻活在一個上了床也沒有結果的年代」這個討論熱度非常高的金句出自電影《左耳》，引起很多人的共鳴。令人反思性的愈趨開放有沒有為我們在愛情上指引正確的道路呢？
有不少成年人認為年青人十分性開放，評擊現時一些性教育太落伍，他們表面上很明白年青人的世界，但事實又是否如此呢？根據家計會在2021的大型統計，中三至中六級學生有性經驗的人只有約5%，較2006年時約10%大幅下跌。中一至中二學生更只有約1%有性經驗。[4]青少年性經驗減少的趨勢亦同見於歐美國家。例如在美國有性經驗的10年級黑人學生便由2013年的42%暴跌一半至2023年的21%。[5]美國高中生有性經驗的數字也不斷下降！[6]
或許，不少年輕人都比成年人更精明，他們深知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不會是建基於即時衝動帶來的玉帛相見，反而「關起手機純靈魂對話」和「談談童年，提及理想」才引人入勝。
總結
因此，不論從《世界衛生組織》對健康的全人定義、心理學對婚姻質素和性互動出現時機的研究、腦神經科學發現性有強大連結的特性和香港中學生對關係重視的實況來看，性教育應該有一個最高目標，建基於「正面自我」、「健康關係」、「性的意義」和「豐盛人生」四大主題，不應被社會文化妥協，這才是對學生最負責任和對其獲得最高健康的基本人權的尊重。
[1] 見《世界衛生組織》對健康的中文官方定義：https://www.who.int/news-room/questions-and-answers/item/comprehensive-sexuality-education
[2] 參：https://opa.hhs.gov/sites/default/files/2020-07/optimal-health-model-overview.pdf
[3] 有關研究的心理學家是Galena K. Rhoades and Scott M. Stanley, 2014.
[4] 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2021年青少年與性研究https://www.famplan.org.hk/files/media/press-release/2022/YSS2021-Chi202200721v1%20(updated).pdf
[5] 見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Youth Risk Behavior Survey Data Summary & Trends Report: 2013–2023.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2024.PP.11-12
[6] Jean M. Twenge PhD, iGen: Why Today’s Super-Connected Kids Are Growing Up Less Rebellious, More Tolerant, Less Happy–and Completely Unprepared for Adulthood–and What That Means for the Rest of Us. 2017, New York, NY: At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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