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琳（香港性文化學會實習生）

翻譯自Fight the New Drug
https://fightthenewdrug.org/how-the-porn-industry-profits-from-nonconsensual-content-and-abuse/

Serena Fleites是一個完全正常的14歲女孩，她的生活主要圍繞著學校和暗戀對象。所以當她的暗戀對象——一個英俊又比她年長的男孩——邀請她傳自己的裸露影片給他，她照做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影片會在全世界最流行的色情網站上出現。

當她學校的同學開始欺凌她、叫她「蕩婦」（slut），她才驚覺她的影片已經被分享，而且她沒法阻止影片繼續流傳。其中一段遭上傳到Pornhub的影片，據稱已有數十萬人瀏覽。這為Serena帶來難以承受的痛苦，她甚至兩度嘗試自殺。而不幸地，她不是唯一一個有類似經歷的人。

Serena的故事不是獨立事件。不幸的是，色情產業從違反意願的內容和性虐待中取利，已經有很悠久的歷史。他們甚至會忽視受害者請求他們從網站移除侮辱人的內容。色情是一個強大和市值數十億元的產業。XVideos, XNXX和Pornhub這三個色情網站，全部都是世界排名頭20個涉及人口販賣的網站。雖然最近最受注目和審查的色情網是Pornhub，我們要注意幾乎所有主要的色情網都有涉及違反意願的內容和性虐待的問題。

難怪很多受害者與強勢的色情產業抗衡時感到無力。主流色情表演者也可以是在色情產業中遭虐待和佔便宜的受害者，而且他們的施虐者只有輕微甚至沒有後果。當人們開始認清色情產業剝削人的本質，他們開始要求問責色情產業和要求色情產業透明化。

但究竟有沒有方法保證你在看的色情內容是真的經當事人同意而且沒有涉及虐待？接下來讓我們討論一下。

同意

首先，讓我們談談「同意」。雖然法律上的定義隨著地點和特定的情況而有變化。與性相關的同意主要是指溝通過、知情、互相同意去參與性活動的協商。而這同意的決定可以隨時撤回。有約束力和與性相關的同意不能是由未成年、不清醒、被逼、被騙、被強迫及喪失行動能力的人所提供。這些原則同樣能夠應用在分享性敏感內容上。基於影像的虐待（image-based abuse，下稱影像虐待）和非自願的色情內容（或稱復仇式色情）大致上指未經當事人同意去拍攝或（受強迫同意）分享的私密影像。違反意願的色情還可以包括當事人遭強迫製作性露骨內容。令人不安的是，據估計在美國每12個成人便有一個報告他們曾經淪為影像虐待的受害人。更令人不安的是每20個成人便有一個報告他們曾是影像虐待的施虐者。

兒童性虐待資訊（簡稱CSAM或稱兒童色情）是指任何包括未成年人士的露骨影像——即使那未成年人士「同意」。這是因為未成年人士在法律上沒有足夠能力去提供有效同意（meaningful consent）。而所有涉及未成年人的性私密影像在法律上統一稱為「兒童色情」。根據一項研究，大約每5個13至17歲女孩中有1個報稱他們曾分享自己的裸體，而大約每10個便有1個同齡的男孩報稱他們曾分享自己的裸體影像。大約40%的未成年人認同分享裸體影像是「正常」的。同時這研究揭露大約每3個青少年就有1個報稱自己曾觀看違反當事人意願的未成年人裸體影像。事實上，超過90%的警察報告當他們調查兒童色情時，很多時這些內容都是兒童自己錄製。

不幸地，影像虐待、違反意願的色情和兒童色情在色情網站中越來越普遍。更甚的是，很多影像虐待的受害者罹患嚴重和令人困擾的精神疾病例如PTSD、焦慮症和抑鬱症。一項有趣且悲哀的研究結果顯示色情用家報稱自己看色情後更願意分享未經當事人同意的色情短訊（指傳送、接收和轉發性曝露訊息、相片、影像的行為）。

色情製作上的同意

若然由官方色情製作公司製作，然後上載到有名且主流的網站，這些內容是不是更可靠地經同意呢？

為了平息用家對未經當事人同意這點的憂慮，以及宣告自己是可靠的，一些色情製作公司拍攝片後訪問，讓色情表演者向公眾確認自己是基於同意下拍攝色情片。但這些所謂的確認其實充滿問題。這些片後訪問拍攝時間是在表演者支薪之前。即使他們拍攝訪問時已經支薪，他們要表現得「隨和」或避免說自己在色情片中是遭虐待，才能獲取保證他們將來被再次聘用。這是因為如表演者說自己遭虐待或性騷擾，製作公司便不能用該影片。

因此，他們受薪金和事業發展的壓力影響，加上有被在場攝影人員包圍的壓力，色情表演者在片後訪問說謊的情況很常見。正如一個表演者說：「我有好幾次受虐待……但我須要在鏡頭面前說我沒事。事實上，有一次我說我不舒服時，他們立即向我尖叫說我不能這樣說，並恐嚇我說不給我支薪。」

色情支持者可能會辯稱，色情中所有的表演者都是專業的，他們同意拍色情而且愛他們的工作。但實際上很難證明這「同意」是有效且真確的。在色情行業中虐待和同意之間的界線很模糊，並沒有可行的方法去分辨兩者。表現者可能遭強迫參與色情並謊稱自己沒有受虐待，所以消費者根本無從判斷他們所看的影像是否經當事人同意。你有沒有想過表演者可能正在遭虐待或被逼做一些在他們預期外的事，而他們卻因害怕再遭虐待或遭公司拒絕錄用所以不敢發聲？

接著，以上的議題也涉及人是否有自由隨時撤回已經表達同意的承諾。另一個表演者形容她遭鞭打和棒打35分鐘的經歷，說：「我的一生中從來未試過遭打得如此嚴重……我的整條大腿後有永久的疤痕。我事前同意做這些事，但事前我不察覺原來身處其中時受到的對待是如此殘暴。」

你留意他說出什麼重點嗎？「我事前同意做這些事」。這就是看待同意為一件一刀切的「有便有、無便無」的問題所在。他同意做某事X，但他沒有同意做X、Y加Z。這很重要：真正同意是可以隨時撤下，但很多表演者被要求在拍攝前簽合同，使他們很難在遇到不適或有危險的情況時撤回已同意的決定。當拒絕是個不安全的選項時，這同意還有效嗎？他們不說同意便不能支薪，加上若果他們拍攝中途撤回同意的決定，他們在行業的聲譽便會受損，這反映他們原初說同意的決定當中有強迫的元素。這強迫的元素使他們的同意無效，而且在法律上這可以被定義為與性相關的人口販賣。

不幸地，虐待在色情行業中是難以置信地普遍。當你仔細察看，你會發現根本沒有一個正式的系統給人報告性虐待及在保證受害者安全的情況下問責施虐者。更糟糕的是，那些勇敢地公開自己受虐經歷的人很多時會被列入黑名單、遭威脅、解僱，甚或至遭進一步虐待。加上很多表演者為找色情行業以外的工作掙扎，這是由於他們因曾經當色情表演者而受污名化。如此，色情表演者在色情行業內或外都遭處罰，但那些施虐者則逍遙法外，而施虐和受虐的循環則繼續。

當然，我們不是說所有色情都有虐待或違反意願的成份。但為了讓色情使用者能下知情的決定，我們認為指出一些色情內容是未經當事人同意是很重要的。而我們不能保證哪些是經同意的、哪些是違反意願的。

色情網站上的同意

除了色情製作公司之外，大部份色情網站都不會驗證色情影像中的當事人是否已經成年或者是否真的同意參與其中，而這些色情影片很多時都被網站使用者自由上載。

不單只沒有一個標準的系統確定所有參加者都同意參與而且已經成年，而且即使是在最受歡迎的色情網站，合資格用家亦不須證明色情影像中當事人已成年和表示同意。即使一些網站會核實用家的資格才給他們上載影片，但許多網站都只要求帳戶擁有者核實身份，而不須核實色情影像中當事人是否已成年和同意。這意味著幾乎所有人都能上載任何東西，包括影像虐待。事實上，根據很多紀錄在案的實例，即使已經核實的帳戶，仍會上載違反意願的內容、兒童性虐待資訊或涉及人口販賣受害者的內容。

有很多公眾舉報一些受歡迎的色情網站上有未成年的內容，而有更多未成年內容是沒有公眾舉報的。例如有一位15歲的受害者失蹤了1年，最後有人看見她在一個受歡迎色情網站上的許多影片中出現，即使上載這些影片的用戶用家已受「查核」。在另一案例中，一位年輕女人發現她的影片在一個受歡迎的色情網站上，因此她報警求助，希望迫使這網站把這影片下架。

還有另外一個例子，14歲的Rose Kalemba在強暴者用刀威脅下遭強姦，她遭性侵的片段被上載到Pornhub。她解釋：「我傳電郵給Pornhub求他們把影片下架。我懇求他們。我寫道：『拜託，我是未成年人士，這是性侵，請把它下架。』」但Pornhub如預料般沒有回覆。直到Rose用一個新電郵地址扮演律師發訊給他們，他們才立即在48小時內把影片下架。

數之不盡的人在未經同意下遭人上載他們的私密影像。有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拍或在網上分享。事實上，研究發現「隱藏鏡頭」影片在色情網站很流行，其中真人受害者遭剝削，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拍攝。這些事對受害者造成一生難以泯滅的傷痛。根據一項對違反意願色情受害者的調查，51%的受訪者因影像虐待萌生自殺念頭，還有93%受訪者報稱正在經歷情緒困擾。

另一個令人擔憂的色情產業趨勢是「深度偽造」色情（deepfake porn）的崛起——指透過數碼操作去假扮受害者的外表而製成的露骨影片。深度偽造影片取材自任何人的照片，這些照片一般比較容易獲取。雖然大多數的「深度偽造」色情影片的主角都是名人，但主角亦可是任何平常人。一份報告指出每月有數百條「深度偽造」影片被上載至色情網站而且有數百萬人觀看，但這些影片幾乎無一條是經過當事人同意。

縱使未經當事人同意的「深度偽造」色情屬影像虐待的其中一種，還是有很多色情網站大肆宣傳最多人在他們網站搜尋的名人姓名，而這些名人沒有同意出現在「深度偽造」色情片。

有些改變，但足夠嗎？

在2020年12月，經過倖存者和推動者的努力，紐約時報向大眾揭露MindGeek的醜聞——MindGeek是Pornhub的母公司，擁有很多受歡迎色情網站。紐約時報的報導吸引了國際關注色情產業中猖獗的虐待議題。

這醜聞揭發後，主流的信用卡公司宣布將截停所有MindGeek各網站上的信用卡付款，而加拿大下議院倫理委員會（Canadian House of Commons Ethics Committee）針對MindGeek發起調查。新聞媒體報導他們有忽略受虐者和從虐待內容中取利的歷史。而在紐約時報揭發他們後，Pornhub立即以行動回應醜聞，宣布他們會加倍努力調整網站、改革他們的查核程序以及刪除所有未經查核的內容（即是接近網站80%的內容）。

縱使倖存者和提倡者多年請願要求Pornhub改變，但Pornhub的商業模式仍然許可所有人上載任何東西到色情平台包括虐待內容。直至處理付款的公司採取行動，MindGeek才宣布改革網站。MindGeek聲稱自己一直都致力維持安全及避免虐待的事，但他們在被揭發前沒有投放過一點力氣去向當局舉報網站內兒童色情的問題。

雖然這些戲劇性的改變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我們仍然不肯定他們將來會不會努力預防虐待內容在他們的網站出現並移除這些內容。唯一肯定的是很多倖存者和提倡者覺得MindGeek這些改變並不足夠而且來得太遲。值得留意的是雖然Pornhub近來在網站興起了重大改變，我們仍然不清楚MindGeek會不會延伸這些保安措施到所有他們擁有的子公司網站。而事實上大多數色情網站的狀況都沒有改變。主流色情產業在網站查核所有影片中涉事人的身份、年齡和意願仍然不普遍，而且這種查核不奏效。

很多色情支持者認識主流色情行業和網站帶來的傷害和破壞後，建議色情消費者只瀏覽有對內容創作者施加管制的色情網站。可是，沒有一個色情網站是完美的，有很多非主流的色情平台仍然有涉及未成年或虐待的內容。

OnlyFans這非主流網站便是其中一個色情支持者認為是能解決涉事人的意願問題的答案。雖然OnlyFans的確比其他網站有更多預防措施，但它仍然不倖免地有違反當事人意願的問題。雖然他們宣傳自己為道德的色情分享網代替方案，但OnlyFans也被揭露有兒童色情和違反意願的內容。OnlyFans聲稱自己有避免虐待內容的健全系統，包括驗證內容創作者的年齡，但BBC的一項調查揭發OnlyFans的年齡驗證系統並不能有效地防止人上載兒童色情到網站。很多未成年創作者會用假身份證明去在OnlyFans建立帳戶，例如有一個14歲女孩用她祖母的護照登記。不管如何，除了帳戶擁有者，OnlyFans沒有要求上載影片者核實年齡和所有影片參與者的意願。這意味著任何人可以將違反意願的內容輕易上載到平台。

你可能會想：「這不是色情網站的錯！他們不能監察著所有上載到他們網站的東西！」但色情網站例如Pornhub重複地宣告：「上載時，所有影片和照片……都經大規模的內容審查員團隊人手審查，檢查有沒有違法內容。」而且任何人都很難分辨表演者是17歲抑或是18歲、是在演戲抑或是真的遭虐待。但Pornhub的宣告特別考慮幼童受性虐待的案例。有些案例中那些幼童還在穿尿片，卻遭當成商品上載至色情網站。

色情行業中的內容審查

明顯地，色情網站存在著很多未經同意的資訊。那色情產業採取了什麼行動呢？幾乎所有主流色情網站聲稱致力杜絕違反意願的內容，但他們對影像虐待泛濫的真實回應卻不盡人意。許多色情網站聲稱使用最先進的技術來識別未經同意的影片，以防止它們重新上傳。但根據 Motherboard 的調查，這些最低限度的努力並沒有效。

即使這些技術有效，它仍然依賴受害者去搜尋和報告違規內容，而不是從一開始便防止違反意願的內容產生。

色情網站常常聘請內容審查員審查內容，這些內容審查員能夠審查有標記的內容，並決定是否應該把內容從網上移除。不過，這些內容審查員團隊規模通常很小，能給的支援有限。例如有一個受歡迎網站依賴一隊義工團隊去審查內容。這些義工聲稱自己是色情成癮者，而且唯一接受的內容審查訓練只是來自一份480字的「指南」。更甚的是，他們下令要這班義工在100%肯定內容違法的情況底下才移除內容。MindGeek的一名內容審查員稱MindGeek只聘請了80個內容審查員去管理旗下眾多的網站。請記住，MindGeek和聲稱內容審查員會以人手審查每一條上載到網站的影片的Pornhub是同一間公司，而MindGeek也在同一時間聲稱其中一個旗下的網站在一年內收到的新內容數量相當於169年的量——這使內容審查員沒有可能審查所有該網站的新內容，更不用說快速且適當地回應已經上載到 MindGeek 所有平台的虐待相關內容。

不論如何，這些訓練不足且人數極少的內容審查團隊顯然對這些網站上的非法內容幾乎沒有採取任何有效措施，這一點可以通過主流色情分享網站上大量的影像虐待和兒童色情的情況來證實。

結論

在2020年，22名受害女性和色情平台GirsDoPorn擁有者對壘，最後在這場艱苦法律訴訟中贏得勝訴。他們指控這家廣受歡迎的色情製作公司人口販賣了數百名年輕女性並逼迫她們參與色情。她們共獲得了1280萬美元的賠償，GirsDoPorn被指控人口販賣這聯邦罪行，並被逼刪除他們的旗艦網站。然而，他們的色情分享網站繼續從這些遭強迫在鏡頭前被強姦的人口販賣受害者的影片中獲利。即使有些色情網站象徵性地刪除了官方和已驗證的GirlsDoPorn頻道，它們仍然在其他網站上分享這些影片。

一些違法影片被標記並刪除，但大多數後來又重新上載了。更令人不安的是，GirlsDoPorn的受害者多年來一直在聯繫這些色情網站，懇求他們刪除她們遭強姦的影片。但這些網站無視受害者的懇求，拒絕刪除性虐待內容。這情況持續了數月甚至數年。只有在可能出現法律挑戰時，他們才會採取行動。即使那時，對於倖存者來說，即使定期舉報網站上的影片，用戶都會把影片重新上傳，就像是一場「打地鼠」的遊戲。一名倖存者告訴我們，她遭強姦和販賣的影片連同她的個人資料被重新上傳到色情分享網站，導致她每隔幾周就會再次受到騷擾和威脅。她說：「我知道大多數的觀看者都不察覺，當他們看色情影片時，他們其實是在參與人口販賣、性侵犯和強姦的勾當。」

所以，你怎樣才能知道你正在看的色情是真的經涉事者同意？不幸地，答案是不能。在色情產業中我們不能保證哪些色情是真的經涉事者同意、是道德甚或是合法的。最終，這值得嗎？值得參與和支持一個從非自願內容中獲利的行業嗎？ 值得冒著促成某人的剝削或二次創傷的可能享受「娛樂」嗎？為了受害者，我們認為是時候停止看色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