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
有時，新聞報導或社交媒體說有人未婚懷孕或者其他的性問題，網民就會留言說香港太缺乏性教育，而所講的性教育通常指「性知識」。而性知識通常指科學知識，例如避孕方法。但其實如果要認識性行為，除了科學知識外，有甚麼其他方法呢? 而用科學作為探討性行為的主要甚至唯一方法這個現象，是何時開始呢? 以下我想介紹一個哲學家Roger Scruton的思想。
Roger Scruton (羅傑·斯克魯頓) 是一個著名的英國哲學家、美學和政治哲學作家，他還是記者、音樂家。他於1944年出生，2020年死於肺癌。他在1986年寫了一本性哲學巨著，我認為很有啟發性。書名是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全書共428頁。(內地有中文譯本叫《性慾：哲學研究》)
在前言，他一開始講到，性慾問題通常被現代哲學家忽略。十九世紀前討論性慾幾乎沒有可能，即使討論都是在愛情其中一部份探討，很少獨立探討性慾的不同面向，令性慾增添神秘色彩。但這個局面在20世紀開始由一班人推動下改變，性行為不再是學者的禁忌。例如Havelock Ellis、Kraftt Ebing, Fere，他們都是現今性學研究的創始人。Scruton說他們用所謂「科學」的方法，研究性慾這個現象。而由於科學的魅力，令社會容易以這名義得到認可去研究。但Scruton指出正是這種對科學魅力的倚賴，令我們繼續忽視了性慾的話題。他認為，性行為是本能和生物學過程，但生物學不能準確捕捉性慾的特徵。他指出慾望雖然是自然現象，但超出了自然科學的范疇。我覺得這正是他的書名用性慾(Sexual desire)而不用其他如性行為的原因，性行為作為行為，某程度可以被科學研究和觀察，但性慾就有不少主觀和體驗的成份，而他因此指出性慾是自然科學研究不到。(vii)
後來有一位心理學家以「科學和無偏見」的形象去解釋性慾，他就是佛洛伊德，以致後世都習慣按他的表達方式形容性慾。佛洛伊德認為，性慾的目的是生殖器官的結合，使性張力得以釋放（release of the sexual tension)，令到性本能有短暫消失，達致一種滿足，好像肚餓得到滿足。 Scruton直接指出這種說法所表達的，是對性行為的憎恨，把握不到性體驗的關鍵。(vii-viii)
不過以上這些語言促進了後來一門新的所謂「科學」誕生，就是性學（Sexology）。這是性學家之後出了很多著作，如金賽報告，Masters and Johnson Report等，這些著作不斷重覆的字眼是性行為的有效功能、頻率、性表現等等，但Scruton指出這都是偽科學和偽實驗方法。(他會在書中的第七章詳細討論「性科學」）(viii)
所以表面上，性慾課題在「科學」的名義下，可以去神秘化，多了討論。但實際上，Scruton認為這反而促進了一種新的迷信行為。而這正是他在這書中正希望弄清楚的事。他認為慾望不等於本能，雖然本能會表現在慾望中，也不等同於愛，雖然愛使慾望得到滿足。(viii)他會在書中論證，慾望是人類特有的現象。
以上就是他在前言的內容。有時我們會覺得現象阻止我們認識真相，例如放進水杯中的筷子好像斷了，但當我們深入認識，發現只是光的折射。因此不少人認為現象是表面和膚淺，扭曲了真相，深入底層才看到真相。但有時不是這樣，特別是人類現象。例如當一個人描寫愛情時說：A君把花朵傳給B君，B君腦部分泌了多種賀爾蒙，然後心跳加快。這樣說是很客觀、很科學和深入，但反而遠離了愛情本質，例如情感表達、感動、接受、被愛等。沒錯，這都是「膚淺」的表層，但更貼近愛情的真實。而當用科學字眼取代時，愛情沒有變得更清楚，反而變得更神秘。
崇尚科學的人會覺得知識是愈客觀愈好，愈真。但現代哲學上出現現象學，指出你以為的表面，才是真相，深入底層有時可能會遠離真相。因此我們需要回到事物本身，即是事物向我們呈現的現象。哲學家康德指出，知識其實不單是客觀條件，也要配合主觀條件。除了有外在的實物之外，也要配合主體一些主觀結構，一個認知才能成立。所以主體的經驗不一定是扭曲或膚淺。回到性的話題，性慾和性行為是否愈客觀，愈用科學研究，就愈了解性是甚麼？抑或性其實更多是我們的體驗和感受呢? 若我們從這裡作起點，然後分析性慾現象背後有甚麼結構，可能比科學分析更貼近性慾的真相。這就是Scruton在這書希望做的工作。
參考書目：
Scruton, R. (1986).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pp. vii-viii). Continuum.
歡迎閱讀：
【性慾：哲學研究】電影《可憐的東西》有助人認識性？只從身體談性反令性變得更神秘：簡介《性慾：哲學研究》”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的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