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慾:哲學研究】你有試過拖錯別人的手嗎?個體化思想( Individualising thought)作為性慾的角色——簡介《性慾:哲學研究》”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的第四章:慾望 (Desire)(七之四) 

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總幹事) 

 

個體化的思想在性慾的角色 
有沒有試過拖錯別人的手?一對情侶有一次和一大班朋友到餐廳吃飯,吃完飯後一同行出餐廳。女朋友以為眼前的男友人是她的男朋友,於是從後撓住他的手臂。一兩秒後男友人才反應過來回頭,女友才驚覺自己誤會了,原來男友在自己身後。這裡涉及一個觀念叫「個體化的思想」,女友想撓住手臂的渴望是有特定人選,就是她男友。否則她不會因為撓錯了而驚訝,因為她大可以覺得其他人的手臂也是手臂,已滿足當時想捉住手臂的渴望。 

在現代社會中,性往往被化約為一種單純的生理需求。正如口渴了需要喝水、餓了需要吃飯,許多科學論述(如金賽報告)將性視為一種尋求高潮與生理釋放的「食慾」。然而,英國哲學家羅傑·斯克魯頓(Roger Scruton)在《性慾:一種哲學探究》(Sexual Desire)第四章中,對這種「生物學還原論」提出了強烈的批判。他指出,人類性慾之所以有別於動物本能,最核心的關鍵在於它必然包含一種「個體化的思想(Individualising thought)」。 

本文將集中探討「個體化的思想」如何在人類性慾中發揮作用,並說明為何在真正的慾望中,對方永遠是一個不可替換的「個體」,而非滿足生理機能的「工具」。 

對抗「可替換性」:蘿蔔測試與雙胞胎悖論 
要理解個體化的思想,我們必須先釐清「食慾」與「性慾」在現象學上的根本差異,這可以透過「可替換性(Fungibility)」來檢驗。 

如果一匹馬餓了,你給牠一根蘿蔔,牠會吃掉;如果你在最後一秒把這根蘿蔔換成另一根大小、味道相近的蘿蔔,馬的「食慾」依然會得到完全的滿足。對於口渴的人來說,這杯水和那杯水也沒有本質上的差別。這就是生理食慾的特徵:它的對象是可替換的。 

但人類的性慾卻並非如此。斯克魯頓用了一個極具張力的「雙胞胎悖論」來闡述這一點。假設約翰深愛著瑪麗,並對她充滿強烈的性慾。如果在黑暗的房間裡,約翰不知情地與瑪麗的同卵雙胞胎妹妹伊莉莎白發生了關係。從純物理和神經學的角度來看,約翰經歷的觸覺摩擦與高潮是完全相同的;但當燈光亮起,約翰發現身邊的人不是瑪麗時,他會感到震驚、背叛,甚至生理上的反胃。 

為什麼?因為約翰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始終鎖定在瑪麗這個「特定的個體」身上。正如斯克魯頓所言: 
「人類性慾具有一種固有的個體化意向性(inherently individualising intentionality)。……這種慾望將另一個人不僅僅視為一個普遍類別的實例,而是視為一個特定的個體。」[1] 

在真正的性慾中,你追求的不是某種「爽感」或「高潮的體驗」,而是「這個人」。這種將慾望對象視為宇宙中唯一、絕對不可替代之存在的思維,就是個體化的思想。說到這裡,可能有些人會說,雖然的確有些人會因為性行為的對象搞錯而感到震驚。但今日也有些人可能會因為和愛人的妹妹發生性行為而覺得爽。Scruton有處理這個質疑,下文詳談。 

動物的習慣與人類的慾望:De re 與 De dicto 的區別 
為了進一步鞏固這個論點,斯克魯頓運用了哲學上 de re(關於事物本身)與 de dicto(關於言辭/概念)的區別,來對比動物的忠誠與人類的慾望。 

我們可能會說,一隻狗對牠的主人非常忠誠,這難道不是一種對「個體」的強烈依戀嗎?斯克魯頓解釋,動物的忠誠只是 de re 的:這隻狗習慣了這個特定物理客體(主人)的氣味和聲音,但狗的腦海中並沒有「這是一個不可替代之自我(self)」的抽象概念。 

人類的性慾則是 de dicto 的。當我們對某人產生性慾時,我們的慾望結構中必然包含著對這個人「個體性(individuality)」的認知與思想。我們知道對方是一個有著自身歷史、性格與靈魂的獨立個體。 

「他者的個體性——他不是作為動物,而是作為『自我』的個體性——無可避免地與慾望的意向性糾纏在一起。」[2] 

沒有這種個體化的思想,性行為就退化成了動物性的摩擦。 

性慾(Sexual Desire)與性釋放(Sexual Release)的本質差異 
基於個體化的思想,Scruton嚴格區分了「性慾(Sexual Desire)」與「性釋放(Sexual Release)」。 

如果性只是為了解決生理需求,那麼人就像是「工具」。但 Scruton 指出,如果你深愛瑪麗並渴望她,你因為得不到她而轉身去找伊莉莎白上床,這並不能「滿足」你對瑪麗的慾望。你只是創造了一個新的、暫時的生理出口來麻痺自己,達成了一種「性釋放」。 

在這種情況下,伊莉莎白淪為了一個釋放壓力的工具。但你最初對瑪麗的那份「性慾」,因為其意向性緊緊鎖定在瑪麗這個不可替代的個體上,依然處於未被滿足的懸置狀態。性慾從來不是身體液體的排空,而是對特定個體靈魂與肉體的強烈指向。 

縱慾主義的弔詭:追求「新的人」而非「新的姿勢」 
有些人可能會提出反駁:那那些流連於夜店、追求「性狂歡(Orgiastic relish)」與一夜情的人呢?他們不斷更換伴侶,難道不正是把人當作可替換的工具,從而證明了性慾沒有「個體化的思想」嗎? 

Scruton在此展現了他極其敏銳的哲學洞察力。他指出,即使是追求狂歡、不斷換伴侶的縱慾者(Aphrodite pandemos),他們的行為非但沒有推翻個體化的思想,反而恰恰證明了這一點。 

「這並不是要否認那種帶著對新奇事物的狂歡意味、從一個對象飄忽到另一個對象的性慾的可能性。……這只是要指出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們所尋求的『新奇』,不是『新的感覺』、『新的姿勢』或『新的扭曲』之類的東西——而是『新的人』。」[3] 

換句話說,如果性慾只是為了摩擦與快感,縱慾者大可以買一個最高科技的自慰玩具,或者與同一個伴侶嘗試一萬種不同的姿勢。但他們不這麼做,他們必須不斷尋找「下一個不同的人」。這證明了,即使在最隨便的性行為中,「另一個具體的個人」依然實質地進入了慾望的目的之中。每一次尋找新伴侶,都是一次「個體化意向性」的重新啟動,儘管這種啟動可能是短暫且缺乏道德深度的。 

我認為Scruton的分析不單幫我們了解現今社會的性文化,現今性文化也能反證Scruton的分析。現代社會有一個用語叫Body Count,即是和多少個人有過性經驗,有時用作朋友間的炫耀。網上曾有一個女性表達她的感情煩惱,她的新男友問她之前的性經驗人數,但她擔心如果坦白說八個,男友會介意,但又想向他坦白,處於兩難。Body Count是指「人數」,而非性行為的「次數」(雖然身體接觸「次數」才是Body Count的字面意思)。所以Body Count真正意思是Person Count,曾和多少個「人」發生過性行為。而在今天的文化,向朋友炫耀或伴侶介意的,從來不是性行為的次數,而是曾和多少「人」有過性行為。即使一個人有五個前度,而和每個都只發生過一次性行為,但他的伴侶都很大可能會比他曾和一個前度發生過五次性行為更介意,至少覺得兩者的意義大不同。可見坊間性文化對性慾也有個體化思想。 

結語 
Scruton透過「個體化的思想」告訴我們,人類的性慾拒絕「可替換性」,拒絕將人視為滿足高潮的「杯中水」或「盤中蘿蔔」。無論是一生一世的忠貞愛戀,還是短暫的激情交會,性慾的箭頭永遠指向那個不可被複製、不可被替代的「個體」。正是這種個體化的思想,將人類的性從盲目的生物驅力中解救出來,賦予了它通往愛、親密與道德責任的可能。 

[1]: Roger Scruton,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London: Continuum, 2006), 72. (註:頁碼參考自標準英文版,不同版本可能略有差異,此處指涉其論述「The individualising intentionality」的核心段落。)  
[2]: Ibid., 81.  
[3]: Ibid.,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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