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男喃——香港男性性工作者口述歷史》讀後感|書中未有處理的三大問題:男妓的自我形象及家人關係、色情行業或成性侵溫床、對婚姻和忠誠關係的衝擊

梁海欣(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最近讀畢由午夜藍出版的《午夜男喃——香港男性性工作者口述歷史》(下稱《午夜男喃》),對書中這八位男性性工作者(下稱男妓)的心路歷程有更深刻的認識,並且有所反思。從書中字裡行間可見,這本書和出版機構有兩大前設:一是同性戀沒有問題,二是賣淫沒有問題,正如午夜藍提倡「性工作是工作」。然而,這或使書本採訪者或編者忽略了受訪男妓在講述個人經歷時,所揭示的更深層次問題。

書中未有處理的三大問題:

一、男妓的自我形象及家人關係
二、色情行業或成性侵溫床
三、對一男一女婚姻、忠誠關係的衝擊

一、男妓的自我形象及家人關係

一些受訪男妓的自我形象低落的問題,以及與家人關係惡劣(尤其是與父親關係),都有機會是促成同性戀狀況的原因,但書本未有深入探討。

有受訪者的經歷揭示出,他原本灰暗的人生,因著做男妓,終於有點活著的感覺:「經過做師傅的一年半,我已經成長了,會有一種生命感,對,是生命感。」(Kin,頁159)會否男妓真正的底層渴望,其實是「生命感」,即感到生命有意義,而並非擔當男妓這工作本身?

男妓Ben的分享亦反映出,對被需要、被欣賞的渴求:「問他(男妓Ben)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想保持專業?金錢很重要?皆不盡然。大概是那種被記得、被需要、被欣賞、『有人找我,好開心』的感覺。」(Ben的故事,頁47)

訪問者亦承認,要深入傾談內心感受、個人愛恨,相當困難: 「其實跟男同性戀者談論性,並不太難,反而要跟他們深入傾談內心感受、個人愛恨,並不容易。」(Kenneth 篇章的訪問者,頁72)訪問者認為那是因為同性戀者身份在華人社會承受雙重壓抑,一是對同性戀的恐懼,二是華人社會對男性形象的刻板教育。訪問者只歸因於外在環境,而忽略了男同性戀者自身的成長因素,促使他們形成防衛性較強的心理狀態和行為模式,因而不願輕易分享內心感受,甚至受訪者本人亦很少觸碰自己的真實感覺。

此外,他們不少人是性別非常規表達人士 (Gender non-conforming),這正正也是男同性戀者的常見特徵。根據臨床心理學家尼科洛西(Dr Joseph Nicolosi)的說法,[1]不少男同性戀者為性別非常規表達的人士,他們自小就感到與別不同,與同性友伴建立關係時出現困難,在形成男性身份認同時受到阻礙。成長時男性性別身份的缺乏,使他們內在經歷到不完整,是同性性吸引的重要源由。尼科洛西在他的書中亦提到,男同性戀者在與同性建立友誼時出現困難,他們對人際關係的饑渴,以情慾化的方式來呈現。在《午夜男喃》的受訪者故事中,不少人表示他們沒有朋友,在同志及色情行業的圈子以外,並沒有朋友。在這社交資源的缺乏下,可想像這班男妓只能困於這圈子之中,並以謀利或不謀利的情慾關係,得以與其他男性作出連繫,以試圖填補內心那男性身份的缺欠。然而,尼科洛西表示,以情慾關係填補男性身份,是沒有用的,反而繼續窒礙了自我男性身份的建立。

再者,與父母關係出現問題,亦有機會是構成同性戀的因素。《午夜男喃》的受訪者故事中,不少人提到自身家庭關係惡劣,有人更是需要由社會福利署作為監護人、被送往兒童宿舍的未成年男孩(十五歲的小林)。父母為孩子第一個接觸的男性和女性,與父母的依附關係,影響著他們性別身份的形成。關於親子關係如何影響孩子的性傾向,可參考尼科洛西及珍妮爾·霍爾曼的書。[2]

按尼科洛西的觀察,比起性別身份的缺欠,更深一層的問題是自我身份的形成亦出了問題。從《午夜男喃》書中的故事可觀察到,不少受訪男妓展示出自卑的態度,欠缺自我,行事為人沒有界線,偏向討好型性格。即使同志運動不認為同性戀是問題,他們亦應認同尼科洛西及霍爾曼在幫助同性戀掙扎者建立自我身份方面的貢獻。不論哪方立場的人士,都應致力於幫助男妓建立自我觀,多了解自己的感受、強項與弱項、獨特之處、個人愛惡。

不幸的是,不少男妓分享到自己有童年遭受性侵的經歷,但書本只是輕輕帶過,沒有分析這些經歷對於男妓的同性戀傾向的形成並投入賣淫行業的影響。

按尼科洛西的說法,不少男同性戀者在接受輔導後才發現,成長路上遇上的不同障礙,有份於構成他的同性戀傾向。當移除這些阻礙,醫治創傷後,他們同性性吸引有減弱的情況。

午夜藍提倡「性工作是工作」,向大眾宣揚賣淫沒有問題的訊息,這究竟是否真的在幫助男妓,還是只是治標不治本? 或許這樣的宣言,只是撐起了僅存的自尊和自信。在向世界宣告「我是正常人,我所做的很正常」時,期望得到大眾的支持,但沒有正視內心的真實需要,更是將一切問題只歸因於社會大眾對男妓的歧視。

二、色情行業或成性侵溫床

有男妓認為,賣淫沒有害人,不過是一份工作: 「性工作不是一份害人的工作,同樣要付出勞動力,都是一份工作。」(Kin,頁156)

男妓Ben的訪問者在〈後記〉中,甚至以運動員的職業來類比男妓: 「正如運動員的生涯也很短暫,對身體傷害大、風險高,其實質貢獻甚至不如性工作者可以解人『燃眉之急』,我們卻不會好奇『點解咁多嘢好做,要做呢樣嘢?』﹝為何那麼多事可做,卻要做這事?﹞」

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有些男妓表示,他們覺得自己的工作是在幫助他人、貢獻社會,聲稱自己有份令強姦率下降:「說真的,沒有了我們,香港會加很多強姦案,你們警察都有老婆仔女,你們不怕嗎?」(Jacky,頁199)

但諷刺的是,在賣淫場景中,嫖客更顯猖狂,恃著自己是消費者的身份,強逼男妓做不想做的性行為。這豈不是付錢強姦、付費性侵嗎?男妓的意思是想用收費強姦的方式,來預防嫖客在外強姦別人嗎?

況且,人的慾望不會因為短暫滿足了便停止,當成功實踐了某種變態性行為,在變得沉悶以後,又會再追求更加變態的性行為。不僅嫖妓受害,男妓在書中亦表示自己對普通性行為感到麻木,需要追求更加刺激、更加變態的來滿足自己的慾望,例如性虐待BDSM等:「當你一年一年地過去,無論骨場還是一樓一,你都只是見到男人,你會覺得很麻木很麻木,對男人身體的興趣漸褪,變得比較冷感。『1069』玩到完全沒有興趣,已經沒新鮮沒特別。有人出錢的話,我做女人都得,男和女都無甚分別,已經做到入化境…… 大概千禧年左右,在當時男朋友介紹下,他開始涉獵愉虐性愛(BDSM)。」(Jacky的故事,頁199至200)

男妓出賣身體,換取金錢。書中不少男妓表示,曾遇上嫖客的無理要求和殘忍的對待,但當性行為裡摻進了金錢利益關係,男妓要說「不」,不是那麼容易。未成年的男妓小林,分享到一宗顯然是被嫖客性侵,要作出不情願的性行為的事件:「有次,有客人與小林在停車場裡親熱,準備肛交,但客人沒有準備潤滑液,停車場附近亦有行人通過,若痛得大叫,就會被人發現。『為了金錢,只好忍著不作聲,沒辦法吧。現在想起來是挺凄慘的。』」(小林的故事,頁107)

另一宗則發生在嫖客的家:「因為忽然有陌生人進來,小林驚慌得肚子痛起來,他摀著肚子,跟客人說不能肛交,提議口交作罷。可是客人不但不肯,還態度強硬,逼小林就範。小林只好躺在床上,強忍肚子和肛門同時的巨大痛楚,還有沉重心裡壓力。」(小林的故事,頁107)

在金錢利益關係下,男妓的個人意願並非那麼容易可以表達,即使嫖客想顧及男妓感受,亦可能受到男妓的瞞騙:「Leon在按摩床上的溫柔與關懷,很容易被錯誤理解成好感與愛慕。眼見不少恩客戀上自己,他卻因為生意上的考量,不能斬釘截鐵地拒絕對方。他內心盡是內疚:『我做這份工作的出發點沒有錢,但工作當中有沒有不對的地方?一定有。某程度上我在欺騙別人的感情——利我是在利用別人的感情。』」(頁182)為了梳理自己內心的掙扎,Leon決定將自己當成一位演員,為客人排一場戲:「我要不斷拒絕別人對我的關懷和愛,但又要繼續維繫(家庭關係中)已經沒有愛的框框,又要很努力每天角色扮演,以維持現在豐富的收入,所以我很累。」(Leon,頁182)

男妓Leon的分享,讓讀者能從另一角度理解「性工作是工作」這句話——這是「工作」,要努力付出和犧牲,不是喜歡性愛就可以,不要以為好好玩,這不是交友軟件上那種自願、不帶金錢關係的約炮,他希望那些想入行的男同志要特別留意。

男妓Ben亦分享到:「很多人以為,性工作很簡單,『躺著就有錢收』,除了低估了『性』,也低估了『工作』…… 好簡單,好核突或者我不鍾意的人,我都『起』到﹝勃起﹞,有些人真的做不到的。」(頁46至47)

從書中八位男妓的故事中可見,他們不少人面對貧窮問題,想賺快錢,不是單純地渴慕進入男妓的工作。由社署撫養的小林,更要用這方法才有零用錢,有餘錢讓他與其他同學出外活動消費。他們真正的需要,或許是經濟獨立和社交生活,做男妓只是通往這些需要的途徑,並非他們真誠想用來實踐人生志向的職業。

此外,隨著互聯網的盛行,賣淫行業就如飲食業一樣,遭到客人寫「網上食評」。有男妓對「網上食評」感到擔憂和反感,害怕被侮辱、評頭品足,這正正反映出人不是食物,神聖的身體不應該被如此消費,賣淫行業貶損了人的尊嚴和人格。

當男妓的支持者派油套(派發潤滑劑、避孕套)、爭取男妓去污名化,是否就解決到行業本質的問題?還是僅僅讓商家得益,為相關產品作了宣傳?假如男妓賣淫行業真的成功去污名化,令大眾以為這只是一份工作,是否變相鼓勵更多男孩子入行,而減少了對這行業種種問題的警覺性?

三、對一男一女婚姻、忠誠關係的衝擊

書中提到,有同志圈的朋友向訪問者表示,不想結婚,但想要選擇不結婚的權利:「我有同志圈的朋友們,一整夜不睡在說婚姻平權。他們嗤之以鼻說:我不想結婚,但想要選擇不結婚的權利……願我們都能被法律看見,都能被傳統喜悅地愛著。」——善文,〈Leon故事的後記〉,頁186至187

不打算結婚,卻又想爭取同性婚姻,這種心態背後,或許反映著他們真正渴想的,不是進入婚姻制度,而是被他人認同、被他人肯定。然而,他們卻是利用爭取同性婚姻作為工具,以滿足自己心靈上的缺欠。

除了對一男一女婚姻的衝擊,不少男妓亦挑戰著忠誠關係的價值。男妓的故事中,有些人認同多伴侶關係、有物化伴侶的傾向、追求著慾望橫流的自由。

男妓Jacky 直言沒興趣經營一對一忠誠關係:「兩個人相處就是這樣,你愛那個人,不一定是霸佔他。」(Jacky ,頁201)

男妓Ben也投入開放式關係:「現在二人算是開放式關係,雙方家人都知道對方在一起。」(Ben的故事,頁41)

然而,他們是真的很想追求開放式關係,還是因著沉悶、欠缺激情而逼於無奈地這樣選擇?「現在,男友逢周末會回深圳工作,Ben知道其實他在深圳包養了另一個男人,但男友保證,『我們怎樣玩也好,我們是不會分開的』、『老婆(編按:指男妓Ben)你放心啦,我始終都只對你一個好』。Ben相信,二人相處,其實靠互相忍讓,而且男友怕悶,有人陪他自己也放心……現時二人關係漸趨淡,Ben透露和男友好像已經不夠激情,反而客人總是比較帶給他新鮮感。 」(Ben的故事,頁43至44)

Jacky 認為,男同性戀者沒有小孩,不是一對一也沒所謂:「是不是(異性戀)男女會比較執著(對方有沒有其他性伴侶)?男男好似沒那麼執著。男女如果有小朋友,當然不想父母有兩頭家。但是男同志不會有小朋友,所以可能比較獨立。」(Jacky ,頁202)

有男妓以早餐類比伴侶:「很多年對著同一個性伴侶都會悶,早餐也不會永遠只吃一個餐吧?多好吃也會生厭吧?」(Jacky ,頁201)

又或是以日日食鮑魚來類比一直只有一名伴侶:「我不會覺得他出去玩是因為我不夠好。你日日食鮑魚食得多都厭倦啦,這樣的話不是那隻鮑魚不好,對不對?有時會想轉口味,想吃清茶淡飯。這樣想是不是好一些?他想吃咸魚青菜,你就讓他吃囉。」(Jacky ,頁202)

Jacky故事的訪問者以「不佔有的愛」來描述不忠誠的關係,期望讓欲望溢出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框架:「如果我們的社會容許我們接受自己和他人的情慾,我們的欲望和生活自然能夠溢出『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現代婚姻框架,孕育出超越佔有的愛慾──也許到時,沒有人再需要為『箍不住』另一伴而質疑自己不夠好,沒有人會再為了另一半而改變自己、整容減肥,這也許才是真正的解放吧。」( Jacky的故事,頁203)

總結

這樣看來,書本和出版機構不僅認同同性戀行為、男妓賣淫行業,連同性婚姻及開放式多伴侶關係也支持。讀者需留意。

因著書本和出版機構的性解放前設,或許使他們忽略了或迴避了許多值得探討的問題:男妓的自我形象和家人關係問題,會否有份於促成他們的同性戀狀況和投入於賣淫行業?色情行業其實是性侵罪惡的溫床?男妓圈子和賣淫行業會否破壞一男一女婚姻制度和社會重視忠誠關係的價值觀?

[1] Case Stories of Reparative Therapy(中文試譯:《修復治療的案例故事》)

[2] Janelle Hallman. The Heart Of Female Same-Sex Attraction: A Comprehensive Counseling Resource. By Downers Grove, IL : InterVarsity Press , 2008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