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圖取自網絡
2025年2月一宗跨越大西洋的訴訟引起關注。四個在英國失去孩子的家庭,於美國特拉華州控告TikTok及其母公司字節跳動,指控他們透過演算法推送危險內容,間接導致他的孩子的死亡。
四名年介12至14歲的孩子Isaac Kenevan、Archie Battersbee、Julian “Jools” Sweeney與Maia Walsh,各人素未謀面,卻在2022年期間先後因參與昏迷挑戰(Blackout Challenge)而窒息過身。
Blackout Challenge:TikTok演算倍大高危行為效應
昏迷挑戰早在網路上流傳。用家受到影片鼓動,以壓迫頸部方式讓自己短暫窒息,挑戰徘徊於失去意識與生還之間。據說,這種缺氧會帶來短暫「飄浮感」,激發年輕用家冒險的心理。當影片剪去痛苦和窒息的後果,留下成功挑戰--逃離喪命邊緣--的假象,這種危險行徑就這樣被包裝為勇氣和成就的表現。
這類極端內容在TikTok上迅速傳播,並非偶然。TikTok的演算法會依據觀看時間、互動記錄推送內容。這與青少年大腦前額葉未發育完全、追求刺激和渴望認同等各種成長階段的特徵,產生回饋。影片內容愈危險,引發的刺激感愈強,參與其中的成就感和身份認同愈強,觀看者就會搜尋和追看,這再引來演算法加倍推送。冷冰冰的技術形成命懸陷阱。
事隔三年告TikTok殺人 困難重重
為何事件發生在2022年,這些家庭卻一直到2025年才提起訴訟?這關涉到多個技術原因的拉鋸。
在四個受害者之中,Isaac與Maia的手機留下了明確證據:那就是他們多次嘗試「窒息昏迷」的行為;而Archie與Jools的案件,儘管未有直接畫面記錄,但搜索紀錄和演算推送痕跡,同樣指向TikTok促成悲劇所扮演的角色。然而,要蒐集這些證據並不容易。TikTok並未主動公開這些孩子帳戶的完整數據,部分資料甚至已經刪除。父母花超過一年時間,透過法律程序艱苦地索取,卻仍只得部份資料。此外,TikTok是深受中國共產黨影響的美國公司,這種涉及三國的跨國訴訟,面對法律制度差異以及司法管轄問題,令事件變得更加複雜。
簡言之,要在法庭上證明「TikTok演算法殺人」,困難重重。
2025年的訴訟之所以可能,原因是規管社交平台的法律的變革。社交平台的演算一直受到《通訊端正法》第230條的豁免所保護,免其負責,直到2024年上訴法院裁決演算化推薦內容,可被追究責任,才令到父母在控告TikTok演算法上找到突破口。此外,英國《網路安全法》在2025年生效,要求平台主動保護兒童,亦為他們的訴訟打下強心針,更有理由集體向TikTok施壓。
上網、演算 雙重隱密 父母難作保護
TikTok在回應中強調:平台有禁止推廣自殘與危險行為,並持續地審核內容。他們堅稱昏迷挑戰早在TikTok誕生前,已存在於互聯網,那麼平台就不應為個別用戶的極端行為買單。無容置疑,平台顯然未有禁絕年輕人接觸這些危險內容。然而更大的爭拗點在於,TikTok的系統的黏著度和推送力,放大昏迷挑戰的危險影響,那麼它是否需要為「放大危險」而負責?
或許平台想將責任推給父母教而不善。然而四對父母在痛失子女後,根本難以取得子女的完整活動紀錄,更遑論那些子女尚在的父母,怎能突破TikTok視之為商業秘密的演算法,監察子女的網上活動?而那些參與昏迷挑戰(或其他高危挑戰)而喪命的人,往往被發現時都在浴室或睡房等青少年的隱私空間。網絡影響和演算法的雙重隱密特質,令到使用TikTok的年輕人,處於極脆弱的處境。
採取Distrust and Verify態度 父母之道
畢竟沒有人能永遠終止昏迷挑戰同類的高危行為,然而若我們只把這次訴訟理解為「四個家庭的悲劇」,那麼教訓將會淹沒在下一浪「xx挑戰」裡。但這宗訴訟的真正挑戰是社交平台的結構問題:當平台利益與用戶安全發生衝突時,社會應如何介入?當演算法被證明能導人向「危」,我們是否仍能允許科技公司以「技術中立」作為擋箭牌?
演算法是TikTok「賺大錢」的戲法。倘若用戶--尤其父母--能透過干涉演算法來保護自己的子女,把高危內容和平台利益一併排除在外,TikTok又願意這樣做嗎?
就正如美國前國務卿Mike Pompeo提出一種對中態度:「Distrust and Verify!」這似乎向父母示範了對TikTok的態度,也就是不能再預設TikTok會提供安全和可問責的平台。反而要對TikTok先行懷疑,弄清透明、問責與保護。這是四個家庭越洋訴訟所給我們的啟示。
延伸閱讀:
BBC|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 Resource Centre|ABC News|The Guardians|SCM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