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總幹事） 

女朋友有一次問男朋友：「你喜歡我甚麼？」男朋友很快回答：「我喜歡你漂亮」女朋友反問：「若另一人比我更漂亮，你是否就喜歡她？」男朋友連忙補充：「不，我仍愛你」女朋友更生氣：「你即是說有人比我更漂亮？」有些人說，喜歡一個人的外表是低等的慾望，喜歡一個人的內心是真愛。這說法假設了身體和人格是二分，前者是邪惡後者是神聖。當然，世上有人只愛美色，見異思遷，但也有不少人，同時愛對方的外表及內心，這是矛盾嗎？我曾聽過有學者對我說，即使在充滿愛的婚姻中，在性行為時，大家都無可避免會暫時「物化」對方。被愛侶的性感身體吸引是否就是真愛中的一點污跡？曾有青少年說，曾為父母之間的甜言蜜語所感動，但不敢想像他們發生性行為。究竟人類性慾的每一個步驟只是互相用大家的身體取悅，抑或反映一些意義呢？本文探討人類慾望的整個進程。 

慾望的進程 (The course of desire) 
在我們日常的認知中，慾望往往被簡化為一條直線的因果鏈：我感到飢餓（衝動），我找到食物（對象），我吃掉它（滿足）。然而，英國哲學家Roger Scruton在《性慾：一種哲學探究》（Sexual Desire）第四章中指出，人類的性慾絕對不是這種單向的機械公式。性慾是一場充滿未知、探索與主體間互動的戲劇，Scruton將其稱之為「慾望的進程（The course of desire）」。 
本文將集中探討這個「進程」是如何在兩個人之間展開的。我們將看到，真正的性慾如何從最初的「不透明性」，透過彼此的同意與互動，走向最終的人格交融；同時，我們也將剖析在這個進程中，身體的生物性與人格的唯一性是如何看似矛盾卻又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充滿未知的起點：從「不透明」到「透明」 
當我們對一個人產生強烈的性慾時，我們到底想要對方和我們做什麼呢？這其實是一個很難用理性(或命題)回答的問題。因為在性愛的開端，我們無法像點菜一樣具體列出一張「滿足清單」，例如行為ABCDE，姿勢12345。我們渴望的不是對方執行某些特定的動作和體位。而是渴望「對方」本身，甚至渴望對方也能產生與我們一樣的渴望，因此這是很難用說話明言。除非我們當對方是性愛機械人，就能具體說明你渴望它甚麼。近日性愛機械人公司Somnia Lab的宣傳正是：「這個機械人能做出165種『動作』」。[1]， 

人類性慾難以明言，因為它追求的是一種「相互性 」（reciprocity)，即是整個進程不是你一言堂，而是有另一主體的回應，至少需要對方「願意」。因此，這使得慾望的主體必須放棄單方面的控制權。在人類的性慾中，不會有強迫或單向的發洩，一種摧毀對方自由意志的性行為，只是把人類性慾降格為動物的性衝動。Scruton極其精準地捕捉了這個現象： 
「正是因為慾望的主體將自己置於『由對方同意來處置』的境地，所以在一個非常重要的意義上，他的慾望有著『它自己的進程』：它生長於參與者的相互活動中，並且——雖然它可能傾向於這個或那個方向——它的目的在最初是部分被遮掩的，被那個被渴望之人的『不透明性（opacity）』所遮掩。慾望的對象，只有在『慾望的進程』中，才會對我變得透明。」[2] 

這段話揭示了性慾進程的核心：它是動態的。 起初，對方的心靈對我們來說是「不透明的」。我們不知道對方的界線在哪裡，不知道他會對哪個愛撫做出熱烈的回應，也不知道他隱藏著怎樣的情感深度。慾望不是一個我們預先寫好並強迫對方演出的劇本，而是一場雙方在試探、回應、同意與調整中共同編織的舞蹈。當你與另一人進行舞蹈，你放棄了自己的控制，把自己拋進舞蹈互動中，一舉一動都取決對方的動作。就像兩個人聊天，你每一句話都取決於對方的話，而非自己不斷講，然後控制對方要如何回應你。這不是對話（dialogue），而是偽對話（pseudo-dialogue），是仿傚對話的自說自話(monologue)。只有在雙方順著這個「慾望的進程」不斷互動的過程中，對方的人格與身體，才會真正對我們變得「透明」。 

肉身化的張力：生物特徵與絕對的唯一性 
在慾望的進程中，我們可能先被對方的身體特徵吸引，然後進入實質的身體接觸，Scruton帶我們直面了身體現象學中的一個巨大張力：生物性與唯一性的弔詭。 

當我們被某人吸引時，最初吸引我們的往往是那些「承載著物種特徵（species-laden）」的生物學部位——例如男性的寬闊肩膀或女性的豐滿曲線。我們是因為對方展現出某種「性別類別」的特徵而產生性趣。然而，這就產生了一個矛盾：如果我們愛的是不可替代的人格，為什麼我們會被這些「只要是同性別的人都有」的生物器官所吸引？ 

Scruton指出了這個在慾望進程中必然浮現的弔詭： 
「因此，在慾望的最初萌動中存在著一種弔詭：他者的身體之所以引人關注，是因為它是某種身體類別（性別）的一個實例；然而，聚焦於它的這股興趣卻又堅稱它絕非如此，堅稱它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是當下這份情感唯一且專屬的對象。」[2] 

在慾望的進程裡，我們透過生物性的普遍特徵進入，卻在慾望鎖定對方的瞬間，將其轉化為絕對的「唯一」。 

性器官作為「存在的化身」 
另一個更大的張力是在性交的實質行動中出現。當性器官發生接觸時，女性可以在感受上會強烈地意識到男性的性器官及其物理動作，但同時，在情感意向性上，她渴望的是這個男人的「整個人」，而不僅僅是那一塊肉體。這看似是一種精神與肉體分裂的矛盾經驗，但Scruton為我們提供了深刻的現象學解釋： 

「陰莖是他存在的化身（The penis is the avatar of his presence），當它進入她時所跨越的領域，立刻就被這個男人本身所席捲與佔領。……然而與此同時，他身體肉身化的關鍵特徵——例如性器官的推進動作（the thrusting motion）——在她的注意力領域中凸顯出來，在愉悅的包圍中顯得輪廓鮮明且不可動搖。」[3] 

為什麼女性可以同時清晰地感知到器官的「推進動作」，卻又感覺自己是被「他整個人」所佔領？ Scruton沒有作進一步的解釋，只是分析了這個現象的雙重性。這裡可以回應我在文章開頭所講，一位學者說相愛夫妻在性交時也會暫時「物化」對方的說法。這說法假設了人的身體和人格是分割，而在性交時大家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對方的性器官及身體刺激，自然推出當時「眼中只有對方身體」的結論。但如果人的身體和人格不是二分，而是一體兩面，我們或許可以推論出，相愛夫婦在性交過程中集中對方的身體不是物化對方，因為當刻對方的身體和性器官是對方人格的「化身」。 

我們或許可以借用亞里斯多德的「質形論（Hylomorphism）」來進一步解釋這個謎團。在質形論中，任何事物都是由「質料（Matter）」與「形式（Form）」組成的。就像一尊銅像，「銅」是它的質料，而「雕像的模樣（呈現出的整體藝術）」是它的形式。你不能把銅抽離而保留雕像，也不能看著雕像卻說那不是銅；兩者密不可分。 

這裡我想借用亞里斯多德的質形論（Hylomorphism），作為理解這個經驗的另一種哲學比喻：對方的身體及具體動作，可以被理解為這場經驗的「質料」（Matter）；而這些身體動作所承載的，則是對方作為一個不可替代主體的存在，可以比喻為其「形式」（Form）。這是我借助質形論所作的延伸理解，並非 Scruton 在這一段直接提出的理論。 這就是為什麼Scruton稱陰莖為這個男性的「化身（avatar）」。器官不再只是生物學上的繁衍工具或刺激敏感帶的性歡愉工具，它承載了這個男人的全部人格。因此，女性感知到器官的強烈物理動作與她渴望對方「整個人」的經驗，不僅毫不矛盾，反而是在質料與形式的完美結合中，同時存在且不可或缺的。 

其實只要我們反思自身，我們也有這種經驗。我們的人格和身體雖各有獨立及相反的性質（如人格不佔空間，身體佔有空間），我們卻經驗兩者同樣是自我。而在性慾的進程中，這種獨特的弔詭經驗延伸至他者的主體：既經驗他的身體和器官，也經驗他的人格。 

進程中的分水嶺：從「好奇的愉悅」到「主體的消融」 
「慾望的進程」自然而然地會被吸引到到對方獨特的性器官上，用作傳遞性愉悅。許多人會把「對器官的好奇與探索」誤以為就是性慾本身。 Scruton在這裡做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現象學區分。 Scruton指出，這種對性器官的關注及吸引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路徑：分別是「好奇的愉悅（curious pleasure）」和「真正的慾望（desire）」。[3] 

大多數一般的好奇心（例如對魚類解剖結構的好奇）在獲取知識後就會終結，但性好奇卻會不斷自我更新，因為好奇心的對象不是身體區域本身，而是「被一個愉悅意識所居住的區域」（ the region ‘as inhabited by a pleased consciousness’）。而這種愉悅是動態的，在感受它的人的體驗中具有不斷變化的意義。好奇心在某種程度上是指向他的感覺的，因此，隨著他感覺的演變，好奇心總是會不斷向前推進。「好奇的愉悅」（curious pleasure）可以集中於對方某個身體部位及其所帶來的愉悅感受；但這種興趣仍可能停留在對局部感官經驗的探索，而未必已經指向對方作為一個完整主體的存在。Scruton指出，這是一種注視（fixated）於局部體驗的心理狀態，也是幼稚式性慾（childish sexuality）的特徵——在此，器官被抽離了主體的人格，退化為一個尋求刺激的生理物件。弗洛伊德學派將這種局部敏感帶的探索視為性慾的本質，在Scruton看來不過是個「骯髒小秘密」，根本尚未觸及真正性慾的門檻。[4] 

相比之下，在真正的性慾進程中，純粹的好奇心會被「性觸動／性興奮（arousal）」的意向性完全克服並消融（dissolved）。性器官之所以引人關注，絕非因為它是一塊獨立的肉體，而是因為它在整場靈肉交融的戲劇中扮演著核心的角色： 
「在真正的慾望中，性器官之所以引人關注，僅僅是因為它所扮演的戲劇性角色。一個女人對她愛人的性器官感興趣，是因為她希望被他進入，並感受到他在她體內所體驗到的愉悅。陰莖是他存在的化身（avatar of his presence），當它進入她時所跨越的領域，立刻就被這個男人本身所席捲與佔領。所有純粹的好奇心都在這種體驗中消融了；這種興奮感關乎參與者的整體行動，以及他們彼此的全部存在與對彼此的意義。」[5] (斜體為原作者所加) 

在好奇的愉悅中，人被降級為器官的載體；但在真正的慾望進程中，器官昇華為「主體存在的化身」。 性喚起／性興奮的意向性，將原本可能停留在局部軀體的好奇，轉化為對「他者」這個完整人格包羅萬象的關切。因此，慾望的進程才算真正完成——它不曾停留在身體的局部探索，而是透過肉體的交合，完成了兩個第一人稱視角的終極相遇。 
愛上不應愛的人——當代常見的恩客或沉船現象 

這裡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當代一個常見的性文化現象——恩客或沉船。當一個人只想求生理上的性刺激，然後他在網上找性伴侶（Sex Partner）或嫖妓，有時出現嫖客愛上妓女後成為恩客的現象，或愛上性伴侶的沉船現象。按Scruton的分析，他們一開始找性伴侶可能的目的屬於「好奇的愉悅（curious pleasure）」，關注停留在「局部器官的刺激、暴露與窺探」上。但 Scruton指出這種純粹的好奇心會被「性喚起／性興奮（arousal）」的意向性完全克服並消融（dissolved）。而一個人如果有性興奮的意向性，就需要符合以下至少一個條件： 

1. 若一個人開始發現性伴侶／妓女的人格獨特性，例如知道對方名字、看到對方獨特的樣子，甚至談天及調情，他開始覺得和她的性行為有意向性和個體性思維，甚至覺得同樣的性體驗是其他性伴侶難以取代。 

2. 再者，當他在性行為中看到對方如何看自己，例如因為自己感到開心及有渴望他的表情、呼吸、聲線和撫摸（或許是對方難分真假的精湛演出、或對方也真假參半），他會因此經驗性興奮的意向性，他也渴望這種性興奮。 

3. 對方在相處和性行為的神情（如臉紅或笑）令他看到對方肉身化的人格。 

4. 而性也有妥協性（compromising），因此他的人格也拋進整個互動中，大家都失去控制，互相進入大家的人格領域，交會相會。就像一個人本身帶著只想聆聽對方動聽聲線的目的與她聊天，但聊天過程中，不知不覺有人格相會，生出感情。 

如果要「保持清醒」不帶任何情感，大家需要在性互動中警覺地留意以下事情： 

1. 不知對方名字（一些從事色情事業的地方會用號碼形容不同妓女） 
2. 不看對方獨特的樣子（通常燈光很暗） 
3. 不談天，不調情 (這是不少性伴侶的共識，不過問大家的事，不說喜歡大家） 
4. 不看及不渴望對方如何看自己，如因為自己感到開心及有渴望他的表情、呼吸、聲線和撫摸而性興奮　（這個很難做到，反而不少嫖客通常不喜歡對方沒有反應或等放工的表情，甚至要求對方欣賞自己很強及叫他老公） 
5. 不看對方在相處和性行為過程中的神情（如臉紅或笑）（也較難做到，對方表情對不少人來說是性行為的重點之一） 
6.  不在過程中放下控制權，以致不知不覺進入大家的人格領域，交會相會。只當對方是洋娃娃般的死物，完全控制。（有些嫖客會如此，但性伴侶雙方通常有平等互動，很少其中一方完全放下控制權） 

簡單來說，性互動中的人格及情感連結，往往不容易完全由當事人單方面控制。當我們開始在意對方的名字、獨特樣貌、表情、回應，以及對方如何看待自己時，原本只集中於局部身體刺激的興趣，便可能逐漸轉化為對另一個主體的關注。而以上「保持清醒」的元素都需要人保持警覺留意，否則都是人渴望出現及難以消除，如渴望對方的表情、如何看自己等。因此，脫離人格或情感連結的性基本是違反人性。就像在一場原本需要雙向交流的對話中，硬要把對方當作一部沒有靈魂的語音答錄機。這種刻意的情感剝離，不僅需要極度壓抑人類尋求人際連結的自然本能，最終也會讓性失去其作為「主體間相遇」的意義，淪為一種機械化、物化他人的自我滿足。性解放提倡者說，為性設立任何道德和意義是鼓吹「性壓抑」，如果把 Scruton 的想法延伸，我們甚至可以提出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當一種性文化刻意否定性慾中的人際意義，把身體刺激視為唯一重要的目的時，它是否也可能壓抑了人尋求相互回應及人際連結的需要？ 

結語
沿著Scruton所描繪的「慾望的進程」，我們看見了人類性行為的莊嚴與複雜。這個進程始於面對另一個自由人格時的「不透明性」，透過交出自己的控制權，在彼此同意的互動中摸索前進。當這個進程最終導向肉體的結合時，生物性的器官與動作成為了盛載彼此靈魂的質料。在這個進程的終點，我們不再只是兩具摩擦的動物軀殼，也不停留在局部的性器官，而是在最深邃的肉體體驗中，看透了彼此存在的全部意義。 

[1] AI性愛機器人│識傾偈換姿勢　港男攻千億成人經濟　謀港開體驗店，參：https://www.hk01.com/專題人訪/60377164/ai性愛機器人-識傾偈換姿勢-港男攻千億成人經濟-謀港開體驗店?utm_medium=referral&utm_source=01webshare&utm_campaign=native&fbclid=IwcGRvZgFmZGlkFlDAqj-4ziI7PX12jgxa5x146p8w-nxleHRuA2FlbQExAHNydGMGYXBwX2lkCjY2Mjg1NjgzNzkAAR5rhlN5gNI-4TtYXRcqmT_I7PJtO0RT8rI8ntdgbXnQjQVB4SlfjioghCRCRA_aem_cssZIaYFWTQOq8ZLB6E9FA 
[2]: Roger Scruton,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London: Continuum, 2006), 86. [^2]: Ibid., 87. [^3]: Ibid., 88. 
[3]: Roger Scruton,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London: Continuum, 2006), 87. Scruton在此指出：”We must distinguish two ways in which this gravitation of interest may occur: the way of curious pleasure, as I shall call it, and the way of desire.” 

[4]: Ibid., 87.  

[5]: Ibid., 87. Scruton原典英文：”The penis is the avatar of his presence, and the ground that it crosses in entering her is at once overrun and occupied by the man himself. All mere curiosity is dissolved in this experience…” 當陰莖（作為男人存在的化身）跨越了女性身體的物理邊界時，他跨越的其實是人與人之間的物理隔閡，進而「席捲與佔領」了她作為一個主體的內在世界。正如書中第二章所講，在這個過程中，性喚起不僅僅停留在表面，而是「透過身體觸及了賦予身體每一個部分生命的靈魂（Arousal reaches through the body to the spirit which animates its every part）」。（ Roger Scruton 2006,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