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晴（香港性文化學會項目主任（性教育））
從前，性是神聖的。它創造生命，將伴侶連繫起來，建立家庭，並要求人們彼此間擁有承諾、責任，甚至犧牲。而在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人要得到性必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男人必須拚盡個人名譽、聲望和有穩定的生活保障去爭取；而女人則必須為了自己的未來而謹慎衡量。
這樣的代價是有充分理由的。
在生物學上，男人與女人所承受的風險並不相同。女性承擔了繁衍後代的全部重擔：九個月的懷孕期、分娩的創傷與風險、多年的哺乳與恢復期。在這段時間內，她們的活動能力下降、經濟生產力降低，處於十分脆弱的狀態。而一次的性行為就有機會徹底改變她的一生：無論在生理、情感還是社交層面。男人則不用面對同樣的後果，至少，不是同一個層次。因此，如果男人們從女性身上獲得性，他必須盡最大努力付出相應的代價，用承諾去換取性，用長遠穩定的生活保障去換生育風險。以致男人和女人面對性的後果都是冒一生的風險才相對平等。
婚姻之強大威力
婚姻，是跨越歷史與文化最一致的制度。它超越了單純的等價交換，更是凝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
婚姻不僅僅是一種宗教傳統，更是一種『社會技術』，以平衡男女在生理上的先天差異。男人負責提供保護、養家和陪伴，去換取伴侶的專一，並公告自己是子女的父親。女性從中獲得分擔生育成本的幫助。
而孩子，作為一男一女結合的自然結晶，也得到了他們最需要的東西，那就是一對互相委身、承諾對家庭負責的爸爸和媽媽。幾千年來，對小朋友成長最好的，就是生父母關係好，這種關係模式一直都是無可替代的。
但這不僅僅關乎核心家庭。婚姻也延伸出親戚網絡、更大的家族和更廣泛的社會紐帶——爺爺嫲嫲、公公婆婆和表親，全都成為了這對夫婦最強的後盾。這些網絡推動夫妻忠誠、一生一世，以及樂於犧牲的觀念，令雙方關係更加鞏固。雖然制度從來都不完美，但這種結構讓社區內每個人都受惠，尤其是最脆弱的群體：孩子。
承擔家庭重擔的人大幅減弱之誘因
《Cheap Sex》（廉價的性）這本書，特別能幫助我看出這個系統在經濟學角度有多麼合理。Mark Regnerus 將性視為一個受成本、稀缺性和誘因影響的市場。過去因為女性承擔極大的生育風險，成本相對較高，所以性相對「稀缺」。為了促成這筆交易，女性會要求男性付出長期的承諾、物質保障和保護作為回報，這形成了一個穩定且在經濟上十分合理的交換機制，即婚姻制度。
然而，60年代的性革命由新科技掀起：『避孕丸』與墮胎合法化。這兩者打破了性的自然生育規律，共同將原本強大且創造生命的性行為，變成一種隨意且看似『零後果』的活動。當性不再帶來孩子，它就不再需要承諾。加上女性獲得經濟自由，不再像過去那樣絕對需要男性的物質保障，甚至追求「性自主」，不需要男人有結婚承諾。當女性群體開始在對回報承諾期望較低的情況下提供性時，整個約會市場的供應鏈就改變了。
根據供求定律，當獲取性的成本下降，市場就隨之調整。男人發現不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結婚和長期養家）就能得到以前要花大代價才能獲得的東西。因此，他們追求婚姻、承擔家庭重擔的誘因（incentives）就大幅減弱了。一旦我開始用這種方式思考「性」，就會發現今天我們對這種交換機制造成了多大程度的破壞。科技與女性經濟獨立改變了「市場供應」，降低了「性」的代價。
解放人類還是解體社會？
講求「犧牲」和「承諾」的婚姻，在實際層面上，都反映了這些價值觀不僅僅是社會的道德保障。也是一種經濟保障，確保最大風險的孩子不會被丟下獨自承受。一旦我們拆除了這個制度和支撐它的文化規範時，有人會認為這是打破了捆綁二人的框架，重新給予人們「自由」。同時，當系統失效，我們也不知不覺地打破了平衡：
男人越來越不願意給予承諾，因為市場不再重視它。而男人總能在社會上找到願意白白付出、不需他承諾的女性發生性行為。（即使找不到，他們也可以轉向色情內容）。
而女性仍然承擔最大風險，但現在卻失去了曾經幫助抵消這種風險的保護或伴侶關係的承諾關係。越來越多孩子出生在不穩定的環境中（如果他們有幸能出生的話），因為性不再與它自然產生的任何長期義務掛鉤。
追求婚姻的動機減弱了。曾經主導兩性關係的交換機制（相互投資、排他性和長期責任）對許多人來說不再有意義。如果可以獲得沒有任何附帶條件的性，為何還要承擔家庭的重擔？ 既然獲取性的成本下降，且對承諾的需求減少，為何不繼續尋找願意以更低價格提供性的人呢？
婚姻開始變得像是可有可無且昂貴的選擇。它不再是成年的起點或家庭生活理所當然的基礎，反而是一個日後才添加的附屬品。生育也變得是可以被推遲或完全避免的選擇。除了因為不想要孩子的人增加，還因為這世俗化的文化開始將孩子視為阻礙我們實現個人成就和職業抱負的麻煩。於是，性被保留下來，但曾經賦予它意義的結構卻被拋棄了。曾經具有分量且稀有之事，變成了日常且抽離的行為。
我們以為我們在解放人類。但實際上，我們正在摧毀我們共同的社會根基。
性又「免費」又0代價？
但其實性並不廉價。它只是被當作廉價物品來對待。
它仍然會創造出孩子，只是越來越多地發生在缺乏承諾的關係之外。它仍然會驅動情感紐帶，只是缺少了穩定這些紐帶的契約。代價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隱藏、被重新分配，並經常被忽視。
單親媽媽現在肩負著巨大的重擔。她們能依賴的——不是丈夫，而是政府的福利計劃。孩子在單親家庭的環境下長大，通常是失去父親，而母親必須疲於奔命地處理一切事務。男人在一段又一段的關係中遊蕩，沒有持久的牽絆、沒有強烈的目標感，也沒有真正邁向成熟男人的道路。
沒有責任感的男人長不大。他們推遲犧牲。沒有了家庭或父職的重擔，許多人永遠學不會去領導、去保護，或是去奉獻自己。他們自由卻沒有方向。無牽無掛卻感到孤獨，心理健康狀況下降，酗酒、服藥上癮的數字上升。這是這種新性經濟中常被忽視的影響之一，社會要為這些問題「埋單」。
有一次我去到一間中學帶領愛情小組，8位青少年，有男有女，父母離異，有人甚至需要入住政府的兒童宿舍。當中有同學有過好多戀愛經驗。其中一名男學生表示有好多朋友因為原生家庭的緣故，對異性難以產生信任，包括父母其中一人出軌或是二人之間出現溝通問題、糾紛，之後就離婚。另一名女同學好認同這常態，問：「咁點解仲需要婚姻？（為何還需要婚姻？）」
我回應：「上一代的婚姻經歷和感情觀對你們造成好大的影響，令你們原本覺得婚姻由「非你不可」到「唔夾就分」的一件事。但從你們分享入面，我聽得出你們好期待一段長久美滿的愛情婚姻。父母的決定我們無法推翻，但我們的婚姻同愛情觀就會影響下一代，而正就讀初中及小學的人都在觀察我們對待感情和性的態度。」學生的眼神變得認真和期待，彷彿過去未曾聽過委身、性和婚姻的意義，就已經被周遭碎片式的戀愛關係植入了他們的世界。原來，性和愛是高貴的。
性沒有變得零代價，只是我們讓其代價變得更難以被看見。
如何讓性從廉價再次變得無價
如果我們想要復原，我們就必須重新找回性的真正意義、對婚姻和家庭的健康觀念。這並不意味著要回歸以羞恥為基礎的貞潔文化或退回到聖經律法主義。這意味著人們要認識到性的強大力量：無論是在經濟上、情感上還是精神上。當它與承諾、契約和創造相連時，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我們恢復對家庭的尊重。組織家庭不僅是某些人的取態，更是文化的當務之急。這關係到人類是如何被設計的、關係是如何繁榮發展的，以及孩子是如何茁壯成長的真相。我們也要重新提升婚姻的神聖性，它並非過時的傳統，而是作為一個有強大保護作用的環境，讓性達到一種有排他性的成果，以及透過世代傳承的過程中，找到其完整的意義。
讓性再次變得昂貴並不意味著讓它變得稀缺。這意味著讓它變得神聖。抵制那種將身體視為玩具、將生兒育女視為可有可無的謊言。我們當以身作則，教導我們的兒子去犧牲，教導我們的女兒去要求更多。因為性從來都不應該是隨意的。它本應是具有立約性質的。讓我們在這刻開始，在社會上高舉「性價值」多於「性能力」，一同將性從「0價」再次變得無價。
資料來源：
Make Sex Expensive Ag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