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你拍照時會連拍數十張，然後花許多時間選出完美相片，再放上社交媒體；打好一段配圖文字，又刪掉重寫，看完又看，總是覺得未夠好？

原來這種行為不是因為你虛偽，而是來自一種很自然的心理機制。

社會學家Erving Goffman曾經提出一個有趣的想像：他認為人生是舞台。每個人在不同場合，都會「演出」某個版本的自己，希望讓人留下一個良好印象。這就是他的「印象管理」理論。上學時穿著校服、言行謹慎的你；見朋友時又是另一個活潑開朗的模樣。而我敢肯定你在家的面貌，更加真性情和不修邊幅。這是因為人在持不同角色，與不同人互動時，自我都是豐富而可變。我們都會管理別人的印象，想在他人面前「演出」某個版本的自己，透過服裝、言談與行為，塑造想被看見的形象。

可想而知，當我們要在社交媒體上管理廣大網友的印象，這個舞台將會是24小時開放，且需要更精細的設置。

在Instagram或TikTok，我們不單控制角度、光線、濾鏡和特效，還可以刪走不滿意的片段和別人的評價（留言）。在社交媒體上的生活不像日常，而是把自己變成博物館的展品那樣，策展（Curate）生活。平日我們希望表現「得體」，因此每張相和每個限時動態，都必須變成精心挑選的版本，讓任何人看到都不覺得太差。

不過還有一個更少人想到的關鍵：就是社交平台的一個設計，令人追求比「得體」更多的「好睇（為粵語，意即：好看）」。

社交平台製定了 like、view 數和留言等評分機制。平時，無人會為我們的行事為人定格，再逐次評分，然而like數等等卻像成績表一樣，默默地為我們打分，並暗示著「我有多受歡迎？」

當一張相少人like，我們就懷疑自己不夠「好睇」；當許多like時，我們又開始在意下次能否「進步」。久而久之，它就塑造我們以別人的反應來定義自己——這樣一來，我們也花愈多時間來策展自己。

對博物館的展品來說，完美保存剎那、成為蠟像般最好——偏偏我們的人生卻相反地豐富而多變。當我們愈是策展精緻和可羨的自我，真實生活中的自我就愈大差距，時而長暗瘡、時而低落徬徨。

社交平台令人感到兩個自己的落差，形成焦慮和疲倦——好像要不停維持一個形象，不能走下舞台歇息。維持形象令人長期監察自己。研究發現，長期處於自我監視的狀態，多與自尊心下跌有關。尤其當我們在青春期時，經常尋問「我是誰？」時，依賴別人的評分使自己更加迷失－－始終我們的價值遠比like數深刻而複雜得多。

其實你不用完全停止發相、寫配圖，關鍵在於發文的心態：到底是記錄和分享生活，還是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或許你可以試發不完美卻又真實的相片，減少回去檢查like或share，或容許自己有「只留給自己看」的帖文，不求他人的評價。

因為你不是館藏展品，也不是舞台演員，永遠都有下台休息的權利。

延伸閱讀：
Touzani, Hanae. (2025). Social media and body image in adults: A theoretical exploration of psychological mechanisms. World Journal of Advanced Research and Reviews, 26(03), 2361-2377. https://doi.org/10.30574/wjarr.2025.26.3.2355

作者：招雋寧 （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本科修讀社會政策。致力研究家庭﹑性別及身體的課題。招先生為本會疏理和發掘新近的性文化知識，協助策展具學術基礎的性教育，使本會受眾獲得紮實及適時的知識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