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總幹事)

性慾的目的(Aim of Desire)
在探討過具身化與個體化的思想之後,我們無可避免地要面對一個最根本的哲學問題:性慾的目的(Aim of Desire)究竟是什麼?
現代社會普遍將性慾視為一種生物學上的食慾(appetite),認為它的目的就是器官的摩擦與最終的「高潮」。然而,英國哲學家 Roger Scruton 在《性慾:哲學研究》(Sexual Desire)第四章中,提出了一種更複雜的分析:人類性慾的目的並不能單純化約為生理刺激或高潮,而是具有多層次的意向性結構(intentional structure)。
本文將帶領讀者理解 Scruton 對性慾目的的多層次分析,探討性慾如何涉及即時目標、較長遠的計畫、行動動機,以及人類如何理解這種經驗的圓滿意義。
多層次意向性:足球、憤怒與人類的慾望
為了解釋人類性慾的複雜結構,Scruton 非常巧妙地使用了「足球」與「憤怒」作為類比。動物的慾望(如口渴)是簡單意向性的:渴了找水,喝完就結束。但人類作為理性的社會存有,我們的活動是「多層次」的。
以足球為例,如果有人問「足球的目的」是什麼,我們可以從四個不同層次回答。這四個層次並不是足球活動中必然依次發生的四個階段,而是從不同角度說明同一項活動的目的及意義:
- 即時目標(Immediate aim):把球踢進龍門網內(入球)。
- 長期計畫(Long-term project):贏得這場比賽。
- 動機(Motive):享受踢足球的樂趣與團隊合作。
- 圓滿(Fulfilment):經歷一場充滿意義、身心舒暢的「好比賽」。
同理,憤怒的即時目標是「懲罰」冒犯你的人,但其長期計畫與圓滿,卻是促使對方「悔悟」並達成道德上的和解。Scruton 指出,人類的性慾也具有這種「多層次意向性」的結構。如果我們把性慾的目的僅僅說成是「高潮」,就如同說足球的目的只是「看見入球時龍門網晃動」一樣,完全錯失了這項活動對人類的深層意義。
從「渴望慾望」到「與特定的他者結合」
性慾有時並不是一開始就指向某個明確的人,而是先表現為一種想要進入性慾狀態、渴望與他人發生某種關係的傾向。Scruton 以「渴望慾望」(Desire to desire)來說明這種尚未完全指向特定對象的狀態,就如一個水手衝上岸,滿腦子只想要女人。
但我們必須注意,這並不是純生理的排泄需求。Scruton 強調:
「我們應該把『性飢渴(sexual hunger)』視為如同對『對話』的渴望一樣,它不是一種食慾,而是一種導向『個體化反應』的預設傾向。」[1]
這種對人際互動的預設渴望,可以在遇見那個「特定的人(particular person)」時,進一步取得個體化的方向,轉化為性慾。這呼應了我們先前談過的「個體化思想」。當慾望真正啟動時,它的初始目標(initial aim)出現了:
「在真正的性慾中,其目的是『與他者結合(union with the other)』,這裡的『他者』指的是一個特定的、對我的行為具有特定視角的人。……慾望的初始目的是與他者發生物理接觸,而這種接觸正是性興奮(arousal)的對象與原因。」[2]
性歡愉的本質與「高潮崇拜」的荒謬
除了與他者結合這個即時目的,性慾也涉及性歡愉(Sexual pleasure)的發展。這是 Scruton 理論中極具啟發性、甚至對現代性觀念深具顛覆性的一部分。
現代人熱衷於探討性歡愉(如各種技巧、體位),但很少從現象學的角度去追問:性歡愉的本質是什麼?Scruton 提出了一個嚴厲的標準:真正的性歡愉,必然指向(或來自)對方的「性興奮(arousal)」。
「性愉悅指向對方的喚起(arousal),如果不要求對方也被喚起——比如一個男人在一個性冷感的人身上發洩——這種愉悅就是變態的。這種愉悅的極端情況是戀屍癖;一個對伴侶的愉悅漠不關心的人,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個偽裝的戀屍癖。」[3]
順著 Scruton 的邏輯,我們可以對一些性行為的意向性結構提出哲學反思。如果在這些行為中,主體完全不在乎對方是否有自己的性觸動/性興奮,或不在乎對方的意願及主體性,只把對方當作滿足自己刺激的工具,那麼按照 Scruton 的分析,這種慾望結構便可能具有「變態」(Perversion)的特徵。因為主體剝奪了對方的第一人稱視角,拒絕與對方的人格互動。關鍵不在於某種性行為的形式,而是慾望的意向性結構。這裡可以用一個簡單的假設說明:即使某種性行為在形式上只是讓一方獲得刺激,只要另一方被視為沒有自身感受、意願及回應能力的工具,這種互動便缺少 Scruton 所強調的相互性。反過來說,判斷一種性行為是否具有相互性,不能只看它採取什麼形式,而要看雙方是否都被視為具有主體性的參與者。
這正是為什麼 Scruton 極力批判現代社會的「高潮崇拜」(Orgasm-worship)。
「將高潮視為慾望的目的,就像把球員進球時的『狂喜(exultation)』視為足球的目的一樣荒謬,而不是將其視為目標達成後帶來的愉悅副產品。」[4]
Scruton 所批判的「高潮崇拜」(Orgasm-worship),是把高潮過度視為性慾的最終目的,甚至以為只要掌握適當的技術,就可以把性滿足變成一項機械式的成果。在這種文化下,另一半不再是慾望的目的,而淪為了一種可以被更高級的「慾望機器(machine désirante)」取代的手段。
慾望的完整歷程:從親密到委身的愛
除了即時的身體接觸及性歡愉,性慾也可能展開較長遠的人際計畫,例如建立親密感(Intimacy)。這種親密不僅僅是肉體的靠近,更是「將言語、愛撫和目光直指對方的內心,從內部去認識他,將他視為自己的一部分」。
然而,Scruton 也務實地提醒我們,這種「親密感」的表現形式並不總是溫馨與忠誠的。在人類複雜的情慾原型中,親密感有時會扭曲變形。例如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透過毀滅與痛苦(SM)來確立場域,或者唐璜(Don Juan)透過不斷誘惑與抽離來掌控親密。[5]
但對於健康且發展成熟的性慾而言,親密感最後傾向於愛與承諾(Erotic Love)。為什麼?因為性愛是一場極度危險的暴露:
「因為一個向慾望妥協的人,已經獲得了一種關鍵的脆弱性(vulnerability):在自己的身體裡被另一個肉身化的存在所征服的脆弱性。這種脆弱性最終只能在『愛』中得到安撫。」[6]
換言之,Scruton 對性慾目的的分析,讓我們從不同層次理解性慾:我們可能渴望進入性慾的狀態;性慾可以指向與某個特定他者的物理接觸及結合;性歡愉涉及雙方的性觸動/性興奮及彼此回應;而更長遠的計畫則可能包括親密關係,甚至愛與承諾。這些層次彼此相關,對應了足球的歷程:「足球就是為了入球,然後歡呼,再之後是贏得比賽,然後享受整場比賽。」
結語
Scruton 對「性慾的目的」之分析跟當代速食愛情的原則很不同。他告訴我們,性慾的起點或許是一股盲目的飢渴,但只要我們不將對方物化為慾望機器,這股飢渴就會引領我們穿過肉體的結合、跨越性歡愉,最終抵達親密與愛。高潮只是這場靈魂賽事中進球的歡呼聲,而真正的圓滿,是兩個自由的主體在承諾中,共同享受並安撫彼此那份毫無保留的脆弱。
參考文獻與註腳:
[1]: Roger Scruton,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London: Continuum, 2006), 76.
[2]: Ibid., 75. Scruton 原文指出:”In true sexual desire, the aim is ‘union with the other’, where ‘the other’ denotes a particular person…”
[3]: Ibid., 76.
[4]: Ibid., 77.
[5]: Ibid., 80. Scruton 在此段提到:「這強調親密並不意味著所有的性慾都是溫馨、溫柔或忠誠的。……對於某些人,這種結合只能透過解構客體,將他轉變為承受自己意志的受苦者來實現:這就是薩德侯爵;對於另一些人,則只能透過誘惑……這就是唐璜。」
[6]: Ibid., 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