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凱琳（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這個在Reddit r/detrans討論區的貼文，發布於2022年1月26日，題目是《我未婚妻的一個想法—「我不穿裙子和化妝，那麼為什麼這些東西，會讓你成為女人呢？」》。
「我的未婚妻公開支持我跨性別，但現在的我已經是後跨性別者。她公開了，她在整個磨難中，沒有表達的感受。她不是一個會穿著裙子和化妝的女孩，也不非常關心自己的外表。在跨性別時期，我每天早上都會弄頭髮和化妝。這樣，我就可以看起來更像女人。她最近問我，這些東西怎麼會讓人變成女人？因為她不做這些事，她就比我缺乏女人味了嗎？她（因不用打扮而）比我早一個小時出門。我是否因（打扮）而更像一個女人了？顯然，大多數的轉變，包括我自己的轉變，都只是我們對女性和男性形象的一種諷刺。穿上裙子並不能讓我成為女人；為自己性別而感到苦惱的人，我希望有更多人能夠認識到這一點。」
貼文留言：
（一）「這對許多跨性別者來說，這也是沒有道理的。為什麼許多去跨性別，在意識到自己並不是跨性別者後，會改變衣著風格？你依然可以穿任何你想穿的衣服啊。」…「因為我們通常會改變穿著，來符合我們所過渡的性別，而穿著那些衣服，提醒我們後來的後悔，或者對計劃不滿意的選擇。」
（編按：上述留言的意思是，很多跨性別者改變了他們的服裝風格，以匹配他們變性後的性別。然而，在成為後跨性別者後，穿上這些衣服，會讓他們想到過去，那個讓他們後悔的決定，或者他們沒有得到如期般的快樂。所以，他們再次改變衣櫥中的衣著風格，穿回原生性別的衣著打扮，讓自己感覺更舒適。）
（二）「你的未婚妻是對的。決定一個人是男是女的不是衣著，而是他們的生理性別。他們當時可能支持你，只是因為覺得勸你也沒有用，改變不了你的想法。當一些跨性別者認定自己是另一個性別時，想讓他們看清現實，就像對著牆說話一樣，根本沒意義。不如等他們自己碰壁，從經歷中學習。」
（三）「這有點讓我想到，跨性別的伴侶覺得，他們必須自我審查，並且永遠不要說實話，只是為了避免傷害你的感情。你會說她，在某種程度上鬆了一口氣嗎？」…「絕對是的！她鬆了一口氣，但她從未告訴我她的真實感受，這讓我感到震驚。因為我們的關係建立在開放（有時是殘酷的）、誠實的基礎上，我們都非常重視這一點。然而在這件事上，她覺得自己無權表達自己的意見。」
（四）「我很少化妝或穿裙子，通常呈現出相當中性的風格。但當我這樣做時，並不是因為我要對『女性特質』做出某種規範性或本質主義的表態，這樣的想法太荒謬了。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希望擁有比典型順性別的男性形象，有更廣泛的選擇，並且我樂在其中。此外，我認為許多正在性別過渡的人，會過度表現出誇張的裝飾，因為他們必須努力掩蓋明顯的第二性徵，以獲得理想的社會認同。從社會的二元視角來看，如果你是一個『1』（擁有最典型的女性第二性徵），無論你是精心打扮還是穿著襯衫、牛仔褲和棒球帽，人們仍然會把你視為『1』。但如果你是『7』（大多是男性特徵），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必須打扮成『1』，才能被視為『4』。所以，我對這一切的看法是，我們大多數人並沒有在試圖，對『成為男人或女人』這件事發表宏大的宣言。這樣的理解讓我對二元跨性別（binary transness）現象能夠多一分包容，否則我可能會覺得，它很讓人尷尬。確實，很多人（也許包括我自己）可能有些誤入歧途，接受了一些錯誤的觀念，但歸根結底，我們大多，只是試圖在社會中，找到一個能夠減少不適感的定位罷了。」
（編按：上述數字是代表一個量表（scale）。留言者將女性氣質和男性氣質劃分1至7分，愈擁有最典型的女性氣質是1分，愈擁有最典型的男性氣質是7分，4分是比較中性。意思是，跨性別者很努力用外表，例如服裝和代妝，將自己拉向1分或7分。例如一位生理性別是男性的人，就算自己再努力用外表蓋著自己的男性氣質，其實都不能將自己成為最女性化的人，往往只能達至中性。留言者想表達，跨性別者很努力想獲得社會對於性別外表觀感上的認可，但其實最需要得到的，是自己對自己的認可。）
（五）「跨性別者的存在，其實是因為社會對性別刻板印象、角色和表現方式的強烈執著。由於社會對於生理性別附加了如此多的偏見，這迫使某些人覺得自己必須『選邊站』或『選擇性別』，但事實上，而實際上，人們應該宣揚出生性別與一個人的身份無關。許多順性別者都是偽君子。我媽媽以前總是對我說：『你是女孩，就應該想穿裙子」或者『男人天生更堅強、更有攻擊性』。但一旦對一個跨性別者說出同樣的話，比如：『作為一名跨性別女孩，我喜歡穿裙子』或『作為一名跨性別男性，我一直比較有攻擊性』，這時候，界線才突然被畫出來了。順性別者總是把個性與生理性別混為一談，但當跨性別者這樣做時，他們卻遭受更多攻擊。許多順性別者（當然不是所有人）一邊強化性別刻板印象，一邊又困惑地質疑，為什麼如今這麼多年輕人，會覺得自己不得不跨性別，只因為他們無法符合社會對於『合格』男性或女性的標準。」…『是的，我非常同意。我希望人們能夠反抗社會，而不是進行自我醫療（medicalize）。然而我認為跨性別者，正在無意中使性別角色變得更加嚴格。」
（六）「這是我最終意識到自己不是跨性別者，並從質疑，轉回到男性的最大原因。我參加了一個跨性別討論小組，房間裡的其他人，都有不同嚴肅認真的經歷，各自面對著性別歧視，和因性別焦慮症而導致的嚴重抑鬱症。而我主要是喜歡男人，並且對變裝也有一絲興趣。這讓我意識到我不是跨性別者，我只是出於膚淺的原因，將自己安插入其他人的談話中。穿裙子並不會讓人變成女人，玩電子遊戲或穿燕尾服也不會讓人變成男人。這暗示了，這些行為決定一個人的性別，歪曲了女性和男性的本質和真正的意識，並且讓整個性別對話，只停留於表面的看法。」
編者心聲
這篇貼文勾起了我一些回憶。我的父親是長子，而我是這一輩最大的。我卻是一個女生。在我出生的那個時期，我父親那邊的家族，仍然覺得男生才是最好。我身為長女，他們會為我打扮成男生，買褲子給我，為剪我短頭髮。我是到中學，才學會綁馬尾。直到長大後，我仍然喜歡留短頭髮和穿褲子，我也不太喜歡化妝。雖然我的父親到現在，還只是照顧我弟弟而忽略我。或是有時候會說生女兒真好，因為可以幫他們做事情。但幸好的是，我的父母，從來沒有定義過我是男性。他們雖然在我小時候給了我男生的打扮，但是還是打從心底覺得我是女生。
在小學或中學時期，女同學間也會笑說如果自己是男生多好。男生不會每個月有經期，身體不舒適。在中學或大學時期，我也常常會被說，不要像個男生般。還記得有一次在大學的哲學課中，我坐第一排，教授的麥克風線捆住了，我幫忙拉一拉。但那個教授說，溫柔點，要這麼大力，不要這麼粗魯，像個男生一樣。我當然覺得很委屈和憤怒，也覺得這些字眼很討厭，因為我只是想幫忙，亦不覺得自己很大力。
中學以前，我是練游泳的。在小學後期到中學，我是練排球的。所以在我的發育時期，肩膀比其他女孩橫，大腿比其他女生粗。同時，因為我的原生家庭，我擔當了很多責任，也有很堅強的個性。這些都顯得我不是一個「典型的女性」，不夠可愛、不夠溫柔、不夠嬌美。但是，這不就只是人們或社會，對「女性」的個人定義和理想存在嗎？
我認為，除了社會給予了「女生」應該是怎樣的存在，應該要怎樣才算得上女性，跨性別意識形態亦定義了「女性的特質」。貼文的主角認為打扮會像女性，主角未婚妻卻認為打扮過了，都不會是女性。這其實是否反而中了「性別定型」的圈套？
那我不是女生嗎？可能有些人，真的覺得我「很男生」。我的生理性別是女生，是不可改變的科學事實。在那個沒有太多社交媒體的年代，幸好我沒有得到或吸收到「人可以改變性別」的思想。否則，在青春時期的那個我，可能真的會覺得，做男生好像比較好，反正我的行為舉止和身體姿態也很像男生，加上男生又沒有經期不適感。但是其實，男生也一點也不容易，男生也有自己要承責的壓力和責任。或是說，做一個人一點也不容易，每個人都有自己要承責的壓力和責任，無論男性或女性。社會硬是要把「性別」上綱至權利和意識形態（當然我亦認同在某些地區和歷史上，女性的確受了委屈和壓迫，所以現在女生有的某些權利，是要謝謝當時為我們爭取的女性），但是時至今天，人們還是忽略了，「性別」其實就是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身體。我還是一個「人」呀，我也是一個女性，我為自己的存在感到驕傲，因為我不只有性別，我的個性和頭腦也是我值得驕傲的部分。
社會性別定型影響性別角色發展？
某些跨性別認為這是「順性別」的錯。但我認為，這根本不是性別的錯，是人們如何學習和理解人的特質、自我身份和角色。上一代人接受上上一代人的創傷和歷史文化的傳承，他們並不知道，原來人的特質是可以廣泛發展。在他們那一代，會著眼於男性和女性應該或不應該發展甚麼，例如有人會說，男人流血不流淚。而到了我們這一代，我們也會接收到上一代給我們的訊息，但是我們有能力可以思考，這些訊息還應不應該存在，或是應不應該傳到我們的下一代。這一代的男人還是不可以哭嗎？還是要裝作堅強嗎？不是吧，男人可以表達自己的情緒，哭也不是軟弱的表現。我覺得我們這一代，可以視人為人，視性別也是人的一部分，也是有關人整體的存在。性別是和身體一起與生俱來，不需要刻意劃分開，應該視性別身份角色與身體是一致的。而社會的性別定型或刻板印象，必須與一個人的性別身份分開嗎？這就要視乎情況。
我當然認同人的個性和人格發展，不要被性別定型所困住。例如上一代人，還是會認為女孩要玩「煮飯仔」或公仔，男孩要玩Lego和玩具車。我記得有一位朋友的媽媽曾經說過，她小兒子很喜歡玩「煮飯仔」和公仔，「像個女孩般」。幸好現在長大了，小兒子沒有被這句話困住。到了我們這一代，可以思考，男孩和女孩發展的可能性。男孩也可以玩「煮飯仔」學煮菜的概念，玩公仔學照顧別人。女孩也可以玩Lego學建造結構，加入想像力在創建賽車情景中。但是，一旦我們把這些沒有性別特質的玩樂，加入性別角色，孩子們可能就會想，我做這件事是否是錯的呢？可是我真的很喜歡玩這個東西，我是另外一個性別嗎？當父母刻意劃開孩子的性別和孩子的興趣，會讓他們對自己的性別身份角色感到困惑。
而有些時候，孩子的性別角色，與自我認知和性別身份認同有關，無可避免地要與性別文化連結。例如一個男孩應否穿裙子？對於蘇格蘭來說，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因為蘇格蘭裙是男性傳統服裝。可是在亞洲地區，男孩穿裙子未被廣泛接受，男孩穿裙子仍然被視為女孩。所以男孩穿裙子背後原因，可能會是自己想成為女孩。父母若不深究孩子穿裙子的原因，而只是肯定和鼓勵，可能會加深男孩對自我性別認知的錯誤理解。在我中學的時候，有一位女同學被允許穿著恤衫西褲的男裝校服。她並不是覺得男裝校服是整齊高雅，而是認為自己穿了男裝校服可以更像男生，更認同自己的性別是男性。這裡並不是說女生不能穿褲子，必須要穿裙子的性別定型，而是說，一個孩子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性別身份。我們難以否認，這個社會的確存在某些性別定型文化，而這些文化非一時之間可以改變的。但是有些性別文化的確會讓一個人，思考自己在群體中的角色，包括性別角色。如果父母刻意分開孩子衣著與性別，覺得男孩穿裙子沒有問題，覺得女孩穿男裝校服沒有問題，可能會加強孩子的性別困惑。
社會的確正在改變一些有關性別定型的觀點，人們可以彃性面對每個情況。以往只有女性才會塗指甲油，這件事被認為女性化的事。但歌手Tyson Yoshi都有塗指甲油，並沒有人覺得他女性化。又或以往認為，穿著粉色衣服是女孩子的專利，但現在男性衣著都會加入粉色系列。又或是為了女性方便工作，護士、空姐等職業可以穿著褲子。對於性別定型，社會是需要時間改變和讓大眾接受與以往不一樣的觀點。正如我上面所說，這些訊息還應不應該存在，或是應不應該傳到我們的下一代，是需要視乎情況。
兒童和青少年是在尋找自己的階段，透過模仿他人或同儕，在圈子中建立身份認同和歸屬感是必然的。如果是有關自我接納，及性別和身體的匹配來說，背後所呈現的價值和目的，究竟是基於甚麼因素呢？這就值得思考。
我亦認同，「…我認為跨性別者，正在無意中使性別角色變得更加嚴格。」而跨性別者，已經活得夠辛苦，其他人都在欺騙你原來不夠好，嘗試令你過得更辛苦。不要再加深遵從社會固有的思想，而是欣賞自己原本擁有的特質是美好的。但其實，就算一個人成為了另一個性別，那個性別的人，都有他們的痛苦和需要承擔的事。「合格」的男性或女性，再想深一層，其實不一定是男性或女性，而是一個合格的「人」。很多人，總想成為理想中的「人」，達至某些人心目中或社會的標準。而恰好，有些人認為理想中的性別是應該長某些樣子，以致他們討厭自己原來的性別。所以，每個人都應該尊重和欣賞男性和女性的生理差異，包括基因、荷爾蒙、身體結構或生殖系統等。同時歡迎人們在性格和人格上的多元發展，但不要加強人的性別困惑，而是接納自我的性別、身體和整體的存在。不要將人們的痛苦，放置於順性別或跨性別之上，分化兩者，加深矛盾。而是將角度重新聚焦於，「一個人本來就是美好的」，無論出生成為男生或女生，都是美好的。因為自出生以來，任何人都是滿分，神的創造本來就很美。
性別是真實、有意義且寶貴的存在 如同人的存在
也有留言說，「性別是虛構的」，我不認同。性別具有社會功能，至少第一個想像到的，是社會的傳承和持續發展—傳宗接代。例如經常聽到某些瀕危絕種動物，他們都必須要分公和母，交配，繼續傳承下去，這是生物學。我們經常聽到易危物種大熊貓，人們整天想牠們交配，想牠們有下一代。但往往是人類，人類將自己劃分和分化。最基本的科學，生而為人最基本的性別，都不想承認。再舉個有趣的例子，工程師會叫螺絲是公，螺絲帽是母，方便他們區分和運用。有一次，有一位客戶到我先生工作的電腦店，要買一條電源線，先生同事問說，要公的還是母的，結果被那位客戶責罵，為甚麼要分公母？就算是物件，用公母區分還是有意義的，更何況人，性別不是虛幻的東西，是有實際作用的。
任何一件物件的產生，總有一個人認為他們是有用的，才把生產它們出來。就算某些物件的用途不廣泛，或不被人喜愛，但生產的那個人，總是抱著「這個生產是好的或是有需要的」。更何況我們是人，不是物件，創造我們的神，怎會覺得我們不好？祂也是滿有愛，而創造世間萬物讓我們享受。但偏偏作為人類，因為各種經歷，而覺得自己不夠美好。甚至將美不美好這件事，放在原本就跟隨著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性別」上。人們在成長中，的確無可避免社會固有的規範，也的確某些規範是不好的，是用來打破，用來創造更好的未來。可是，「性別」怎能定義是好或不好呢？「性別」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性別」是我們自己，「性別」是我們本來的存在。我們的確會受到傷害，的確會被指責，的確會有創傷，的確會感到身體不適。但當我們發生了這些事情後，將這一切的痛苦都指責於「因為是我們原來的性別錯了」。這不就等同於，我們受到了痛苦，如同指責「因為是我們的存在是錯了」。這不合理吧。將「性別」與「人的存在」區分開，定義為虛構，其實就等同於，視人的存在也是虛構。
作者：蔡凱琳（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撰稿員）
本科修讀新聞與傳播學，關注社會議題。致力為個人成長、戀愛與婚姻、家庭事務及兒童福祉發聲。現居住澳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