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凱琳（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寬植和愛純在那個沒有錢的年代生了孩子，網民都說不知道為何他們要生小孩，根本給不了小孩甚麼物質和資源。沒有錢的家庭，應該生小孩嗎？現代社會，生小孩第一件事，就是想，我連自己都養不起，怎麼養小孩？如果物質富裕，讓小孩有個不憂錢的人生，那我就考慮生小孩。這其實反映了，你是如何去看待生命。生命究竟有甚麼意義呢？為甚麼要讓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呢？（溫馨提示：以下內容含有劇透。）

生不生小孩有著年代差異？
回到那個1950年代，人們根本不會想會不會生小孩。生小孩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在他們的認知裡，他們沒有不生小孩的原因，避孕措施也不盛行。而生小孩是勞動力的來源，可以幫助分擔家裡的家務，出去工作養家，可以幫忙種田賣菜，捕魚賣魚。就像愛純，18歲就已經有第一個孩子。愛純媽媽離世時只有28歲，但是已經有3個孩子，愛純當時才10歲。

愛純對金明說：「你不生小孩嗎？你現在還年輕，無所謂。等你老了、病了，沒有小孩…」金明的回應是：「生小孩是為了防老、防生病嗎？我希望我的小孩過個寬裕的生活。你以為孩子自己會長大嗎？你知道養一個孩子要花多少錢嗎？我想在條件好的家庭養孩子。我想要每一季都給他們買衣服，買合腳的好鞋。我想給孩子最好的一切。做不到，我就不生！」

到了金明的1970年代，種田捕魚那些需要大量人力的勞動工作，因為更多人能夠接受教育，正漸漸開始被腦力為主的取代。加上政府的宣傳，生兩三個孩子就夠和更廣泛的避孕教育，人們開始思考生小孩的必要性。人們想要孩子過個更富盛的人，可以有足夠資源支持孩子們的成長，才開始覺得，沒有錢就不要生孩子，不要讓小孩辛苦。父母努力想給孩子最好的一切，想他們盡情享受體驗和享受人生，所以才會說，有錢才可以生小孩。

直到這個時代，人們覺得養得起自己也是件難事。這一輩的人，如果沒有父蔭，靠自己努力，很難存得起首期，也很難供得起房子。當他們意識到自己沒有能力提供一個居所給小孩，或是自己想有的物質生活也難以實現，倒不如自己也無欲無求地「躺平」，或是成為雙薪無小孩的「丁克族」。但同時，還是存在著很多想生孩子的人。有些是隨著年紀長大而改變想法，很多女生都好像會被「自然催促」而想生小孩，甚至會凍卵子。有些女生，甚至自願成為單親母親（single mother by choice）。

關於自願成為單親母親這個話題，這邊就不討論了，大家可以到以下文章了解更多：
透過人工授孕而自願成為單親母親 她們的孩子仍然渴望父親的愛

生不生孩子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以下我會用以下兩篇文章來討論這些問題。
●      上篇：沒錢應不應該生小孩，究竟有多少錢才可以生小孩？我連自己都找不到生存意義，為甚麼還要生孩子？
●      下篇：沒有錢的家庭會令孩子自卑嗎？養育孩子，錢比愛重要嗎？

小孩是要經濟和安全基礎
首先，我同意一定要有經濟和安全基礎下，才能生小孩。經濟和安全基礎代表甚麼呢？代表著夫妻對自己和這個家庭付出的責任感，至少可以滿足孩子的生理和安全需求。例如有地方住，有飯吃，有溫飽，有安全的空間。在澳洲某些地區，我看到有些家庭，會帶著孩子在草地上露營，因為他們付不起房租。他們也會向政府機構和社區中心拿食物。幸好澳洲還是有福利，小孩去公立醫院看醫生大部分都不用錢，但是買藥物還是要個人支出。我也聽過一些故事，某些家庭的夫妻吸毒，將大麻糖放在桌面小孩誤拿。或是酗酒的家庭，連自己都不能照顧自己。也有些家庭存在言語暴力和施暴。我明白他們在生活上存在著很多大困難，例如原住民可能因為歷史因素，澳洲白人可能因為個人因素，難以找到工作。我也不同意這些夫妻生孩子，也不同意他們生了很多個孩子。我也不認同，他們在自己都負不起對自己的人生責任時，還是要生孩子。所以，以下我只討論，在有一定的經濟基礎下，應不應該生小孩。回答「沒錢應不應該生小孩，究竟有多少錢才可以生小孩？」我會把擁有金錢的界線畫在，一個成年人能不能擔當起照顧自己的人生，包括在金錢上、生活條件上和承擔自己人生責任上。如果一個人自己都不能照顧自己，那他先要照顧好自己，而不是把責任帶給下一代。可是一個人已經擔起自己人生的責任，也有餘力分享給別人，卻不想要孩子，我們討論的就是，為何要生小孩的心態。

孩子是生命意義的展現 是愛的傳承
對於「躺平族」和「丁克族」來說，我連自己都找不到生存意義，為甚麼還要生孩子？人類的出生也沒有意義的，不要禍害下一代了吧…

人生的意義是在於經歷著和感受著
他們覺得人生有很多痛苦，除了吃喝玩樂，根本找不到自己在世界上的意義。有些人甚至連吃喝玩樂都想放棄，只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我覺得，人生的確是有無窮無盡的苦。就像「半杯水」，有些人覺得只剩半杯水，有些人覺得還有半杯水，這個是一個人對自己人生的態度，苦與不苦，存在於主觀感受。就像《苦盡柑來遇見你》，從頭苦到尾，怎麼有「甘來」呢？但是從英文劇名去看「When life gives you tangerines」，是改自「When life gives you lemon, make lemonade」，酸酸的檸檬，都可以做出一杯好喝的檸檬汁，隨遇而安，苦中作樂。或是人生就好像韓文劇名「폭싹 속았수다」，用濟州島方言對人生講一聲「您辛苦了」。

人生的意義，就存在於經歷人生，體會人生，從不同事件中領悟人生，創造出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人生就像劇中其中三句對白：「真正的甘來，不在苦難終結之時，而在學會與苦難共處，每個呼吸的瞬間。在歷盡滄桑後，依然保有向光而生的力量」，「貝殼要破碎才能找出珍珠，我們要疼痛才能成為自己」，「人生，除非去親身經歷，否則永遠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如果我中途放棄，實在太可惜了，我很感激自己活下來。」而生命也是如此，沒有絕對美好快樂無痛苦，但是這些痛苦的時間，都會讓一個生命更加強壯。而就算在經歷痛苦，幸福的時間也可以同時存在，就算愛純和寬植發生很多痛苦的事，但他們仍然因為愛而感到幸福，覺得人生過得很值得。

小孩的出生是給了他們一個改變人生的機會
這個世界是存在著痛苦，戰爭、污染、疾病、人的惡行等等，不生小孩就可以少一個人感受到痛苦。是的，但這也扼殺了一個孩子自己的人生，否定了那個孩子是可以抱有自己的希望，否定了他可以感受到快樂，否定了他在終結時說出這一生真的很值得。現在存在於世上的，沒有一個人的人生是一直過著太平盛世、無憂無慮，但還是有很多人仍然覺得出生於世上很值得。小孩的成長和未來，也避不開任何痛苦，小孩也不可能一輩子快快樂樂。但他們的出生，代表著他們有機會追尋著屬於他們自己的希望，在痛苦之中，領悟他們自己的人生。比如我的人生，我的童年過的很苦，我是個被父母忽略和犧牲的小孩，雖然我沒有體會到父母的愛，可是我還是覺得來了一趟這個世界，遇到很多人和事，很感恩。雖然最終，隨著年紀，我會漸漸告別身邊所有的一切，但這段人生旅遊，很值得。

生命就是每一代的傳承。這個傳承，不是說孩子用來完成一些你完成不了的願望和責任，而是讓他們發展出自己的個性和未來，給予他們一個有希望的未來。唯有給予下一代出生的機會，才可以一代比一代好，每一代都托舉著那一個在將來感受到幸福的人。就像金明所說：「外婆在海裡游，媽媽在地上跑，所以我才能在天上飛」。也如愛純媽媽對愛純說：「可僯的是我，不是你，不要退縮，盡情享受人生」、「不要留在這裡，做廉家的傭人」。愛純領悟了，才可以說：「我不會讓女兒像我和我媽一樣做保母」、「我不會讓金明像我和我媽媽那樣生活，我永遠不想讓金明在任何地方，覺得自己不如別人」。所以到了金明，她才可以說：「我和英凡一樣有能力」、「我還有很多打算，想當經理、主管，甚至首席執行官」。

我外婆是農村出生，種田過日子。我媽在農村長大，但是她很有勇氣，獨自離鄉背井，到大城市工作。所以，我和我弟才可以在香港長大，然後才可以飛得更遠。將來我的孩子或我弟弟的孩子，才可以在另一個國家，做著自己喜歡的事。這個故事，是歷盡三代，將來到第四代，才可以看到得希望。人們常覺得不要生小孩，因為這個世界很多苦難，很辛苦。這是真的，我外婆經歷文化大革命，我媽因為要養家而難以繼續學業。到了我，我可以讀書，可以寫字，可以學多種語言，我可以出國，我覺得我很幸福。到了我的下一代，因為我的領悟，他們可以發展出自己的人生。到了我的孫子，他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或許可以去得更遠。我外婆的童年過得不好，我媽的童年過得不好，我的童年過得不好，換來的是我下一代的童年可以過得更好。對的，每個人人生都很辛苦，但這種生命的傳承是很美妙的。我太婆不會知道我過得很好了，我也可能不會知道我的曾孫子有了甚麼的成就。我只知道，因為我的上一代給予我生存的機會，我也可以給予下一代生活的機會。

生命是給予愛的同時 感受著愛
生小孩是付出自己，犧牲了一些自己本來可以擁有的願望和夢想。犧牲自己和給予愛的同時，愛同樣會回饋自己。愛純想要讀大學，寬植想要買車，可以他們為了自己的孩子，願意放棄自己的夢想。就如金明所說：「18歲時，我的媽媽失去了她的媽媽，自己成了媽媽。19歲時，我爸爸拿下了心儀的女孩，而沒有拿下金牌。他們的春天，不是一個孕育夢想的季節，而是要打碎夢想。而且他們是心甘情願這樣做的。」

我還沒有孩子，但是我有一隻貓。無論是有小孩或是有寵物後，生活都會改變。有些人覺得生活會更困難，分給自己的時間會更少。有了貓以後，基本我跟先生都不能一起離開家太長時間，最多只有一起去2天1夜的短途旅行，總有一個人要留在家照顧他。他剛來我們家的時候，我大過敏，每天眼鼻都是腫的，不斷鼻塞，還有蕁麻疹。當搬家時，很多地方都不允許養寵物，租盤選擇變得很少。我要忍受著他很臭又懶得埋的屎，把東西吃得四處都是，常常想喝我水杯裡的水。但是我還記得當初撿到他時，他只有一隻手掌那麼大，像一個小毛團，到處狂奔。每一天起床，都會見到他長大一點點，尾巴和手腳變長一點點。從不懂得上廁所，踩到自己的屎尿，到懂得聞了聞再避開，到現在還學會上完廁所，找人當抹手布。從當初說甚麼都聽不懂，到聽得懂自己的名字，再到聽得懂指令，還會回應人。我去沙發，他就在沙發陪我。我去睡覺，他就在遠處看我睡著。就算他真的很廢，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但是他睡一整天，然後去曬曬太陽，再找人抱抱，過得好爽，好像我也同時會感受到平靜。這一點一滴，是生命帶來的奇妙，我們分給他的時間，也會正面回饋我們。我的貓會包容我任何的時刻，我生氣的時候，我傷心的時候，我開心的時候。就算怎樣對他，他都會回饋我100%的愛。只要我出現，他就會呼嚕，只要我存在，他都會很開心。他是一個生命，這個生命不會跟我開口講廣東話，但就算是喵喵語，我也感覺到生命的存在，就是一種力量。我知道他可能只有十多年的陪伴，但這段時間，已經足夠讓我其中一段人生的經歷變得更值得。

讓孩子感受到愛的前題是愛自己
每個人經歷的人生階段和過去都不一樣，有些人可以很輕易地付出愛，有些人連愛自己都不可以。讓孩子感受到愛的前題是，你能愛自己，才能付出愛。讓孩子看到父母的愛的前題是，你可以找到自己所愛的伴侶。而找到所愛的伴侶前，是了解自己、先愛自己。所以一切都由愛自己出發。愛自己是接受自己的傷痕，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如果你的童年如我一樣，沒有感受到父母的愛，讓你覺得很痛苦，覺得父母是失敗的，接受這些事實。這些已經過去了。現在你有的是，你有自己的能力，你可以不用承擔父母的責任，你不用再受到情緒勒索，你可以把這些話當耳邊風。你自由了，你可以讓父母承擔屬於他們自己的責任，那是他們的人生功課，你不必為他們承擔。你可以將你的人生責任，與他們的人生責任分離。但你不要逃避，不要放棄。你是陪著自己長大的，你是對自己最重要的。你可能覺得自己無能為力，但在你人生不斷的前進和嘗試當中，你是勇敢的。觀察自己，調整自己。總有一天，你覺得自己變得更有力了。你會原諒這個世界一點點，原諒父母一點點。並不是他們沒有錯，而是你自由了，你不再糾結過去了，你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了。

我的童年沒有父母的愛，我從小就要照顧沒長大的爸媽，變成不得不長大的孩子。我媽媽選錯丈夫，每一天不停地向我抱怨，彷彿是我害她選錯的。我的父親很任性，想去哪就去哪，沒有錢就伸手問我媽拿，他年到半百才開始學會承擔家庭責任和做家務。我童年和青春期心裡受過很多的傷，所以我在大學時，心裡和身體生了一場大病。我開始找出原因和答案，而我也試著將我的感受和我父母說。父母認為是因為沒有給我足夠的錢所導致，但我是因為沒有他們的愛、陪伴、聆聽和保護，孤獨地長大。任由我怎樣解釋，他們還是固執己見，還要我體諒他們的無能為力。後來，我也認清了，有些事情是無法改變，我接受了他們是這樣的人，我接受了以往，我放下執著了。我好像原諒他們一點點，並不是他們沒有錯，而是我給自己重生的機會。現在的我，可以學自己想學的東西，可以吃自己想吃的，可以有能力拒絕不想做的事，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接受愛，可以給予愛。我自由了，我不需要再承擔他們做不到的責任，他們也是時候要長大了。

在理想和現實間，隔著的是，先照顧好自己、愛自己。不用急著決定人生，未必不會結婚和生小孩。自癒後的你，也可以將理想帶到現實。

有網民覺得「我覺得父母不能給我錢和愛，我覺得人生很痛苦，我的孩子也會如此，為何還要生小孩？」恭喜你意識到這一點，也代表著你有改變的機會。有很多父母都不會察覺到自己過去的創傷，也不知道他們把創傷帶到下一代。這一年，我和我媽談話時，我幫她分析了她的過去。她是獨自長大，承擔很多責任，也要照顧侄子和養牛。她說她不知道，也沒有想過她的過去會影響到我的成長。她以為我也可以這樣長大，因為我很乖，所以她以為童年的我也可以承擔責任。

所以我們要聚焦的點在於，你如何理解父母的「失敗」，以及自己的「不足」。打破世代創傷的循環，是可以從理想帶到現實的，而中間隔著的是自我和解和課題分離的過程。意識到過去父母對你所做的事，你改變了自己的心態，做出不一樣的行為，你的孩子就會過著與你童年不一樣的生命。

你可能還是會覺得自己不足，沒有足夠的錢，可能不能滿足孩子的所有需求。我覺得這個思考方式是因為我們是亞洲長大。家長會擔心孩子讀書好不好，有沒有學到怎樣的興趣班。就像我在澳洲，家長們只是讓孩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沒有人會帶孩子去補習班。他們會更注重和孩子相處的時間，帶孩子到公園玩，讓孩子學會做家務。他們支持孩子的發展和興趣，不是花大錢讓他們去上興趣班，而是當他們畫一幅畫、做一些手工，他們是真心欣賞，真心覺得欣慰。有很多的孩子，就算做水電工和廚師，家長也沒有所謂。孩子會自然發展的。我明白大家都是痛苦地長大過來，我也是沒有錢地長大。不用太過於苛責自己，要求自己完美。比起錢和物質，如果你能給予孩子滿滿的愛，關注、聆聽和陪伴他們，讓他們有幸福的童年，在愛中成長，他們長大後，是可以自行滿足自我需求和實現自己理想的。

但是，如果你看到這邊，還是憤憤不平，覺得甚麼都不是，覺得錢還是最重要，覺得愛不是最重要。或是你還是走不出童年的傷痛，還是怨天尤人。覺得自己不可能結婚和生小孩，這也沒關係，每個人的人生進程也不一樣，你可以慢慢來，慢慢自癒，先照顧好自己。

總結：自癒後才能體會愛 給予愛
生小孩有意義嗎？意義就在於你給了他們一次生存的機會，改變的機會，追求屬於他們人生的機會，讓他們尋夢的機會。這是一個傳承，是一代到一代溫柔的承接，才能成就一個人的幸福。這份愛，付出了，也會回饋於你。就算人生是痛苦，但愛仍然存在。

好味小姐他們曾經說過一段話，大概是說，生不生小孩是視乎你的人生階段，如果現在你覺得你準備好了，你的人生想體會更多的事，可以分享你的愛給別人了，那就可以生小孩了。所以我覺得，在照顧好自己後，負得起自己人生的責任後，生小孩是給予你人生多一份力量和意義。

作者：蔡凱琳（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撰稿員）
本科修讀新聞與傳播學，關注社會議題。致力為個人成長、戀愛與婚姻、家庭事務及兒童福祉發聲。現居住澳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