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晴（香港性文化學會項目主任（性教育））

這個世代，我們很輕易就可以從網路上接觸到露骨的、厭女的、暴力的和有害的性內容。有些網站的首頁設有年齡驗證：「你是否已年滿18歲或以上?」。即使是未成年人，按下「是，我已年滿18歲或以上。」網站的管理員也無法辨認。可見，這樣的機制形同虛設，沒法達到真正的效用 — 只允許年滿18歲或以上的成人才可登入色情網站。為了保護孩子，避免他們過早接收到超越其成長發展階段應有的認知，網站必須加強對觀看者進行年齡驗證的要求。而最近，美國最高法院就此議題，即將要決議 Texas House Bill 1181(下稱HB 1181)是否通過——這個決定不僅是德州的問題，還會影響其他 18 個擁有類似立法的州。

#HB 1181 是什麼？
德州HB 1181為了減輕線上色情對兒童造成的危險，從而對網站提出以下要求： 
凡商業網站入面，有三分之一的內容是「對未成年人有害的性內容」，都要實施「合理的年齡驗證方法」，例如數位識別(digital identification)或第三方驗證服務(third-party verification services)。 
驗證系統透過不保留用戶的個人資料來確保其私隱。

美國第五巡迴上訴法院(The U.S. Fifth Circuit Court of Appeals)贊成設立 HB 1181，認為各州有權充當「守門者」，保護兒童，防止他們毫無障礙地瀏覽到色情網站及接觸到色情內容。然而，以言論自由聯盟（the Free Speech Coalition）[1]為首，反對該法律的人則認為，年齡驗證侵犯了自由和隱私。 
事實上，HB 1181的設立絕不是為了限制成年人的言論自由，其言論自由一直受憲法保護的。其設立目的是保護兒童免受色情內容對大腦形成傷害(有關這部分，下文有更詳細的解說)，其針對的主要是含有「對未成年人有害的性內容」而又未有足夠防守措施的商業網站。HB 1181會盡力在維護成人的言論自由與保護兒童的需要之間取得平衡。

#色情行業的隱藏統計數據
作為成人和家長，我們必須知道孩子們已經可以輕易地接觸到，甚至觀看色情內容了，這對他們的成長會造成嚴重的影響。有組織已經提交了強而有力的證據，促使美國最高法院維護德州的法律。 
這報告是有關於色情行業的隱藏統計數據，我們要好好地清楚了解：

一﹑未成年人接觸色情內容的普及性
正如德州參議院(the Texas Senate)法庭之友[2]的報告中所強調的：
l   高達73% 的 13-17 歲青少年曾接觸過色情內容。
l   令人震驚的是，其中 15% 的人在 10 歲或更小的時候就遇到過這種情況。 
l   44% 的青少年在上課期間接觸過色情內容，通常是在學校網絡設備上。

二﹑被動性地接觸
l   63% 的受訪兒童表示在過去 7 天內 意外地﹑被動地接觸過色情內容。

三﹑ 延長螢幕時間增加危機
捍衛自由公民組織(Citizens Defending Freedom)的一份陳述報告指出：
l   8-12 歲的兒童每天在螢幕上花費的時間估計為 5.5 小時，
l   13-18 歲的兒童每天在螢幕上花費的時間更是超過 8 小時
研究顯示，愈長的觀看螢幕時間，兒童接觸色情內容的危機愈高。
由此可見，未成年者在網絡上接觸到的色情網站並不罕見。即使他們並不是主動瀏覽，都會意外地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中，如：我們不以為意的學校網絡設備。沒有安全的阻擋軟件，就會增加學生不小心接觸色情內容的危機。

另外，公共圖書館也是一個容易忽略的地方。一名華盛頓州的十四歲男童，名叫瓊斯。他在部落格寫道：「我最愛圖書館。我喜歡閱讀，也喜歡他們提供的上網服務，但是我發現有個問題，圖書館的網路可以找到色情。即使他們有裝篩檢軟體，但是超過十二歲的人都可以解除篩檢軟體。」[3]

#色情行業巧妙地增加「意外觀看」的機率
有些色情行業的廠商會刻意地把色情網頁鏈結到中性的搜尋詞彙上，如：知名女歌手、童星與卡通角色的名字，兒童很有可能就被輾轉連接到色情內容。亦有發生過兒童在網絡上搜尋可下載觀看的卡通電影，結果卻意外地發現超過半數的連結都是成人色情、動畫色情或兒童色情的圖片。他們所看到的色情圖像中，94%是裸照，38%是性交，8%含有性暴力。[4]

另外，色情產業的行銷方式亦開始有年輕化的趨勢。有時會從他們的廣告中會發現尤達寶寶等流行人物或卡通。不僅是孩子輕易被吸引，就連父母或成人起初看到這些動畫時，都未必很快就辨識到這是含有色情內容的廣告。色情片製造商的解釋是煙草公司也同樣使用會在香煙廣告中加入卡通元素，以類比自己的推廣手法沒有問題。這種行銷手法增加了在網路實施嚴密年齡驗證措施的迫切性。

#兒童在網路色情中所遇到觸目驚心的畫面內容及對其深遠的影響
不少父母都低估了孩子接觸色情的普及性程度。根據德州參議院的統計，只有 32% 的青少年表示自己父母有使用網路過濾器。然而，僅靠過濾器是不夠的。基本上，所謂「你被阻擋瀏覽此網站」的限制，人們很容易就可以繞過去了。

當兒童不小心瀏覽到這些網路色情時，他們會接收到大量藏有非常可怕意識的畫面內容：

暴力和侮辱：在色情平台上，影片製造商拍攝許多內容，以描繪不正當的性行為為主，包括強迫、剝削和暴力，企圖將這些暴力侵害女性的行為和非自願行為正常化。

兒童性虐待材料 (Child Sexual Abuse Material)：這些平台已多次重複上載和發放與 CSAM 相關的影片。

極端行為：兒童亦很容易接觸到一些涉及有兇殺女子過程的鏡頭（又稱姦殺色情）、人獸交和其他令人不安的行為等內容。

賣淫和販賣人口：不少色情行業與人口販賣有關。這些平台宣揚脅迫和剝削行為，利用大量風化的劇情，以強化不需得到對方同意(consent)、與性交對象擁有不正當關係的色情情節，又企圖將賣淫正常化和促進性販運。

這些渲染暴力、剝削行為及賣淫的色情內容都會極度影響兒童的「性藍本」( arousal template)，扭曲他們對性﹑對人的尊重，持續接觸會對孩子造成極具破壞性的影響。

第一，孩子有機會提早發生高風險的性行為。色情內容擾亂了他們在性的課題方面正常的成長階梯，過早地讓孩子性化[5]。尤其兒童的大腦正處於高度密集發育的階段，對這些令其產生大量多巴胺的「超級刺激物」非常敏感。如果讓這些不合乎道德的色情意識率先搶奪了孩子對性的初步印象，那麼兒童的性模板就如此被塑造了，這是很有害的。 

而有更高的機會提早進行高風險的性行為的意思是指，包括無套性行為、群交、涉及服用藥物的性行為、擁有較多數量的性伴侶、參與賣淫和性販賣，甚至，這些孩子對其他兒童施行有害性行為的可能性，比沒有接觸過色情內容的兒童高出 3.3 倍 (如：拍攝同學裸照並散佈影片、性勒索等等)。

除此之外，他們亦有更高的機會患有性病、經歷未成年意外懷孕，以及患有性功能障礙，包括性喚起障礙。

研究色情製品對青少年神經系統影響的學者 Donald L. Hilton Jr醫學博士和Frederick Toates教授解釋，觀看色情產物和對物質成癮有很多相似之處，特別是與抑制衝動的區域。他們都難以抑制其衝動。

另一個困難是，他們愈來愈不清楚自己真正的需要，分不清自己是「想要」還是「喜歡」。因為有「想要」的衝動，但不代表「喜歡」。明明沒有特別「喜歡」，卻因受到色情的刺激而出現「想要」。令他們變得更加無助的是，即使很多「想要」都達成了，卻無法得到同等的滿足感，好像永遠無法填滿的空洞一般。

美國男孩查理八歲時，在朋友家裡第一次接觸有性感封面女郎的色情雜誌。十一歲那年，他跟朋友開始看色情雜誌，並會集體自慰。同期，查理說他發現了父親的色情片收藏。

作為孩子，查理已經覺得觀看色情是不對的，他對色情懷有罪惡感，卻陷入了衝動行為與後悔的循環。即使內心有責備，他無法控制自己，甚至愈看愈兇。更成為了學校裡的色情影片供應商，又大量採購雜誌，然後零售給校內的男生。他被冠上一個綽號叫「變態」，查理還很引以爲傲。被性化的查理更經常偷窺學校的女子更衣，又會在晚上從臥室窗戶偷看鄰居。[6]

成年後，查理在結婚一年後就對與妻子行房失去興趣。他希望妻子可以模仿性愛影片裡的行為，但妻子拒絕。查理表示比起與妻子發生性行為，觀看色情影片更能讓他充滿性慾。他觀看的影片內容愈來愈重口味，從一般有美麗身材的女性，去到不怎麼好看但穿著制服的女性，到未成年裝扮，到熟女，然後到婆婆，及後要觀看人獸交和戀物性愛影片，成了重度色情沉迷者[7]。

根據專家的診斷結果，國際疾病分類 (ICD-11) 將這類情況稱為「強迫性行為障礙」 (CSBD) ，是一種心理健康受損的狀況。這情況通常與過度觀看色情內容有關。根據美國國會研究發現，美國七千萬名網路色情用戶中，有一千一百萬人（16%）未滿十八歲。

第二，Exodus Cry等學者強調接觸色情內容的青少年更容易出現心理健康問題，包括：焦慮、沮喪、孤獨、自殺意念等。
Defend Young Minds的創始人Kristen Jenson最近在華盛頓舉行的終止性剝削聯盟峰會(Coalition to End Sexual Exploitation Summit) 上，提到了這些色情產物對兒童心理健康的危害，並提供大量研究作支持，又強調了採取行動的迫切需求。
他表示青少年長期接觸色情產物還會對學業成績產生負面影響。男孩或女孩的記憶力和數學能力均會下降，尤其是男孩，成績顯著下降。

第三，有研究揭露觀看色情影片會增加兒童對同儕性虐待的機率，這都是從觀看露骨的色情內容中，潛移默化之下而出現的行為。在加洲，有三個青少年拍下了自己與一名顯然昏迷的十六歲女孩性交過程，據稱他們用撞球桿、果汁瓶罐與燃燒的菸頭攻擊她。他們輪流強姦了女孩，其間會換人拍攝，更有特寫的鏡頭。[8]

2004年4月，一名私立名校的十三歲女生自拍了自慰與模擬口交影片給一個她正在暗戀的班上同學，對方立刻放上網路。這段三分鐘短片迅速傳遍紐約各間私立學校，然後在網路上流傳，從學生家長、夏令營的朋友到匿名的性愛獵人都能看到。[9]

可見，五花八門的色情影響了兒童大腦的發展，接觸者的年齡愈低、觀看的性質愈露骨，影響力愈強大。被性化的孩子，有機會在看過兒童色情之後，對同儕有性衝動，甚至會模仿影片中的情景，對同儕施展性虐待。色情對兒童的影響既惱人又具有毀滅性。因此，家長、學校，以及政府都應好好正視網絡安全、適當監管及限制，以及HB 1181條例的設立。

#如何解決HB 1181的反對者的擔憂呢?
反對者認為年齡驗證的限制過於嚴格，擔心HB 1181侵犯了個人私隱和言論自由權。不過，其實色情網站上的付費功能一直都是使用相同的技術進行處理。而HB 1181亦明確禁止系統保留年齡驗證提供者的個人數據，解決隱私涉漏的問題。

另外，年齡驗證系統已得到專家 the Age Verification Providers Association (AVPA)的肯定，有關系統的技術已經發展到位，並已廣泛應用於其他行業，包括線上賭博和酒類銷售的網站。而英國、法國和德國等國家早已針對色情網站採取了類似的年齡驗證法律，這證明了其在保護兒童方面的可行性和有效性。希望多項的保障，可以增加HB 1181的反對者對系統和監管者的信心。

#總結
最高法院對 HB 1181 的裁決將對整個國家產生深遠的影響，不僅是對德州。而且，HB 1181這項法律將能夠保護兒童免受掠奪性的色情畫面侵害，同時又平衡成年人有自由瀏覽不同網站的權利。 

今天，智慧型手機和Wi-Fi的普及，加上有巧妙的行銷手法，讓露骨的色情內容曝露在網絡上，比以往更輕易就接觸得到。社會有責任為保護兒童健康的身心發展為首。無論是透過安全法規、學校政策或對有害產品的限制，成年人始終要優先考慮下一代的福祉。HB 1181 也不例外。這是對潛在危機的必要反應。

而父母在保護孩子方面也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Defend Young Minds提供書籍、指南和課程，幫助家庭增強孩子辨識、拒絕和舉報色情內容的能力。讓我們一同維護孩子的未來，優先考慮他們的健康和安全，勝過於色情行業的便利性和盈利。

參考資料：
Defend Young Minds. (2025). Protect Kids or Porn Industry? Explaining the Supreme Court’s Imminent Ruling https://www.defendyoungminds.com/post/protect-kids-or-porn-supreme-courts-imminent-ruling?utm_source=convertkit&utm_medium=email&utm_campaign=%F0%9F%91%A9%E2%80%8D%E2%9A%96%EF%B8%8FKids%20vs%20P*rn?%20Supreme%20Court%20to%20Decide%20-%2016274602

Defend Young Minds. (2022). How Porn Corrupts the Brain’s Reward System: Neurosurgeon Explains https://www.defendyoungminds.com/post/how-porn-corrupts-brains-reward-system-neurosurgeon-explains
Defend Young Minds. (2024). Does Porn Harm Kids’ Mental Health? The Latest Research Parents Need to Know https://www.defendyoungminds.com/post/does-porn-harm-kids-mental-health-latest-research-parents-need-to-know
Defend Young Minds. (2020). Sexual Assault Nurse Links Porn to Child-on-Child Abuse: Interview with National Expert Heidi Olson
https://www.defendyoungminds.com/post/sexual-assault-nurse-links-porn-child-on-child-abuse-interview-with-national-expert-heidi-olson
潘蜜拉‧保羅著。《色情消費啟示錄》(2006出版)。

[1] 一個與 Pornhub 相關的群體
[2] 對案件中的疑難法律問題陳述意見並善意提醒法院注意某些法律問題的臨時法律顧問；協助法庭解決問題的人
[3] 潘蜜拉‧保羅著。《色情消費啟示錄》。頁179。
[4] 同上。
[5] 性化是指在角色或事物上從事某些行為、藉此使人意識到性。
[6] 潘蜜拉‧保羅著。《色情消費啟示錄》。頁176-177。
[7] 潘蜜拉‧保羅著。《色情消費啟示錄》。頁182-183。
[8] 潘蜜拉‧保羅著。《色情消費啟示錄》。頁186-187。
[9]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