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

 

在Gay圈生活過，又試過和女生拍拖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孿孿直直，直直孿孿。同性戀者Alex靜下來，細問自己到底渴望男生甚麼？

他得到的答案，可能都是其他男同性戀者想要的。他發現自己想在男人想身上獲得「Man」（男子氣慨）。然而這種渴望男人的根源，並沒有解渴，因為「抱住一個好Man的男人幾耐，都係佢Man，係唔可以好似八達通咁嘟落自己度。」

這是一篇訴說男同性戀者渴望二三事的文章。

#最早喜歡的哥哥

與許多同性戀者一樣，Alex沒有「突然發現自己喜歡男性」，成為同性戀者「是一個好漫長和不知不覺的過程」。

「我細個已經好唔鐘意同我哥哥玩。他好衰，常常偷我豬仔錢罌的錢，又不煮飯給我吃。偏偏鄰居有位大哥哥，他對我好好，教我做功課，請我吃東西，又教我做人。我當時好喜歡他，後來更知道他有一個已過世的弟弟。」

看起來40多歲的Alex，沒有半點尷尬地細數自己最早「喜歡」的男性。他也不知道是友情還是愛情，只能說是很深刻的感受。若然有人說，這代表他兒時就愛上男人，他更像在說，渴望一個對自己好的哥哥。

#對身體與男性身份的恥笑

小學年代，大部份男生都與其他男孩「埋堆」，Alex亦然。可是瘦削矮小的他，經常被其他男生看不起。

「去踢波，好傷自尊心。隊長會猜拳，揀隊員，我次次都係猜剩蔗」。當Alex看到男生大汗淋漓，在一起走，「總覺得他們污糟邋遢，想像不到自己怎樣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卻又覺得好羨慕」。這種感覺可說是與其他男生格格不入，難以融入男性圈子。

身型不夠「Man」，運動不出眾，還被女同學笑雙腿白滑得像一對光管。作為少年的Alex很在意，渴望成為別人眼中「正常的男性」，甚至到一個地步曾為自己的雙腿「上色」。「就在一次PE堂，我溝淡了咖啡色水彩，近乎肉的顏色，塗在腳上，讓人覺得皮膚色澤健美。誰不知下雨，水彩都脫色，最終被發現。」

「到底咩係男性？」多年的時間，讓Alex提煉出疑問，他向當年的自己問了這個算是不錯的問題，儘管他至今未有完美的答案。

在Alex的成長中，他在男性同輩中既找不到認同感，又一直渴望大哥哥的肯定。這些經歷反覆累積，形成一個觀念：「既然自己怎樣做都成為不到那種男人，惟有擁有另一個有這種特質的男人。」Alex解釋了自己心底對男人的渴望緣由。

#屬於男性的一些東西，我似乎未有

「第一次真係好肯定鐘意男仔，已經好大個，差唔多27歲。」

他在「網上交友」認識了一個男性。Alex顯然是男同志圈的「乖乖仔」。他坦言「不敢試」，他沒有很快就與對方跳入性愛：「要做下朋友先」。

男友告訴Alex，自己都在探索同性戀，就像「拿著Visa到火星旅行，看完就返地球了，只是想試下是否適合與男人拍拖。」他們二人都有回家吃飯，逛街看戲，晚上走到山頂親密拍拖。

雖然最終都是分手收場，但過程讓Alex更認識自己，「我覺得自己好似缺少了一些屬於男性的部份，例如覺得自己不夠Sporty，而對方就黑黑實實，是自己想要的男性特質。」

想要某種男性特質，自己操練不行嗎？事實上Alex當時都同樣有操練自己的身型，讓自己變得更像自己想要的特質，可是「我都練到好大隻（健碩），一些女性朋友叫我不用再練，胸部再練，就大過她的胸部。即使這樣，我都仍然覺得自己不夠大隻。」

Alex想在男人身上獲得甚麼？

#你太Man，我就不夠Man－－男同志的矛盾

令Alex感到最舒服和不再孤單的，莫過於是獲得一個男人的接納，就不會再像兒時一般不被男生接納，「唔知係咪想彌補，但係感覺就係好正。就像那些韓劇一樣，有個女神接納你，令你覺得自己都唔算好差。」

比較之下，Alex認為與男人拍拖，所有事都爽快和簡單得多。「與男女拍拖最大不同是，與男人一起沒有那麼麻煩。女人好煩，好多要求，成日口不對心，不講出想法，令到事情好複雜。」

然而這又帶來另一個問題。就是因為男人直接和爽快，有時轉眼就做了所有決定，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對方所有需要－－這種被Alex稱為「很Man」的行動，令到他覺得自己「冇佢咁Man」。

這似乎是男同性戀獨有的矛盾，「兩個人都很Man，會配搭不來。」當對方以男性特質去照顧自己時，會有種「我都識做，不用你照顧我」的感覺。

「如果對方很Man，那麼我的Man（男子氣概）就盪然無存。」Alex直言接受不到這種感覺。這更加說明了Alex尋找男性伴侶的一個深層且重要的糾結：那就是想取得屬於自己的男性氣概。

「有一次One Night（一夜情），過程中對方跟我說，原來你是0仔（即被進入的一方）。他完事後，我就覺得自己『好唔男仔』，接受不到這種感覺，漏夜都要穿衣服離開。」

與一個有著男子氣慨的人作伴，Alex對自己的男人特質更加迷茫。或換句話，獲得男人接納和認同，與他想自己變得更加男人的渴望，產生矛盾。

他找到伴侶的那份Man是屬於對方的，不是他的。「你抱住一個好Man的男人，抱幾耐都係佢Man。Man係唔可以好似八達通咁，嘟落自己張八達通度。」

這種感覺確實複雜，Alex直言不是所有男同性戀者都能夠說得出，「難以用言語把它全部描述出來」，卻又經常在男同性伴侶身上看到。

Alex回想，當時他的男友十分健碩，雖然不夠自己健碩，但Alex仍覺得他「更強、更靚仔」而奇怪的是，Alex不能把相同的欣賞放在自己身上。Alex認為自己一直想做一個「自己心中理想的男人」，因此在現實中很欣賞他人的男性特質，但即使自己有多努力（如健身），內心仍有一個自我性別的空洞，覺得不夠。

Alex提及當自己和男友在街上拍拖，旁人就像看到兩個「大隻佬」拖手。有時男友會期望自己成為「較強和照顧」的一方，但當自己也有相同期望時，大家的期望就落空及失望。Alex坦言，當時真的不知自己想要甚麼。

若果同性戀不是社會禁忌，可能會令到Alex在餐廳享用情人節晚餐時，更感輕鬆。可是那種「自己點樣睇自己」的疑問，不會因為外在環境而獲得解決。

男人為何鐘意男人？最簡單的答案，就是人人都想有人錫自己。「那為何讓女人去錫自己不行？為何一定要是男人？」

就是男人，才有特別意義。這個疑竇引發了Alex鑽入內心對男人渴望的根源。他亦把疑問帶給身邊的男同性戀者，一起尋找答案。儘管每個人的答覆都有所不同，但「有個疑問」的感覺卻很一致。

#火星都去夠了，不如回地球

後來，Alex曾和一位女士拍拖，到談婚論嫁的階段。但因為他一直隱瞞自己的同性戀過去，以及其他性格因素，最終都是分手收場。

「這次分手帶來許多情緒問題，好傷。」Alex向澳洲和新加坡等組織，尋找同性戀的輔導，最終曲節地發現，原來香港都有為同性戀者服務的組織。獲得幫助後，Alex走出情緒低谷，後來更成為助人者。不過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

許多年來，同性戀這事一直都佔據著Alex的腦海。對一般人來說，工作、娛樂、作息都可以與性傾向無關。可是當時的他，把同性戀「放得太大」，除了Gay，甚麼都不在意。

「唔知點解，Gay圈的離離合合似乎很隨便。可能就是男生的性格，對事情沒有太大所謂，快來快去。很難檢視之前的關係，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有甚麼好回憶，或說學到甚麼人生一課。」Alex一向都不太認同男同志圈中，那種關係隨便不穩定的價值觀。

直到一次出差，Alex感到是時候要掙脫自己對同性戀的終日佔據。「有一次到日本。慣常地由這邊街口，走向另一邊馬路－－專屬男同志的紅燈區。我想像自己從主流的世界，走向同志的一邊，卻突然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就不是那種食、玩、買都一定要在Gay圈的人。」

「我覺得火星都去夠了，不如回到地球。」

「唔通日日都仲諗點樣抱住男人過日子？雖然不抱男人，未知會怎樣，但我不太想繼續。」面對著膠著的狀況，Alex決心要放棄好一部份的同志社交圈子，重投地球。

「掙脫同性戀的終日佔據」並非指脫離同性戀。這篇不是甚麼拗直故事，也不是要人變成異性戀者。Alex至今仍然是一個有同性戀吸引的男人。

今時今日，我們不禁要反問，到底一個開放的社會，能否接受像Alex那種不想待在Gay圈過活的同性戀者呢？

現在Alex仍然單身。對某些同志來說，找不到穩定的男同性戀伴侶可能好慘。但Alex卻認為到了一把年紀，仍感到「不知道自己係乜」，更加慘。

「你有血糖高，可以繼續選擇食高糖份的食物；亦可以選擇唔食。我有同性吸引都一樣，可以選擇我怎樣實踐。我係有同性吸引，只係唔再係同志memebership咁解，因為我覺得我的價值觀與你不同。」

這種想法，反而令Alex感到更加接納自己，「反而我好認真、好勇敢地去看待自己的同性戀，也正視自己的男性身份。然後，就開始整合到之前說的思緒。」

「那樣我就不用再走到街上，標榜自己是Gay。」

#成為助人者：同性戀有咩好幫？

Alex想幫助一些像他以前經歷的人。他至今在服務LGBT的組織中，是男同性戀的助人者。

有許多人問他：為何只有同性戀者需要幫助呢？答案是並非「只有」同性戀者，亦都不一定與同性戀有關。他舉例。有些人需要疏解與父母的關係，這並不必然要改變同性戀的生活方式。有些人要協調身份是老師又是同性戀者所感受到的矛盾。有些人不肯定自己是否同性戀者，對男對女都有些感覺，想知道「是否與男人發生性關係就可以確認自己的性傾向。」有些男同性戀者與女生拍拖後分手，有些有情緒困擾，就像Alex的親身經驗一樣。有些同性戀者想找人生出路。

在與受助者傾談的過程中，Alex不時發現，深入地討論男同性戀傾向這話題，最終或多或少都會觸及男性的性別身份的問題。實質許多時都與同性戀無關。

「怎樣看待自己作為男生的身份？或怎樣看待其他男性？或談到『喜歡大哥哥』的那種感覺。」有些情況甚至和同性戀沒有直接關係。例如有一個男性做會計，但覺得一個做警察的男人的能力比自己「更男人、更正」。又例如俗稱「零號」的人，有些會覺得「一號」比自己強（不論在性或相處上），於是就仰慕他。有一個人曾經在性行為上是「零號」，現今是「一號」，但內心同樣是追求做回「真男人」的渴望。Alex發現在Gay圈中，很多時都是高舉男人「強」的特質，很少甚至不會有男同志會說「越女人形、越柔弱斯文越正哦！」如果這樣喜歡女人形，何不直接找一個女性？因此，在同志圈中，異性戀男性比同性戀男性（或有gay feel的男性）更受歡迎和吸引。如果在同志交友平台中，一個人說自己是「直男」，一會兒後開另一戶口說自己是男同志，就會知道個中分別。因此，Alex說同志圈一點也不「同志驕傲」(gay pride)，這是一個諷刺。

似乎，男同志有一種想做「男性」或想要「男性特質」的天性，但未必每個男同志都清晰自覺或意識到自己有一種對「男性特質」的投射。因為這感覺很多時是很內在、複雜和混亂。不過即使這感覺在潛意識中，他們很多都會感到有「個窿」（空洞）的感覺。即使有些人未致於影響情緒，但這種空洞感覺會令他們在關係中「不知自己想要甚麼」和「不知可以要求對方如何」。Alex認為這或許是很多男同志拍拖關係最終苦無出路或覺得不匹配的主因。

Alex在這裡特別提到主流同志運動的論述是不會認同他以上說法，即使這是他第一身的經驗：「他們只會覺得你是內在恐同，不完全接納自己是Gay囉」。他們會用所謂「性格」簡化以上說法，但淡化了人心底內的混亂和衝突，特別是性別和自我身份上。

「我不是要消除別人的同性戀，而是希望對方在同性戀之中，怎樣可以過好自己的生活。這是我幫助人的心願。」Alex帶著這種心態，解釋助人者最重要是幫助對方，發現自己的「整個人」，解決生活或工作的困境，而非單單著眼於同性戀的部份。

「你一日9小時工作，都仲有十幾小時不用上班。同性戀也不用24小時在想怎樣搞Gay，可以做下其他事。」Alex笑言這也是對自己的提醒。

部份男同性戀者持有匪夷所思的性別定型觀念，並批評自己「不夠Man」。
「有次朋友跟我說：我真的不夠Man！」
「你怎樣不夠Man呀？」
「我會彈琴囉！」

令人啞口無言的對答，其實反映了不良的性別定型，對於一個人自我身份的損害。Alex的服務幫助別人，重新發掘自己在工作、興趣和能力上的價值，而不再用無關痛癢的「男性氣質」來混亂自我形象。「看自己唔Man，操到幾大隻都唔會覺得自己Man；你睇自己Man，就算你唔係好大隻都可以Man。彈琴都可以Man。」

探索男同性戀的深層渴望，似乎不能迴避對男性氣質的理解，和他的自我男性形象。

 

 

作者：招雋寧 （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本科修讀社會政策。致力研究家庭﹑性別及身體的課題。招先生為本會疏理和發掘新近的性文化知識，協助策展具學術基礎的性教育，使本會受眾獲得紮實及適時的知識工具。

 

 

 

Podcast 訪問：

EP139 【專訪Alex】尋找「男性」的故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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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40 【專訪Alex】尋找「男性」的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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