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80後,超過10年到多間中小學主領性教育及新媒體素養講座)

2023年1月星島日報記者訪問我香港性教育議題,第一條就問:「你覺得香港年青人性態度是否比以前開放?」我相信很多人會回答「是,開放了」。部份社會人士會繼續指出香港性教育很保守,不夠與時並進,指引仍源用1997年那份,然後主張性教育獨立成必修科等。他們可能進一步主張性教育不要講太多傳統觀念,例如不要太快有性行為;想清楚大家的關係是否穩定、認真、甚至有承諾,而是向他們多講「自願」性行為及「避孕」方法,這些才實際。其實這說法在幾十年前在我讀書時已聽過,到今天2024年我已成為性教育導師,有時仍聽見有人如此說。我認為這說法已「過時」,記者問的問題也過時。「保守或開放」是幾十年前的思考框框,我認為性教育需要一個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
中學生婚前性行為及約會數字「不升反跌」
我回答這記者時,引用了家計會5年做一次的中學生性態度調查。單講頭十五年(1991年至2006年間)的四次調查中,接納他人有婚前性行為的中學生人數逐漸上升。而同一時段他們有性經驗(也可理解為婚前性行為)的數字也逐漸上升。這是十分自然和可理解,當人的「認知」愈接納一個「行為」,實踐出來的可能就提升。但奇怪的是,在之後的十五年(2011年至2021年)的三次調查中,雖然接納婚前性行為的中學生逐漸上升,但他們有婚前性行為的數字竟然逐漸下跌。即由1991年升至2006年最高峰的14.1%後,跌至2021年的5.7%,回到1996年的低位,呈現山谷形的「先升後跌」。這實在違反直覺,為何愈接納一個行為,反而愈少可能實踐出來?因此我反問記者:中學生愈來愈接納婚前性行為,但愈來愈少婚前性行為,這是「更開放」或「更保守」?這現象也反映在中學生約會經驗上,數字在1991年至2006年不斷上升,但到2011年開始至2021年這15年間,拍拖經驗是不斷下跌,甚至跌至有統計以來最低。這也符合我在學校分享的經驗,對拍拖「抗拒」的同學很多時超過一半。有趣的是,以上觀察也反映在美國青年身上。美國不同年代的18-29歲青成年認為婚前性行為完全沒有問題(not wrong at all)的數字整體上升。但美國高中生有性經驗的數字不斷下降,跌幅最明顯的年份竟然和香港一樣,也是大約由2011年開始急跌。約會經驗方面,今天美國高中生拍拖數字是嬰兒潮及X世代高中生拍拖數字的一半,這跌幅也出現在大約2011年。
神奇的轉折點:2011至12年
研究世代差異的心理學家Jen M. Twenge指「在大約2012年的數據,我開始看到青少年行為和情緒狀態的大型及突然轉變。突然間,折線圖像陡峭的山—幾年間的快速下降抹走了幾十年的持續趨勢……很多巨大轉變都在2011或2012年開始……正正是大部份美國人……使用智能電話的時候。」她形容這巨大轉變正發生在智能手機普及的年份。而今天的新一代與智能手機一起成長,高中前已有Instagram,記不起互聯網之前的世代。大約2011年開始,智能手機已改變了新一代的生存方式,也顛覆了他們對性、愛和人際關係的理解,已經不是「開放或保守」的問題。
虛擬世界更輕鬆
新一代拍拖和性經驗減少的原因是兩者都是現實世界的活動,有其責任和代價。相反,虛擬世界免卻這些煩惱。美國大型研究顯示今天新一代對責任恐懼、更想留在家中被父母照顧等。這和早幾代年青人常「逛街」不想回家,渴望盡早「獨立」已完全不同。今天智能手機取代現實世界,提供巨大和即時快樂,讓他們不用在現實世界的跌跌碰碰中成長,他們雖然更輕鬆,但錯過在現實世界茁壯成長的黃金時間。不過從同情角度看,新一代在未習慣和適應現實世界時,已接觸虛擬世界,自然覺得虛擬世界更美好。比已在現實世界落地生根的成年人更難看到現實世界有何美好。不過新一代在虛擬世界的「輕鬆」其實比昔日的年青人更「沉重」。新一代的情緒問題是過往多個年代的青少年中最高。表面上他們熱愛虛擬世界,但美國統計顯示他們覺得更開心的是「現實」活動,最不開心的是「虛擬」活動。這和我以下所講的身心割裂有關。
「看色情最安全」
若你向新一代陳述性行為的可能後果,幾十年前有人會形容這是「恐嚇性教育」。但放在今天,新一代比你更「恐懼」,甚至有學生曾說看色情才「最安全」。因此,與其源用幾十年前的思維不斷強調避孕方法,18歲的Noah Patterson回應說寧願看Youtube、打機或工作,都不想有性行為。他是一個處男,但已經看過很多色情,當被問及他會否好奇真實的性經驗時,他回答:「實在不會,我已經看了很多……其實[性]都沒有甚麼神奇(magical),不是嗎?」不論香港或美國,年青人的性經驗下跌的同時,觀看網絡色情的數字不斷上升。17歲的年青人Hiro 在9歲開始看色情,他說「已經……脫敏,不再享受或渴望性和親密。」2016年時代雜誌(Time)的封面故事,指出愈來愈多年青男性成長時看色情,但現在成為反色情提倡者,因為他們在真實性行為中沒有生理反應。這是近年出現的新疾病:色情引致的不舉(Porn Induced Erectile Dysfunction)26歲的Noah Church在 15歲開始一天觀看幾次網上色情和自慰,他高中時與伴侶玉帛相見,但他沒有生理反應。他說:「我心中所渴望和我身體作出反應之間,存在一個割裂(disconnect)」(Time Magazine, 2016)當一個人在虛擬世界習慣「脫離身體」的經驗,返回現實「有身體」的世界時容易出現「身心割裂」。這才是性教育要處理的新課題,特別是現在已有公司推出虛擬實境眼鏡Vision Pro,香港已有Youtuber開始拍試用片。不難想像有人會應用這科技在色情上,製造「更沉浸」的色情世界。
「我捉一隻罕見的Pokemon,滿足過追女仔」
心理學家Jen M. Twenge曾問一個男生為何不想拍拖,他回答:「我捉一隻罕見的Pokemon,滿足過追女仔」我曾問香港學生類似問題,他回應:「拍拖好煩,返屋企瞓教和打機好過」因此,當你今天對中學生「很保守」地說:「中學生拍拖影響學業」超過一半的學生不單舉腳認同,甚至更進一步說:「直情影響生活」。每一次我問不想拍拖的同學原因時,他們不約而同都是說「太大責任了」我在不同中學分享戀愛課題時,接近每次都有學生問我:「阿SIR,係咪一定要拍拖 ? 唔拍可以嗎?」彷彿我的課堂假設了人要拍拖,而同學對此假設感到莫名恐懼。因此,對新一代來說,談後果不是恐嚇性教育,預設他們將來要拍拖和有性行為才是恐嚇性教育。背後反映他們對現實責任的害怕。但他們同時享受另一種戀愛,就是「二次元」愛情(和手機遊戲人物拍拖),以女性為主,年青人稱她們為「夢女」。這個拍拖世界沒有現實責任和身體。雖然不少的角色都是有指定「甜蜜」對白,但仍有一個中二女生告訴我,她和她的女朋友Yukina(手機音樂遊戲的角色)平時遇上衝突時會「互相遷就」。另外一次我問一位「夢女」喜歡她的男朋友「陸沉」(另一手機遊戲的角色)甚麼?她害羞地說喜歡他溫柔及曾鼓勵她做回自己。曾有一個夢女說,雖然很喜歡他,但知道一生都觸不到他,感到十分矛盾。其實現在已有更先進的AI女友和男友,對白比以上手機遊戲角色更自然、真實和沉浸。然而,英國女作家Zoe Strimpel試用AI男友時說「我並沒有在亞歷克斯(Alex)身上創造出一個男朋友,反而是亞歷克斯在我身上創造出一個施虐者。」她反思平時與男人的互動中,她從不公開表現得不耐煩。但在使用AI男友時,她可以盡情爆發,不用控制自己的脾氣。她說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學會控制自己對男朋友的衝動,現在前功盡棄。當我們製造科技,科技也悄悄「製造」我們。我在《時代論壇》也撰文(從雅歌看:真正的愛情vsAI愛人)回應過AI愛人的課題。
性教育已牽涉哲學問題
這不是道德對錯的問題,而是整個人類生存和關係模式改變的問題。「真和假、人和物、身和心」的界線變得含糊。性教育已牽涉哲學問題,例如人可以脫離身體在虛擬世界生存和談戀愛嗎?何謂人?何謂我?何謂關係?問題背後取決教育工作者的信念和價值觀。例如有一次中學生問我「虛擬世界有真愛嗎?」這其實是形而上學的問題,卻是學生真實的困惑。此外,我認為同性戀和跨性別文化背後的自我觀也是和虛擬世界中「去身體而重心靈」的經驗一致。若人和虛擬人物跨越「物種」也能相愛,更遑論同性戀只是在同一物種上跨越「性別」,這個跨幅不是更小嗎?近月在網絡上也開始出現中學男生溫習中史時愛上清末婉容皇后、女學生溫習西史時對二戰歐洲地圖有性幻想和有學生溫化學時愛上苯(Benzene)的三維立體化學結構。姑勿論當中有多少成是真實,也反映整個青少年文化傾向去身體而只有心靈自我的存在。即使全是虛構,也反映人開始對這現象的普遍作出反諷。因此不少網民開始留言「關注中學生精神狀態」而非叫他們「勇敢去愛」。我不會像同志文化或性別研究以「泛性戀」一詞簡化以上現象,反而更關心新一代如何看自我的生存狀態。
性教育的任務:幫助新一代身心一致
因此,若要形容今天新一代的戀愛和性文化,「保守或開放」十分有限和貧乏,甚至已經過時。更準確的形容是他們多了對現實關係和經驗的拒抗(如拍拖和性);多了強調虛擬自我(cyber self),而忽略真實自我(real self);多了強調心靈自我(soul/mind),而忽略身體自我(bodily self);他們樂意如此,但幸福感下降,更多抑鬱,因為長期處於「自我」割裂和破碎中,很大消耗。因此,性教育應易名為「人性教育」(Personality Education),和學生重新探討「何謂我?」因為「人的定義」影響我們對關係和性的看法。因此,性教育背後不只生理、心理、法律和道德,更是「整全自我的成長」。具體來說,是身體和意識是否和諧結合一致。性教育工作者需要明白這是今天青少年成長的關鍵但困難的任務,需要有意識地協助新一代把身心結合一起,抗衡身心分離的文化。我們在三年前已把「虛擬世界」的元素放進性教育中,模仿電影Matrix的做法,讓學生選擇紅藥丸(現實)或藍藥丸(虛擬),然後再一起體驗和討論。我們也透過現職編劇的同工協助,為不同性教育主題創作有質素的劇情,讓學生在課堂可以代入其中,作出抉擇,從而引導他們如何在現實世界和人相處。
性教育適宜跨科教授
這種新的「人性教育」牽涉到廣泛的科目,若要獨立成科,需要很多科目的老師同時任教或一個需要精通各科的人,但在課時和人手緊拙的情況,基本上不可行。因此我建議性教育的教授由各科老師在各自科目中滲入。例如曾有電腦科老師邀請我分享「社交媒體的曖昧」和「從大腦科學看色情資訊」。也有「德育和公民教育」科老師邀請我分享「戀愛觀」、「身體自信」、「性騷擾」、「曖昧的味道」、「性在有承諾」等。也有「宗教科」老師邀請我們分享。「綜合科學」的老師又可以講解男女生理結構和避孕知識。以上已有四科可以談及性教育,因此各科目都有其專長填補整個性教育的拼圖。而學校可按各自辦學理念去任教或邀請外來機構講解。例如本地有不少國際學校會邀請同志團體進行同志教育,一些基督教學校有一男一女自然婚姻觀的教導,也會邀請相近價值觀的團體教授。香港的性教育在校本自主的情況下可百花齊放,但各科老師需要進修培訓,教育局可邀請負責性教育的不同機構協助不同學校。父母按其需要選擇合適的學校給子女,這是最符合性教育跨學科特質和尊重社會不同學校和父母教育信念的最好做法。
參考資料:
鄭安然,(虛擬浪潮是新一代性文化挑戰),《傳書》雙月刊(總第183期)。連結:https://www.ccmhk.org.hk/bimonthly/view?id=2037
鄭安然,(談談新一代抗拒拍拖的現象),《傳書》雙月刊(總第183期)。連結:https://www.ccmhk.org.hk/bimonthly/view?id=2058
鄭安然,(香港中學生認為性教育強調心靈關係比性知識重要),性文化資料庫。連結:https://blog.scs.org.hk/2021/02/16/香港中學生認為性教育強調心靈關係比性知識重要/
鄭安然,(香港性教育前瞻),性文化資料庫。連結:https://blog.scs.org.hk/2021/02/16/香港性教育前瞻/
鄭安然,(從雅歌看:真正的愛情vsAI愛人),《時代論壇》,2024年2月9日。
Jean M. Twenge PhD, iGen: Why Today’s Super-Connected Kids Are Growing Up Less Rebellious, More Tolerant, Less Happy–and Completely Unprepared for Adulthood–and What That Means for the Rest of Us. 2017, New York, NY: Atria.
Luscombe, B. (2016, March 31). Porn and the threat to virility. Time. https://time.com/magazine/us/4277492/april-11th-2016-vol-187-no-13-u-s/
原載於《時代論壇》第1737期,已獲《時代論壇》授權轉載,網址:http://christiantimes.or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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