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 ）

 

最近看了電影《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女主角一開始是透過自我的身體探索和自慰帶來性高潮。其後她和未婚夫以外的男性有性行為，也參與了性交易，嘗試不同的性行為，包括俗稱SM的性虐待，其後也有同性性接觸。近日我看到網上有人透過這電影，帶出社會不應對性有羞恥，就像只有嬰兒頭腦及未被社教化的女主角一樣，可以透過身體探索和自慰，認識性和自己。不過今天社會對性的忌諱阻礙健康的性教育。根據這種說法，電影彷彿打破了社會一直以來對性保持神秘的態度，從而揭開了性的神秘面紗，因此十分有意義。但這說法假設了性本來的面目只是與身體有關，不論是自慰和與不同的人有性行為，不論對象是認識的人或陌生的客人，抑或同性，重點都是為自己的身體帶來性刺激和高潮。背後其實假設了哲學家柏拉圖的「愛慾二分」，認為性慾是身體層面，愛是靈性或理性層面的，那自然認為認識性慾便是認識身體。不過如果這個二分法是錯的，事實就會剛剛相反。電影不但沒有打破性的神秘感，揭露性本來的面目，反而成為了社會文化的一部份，為性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社會大眾更難認識甚麼是性。以下我想介紹一個哲學家Roger Scruton所寫有關性哲學的巨著《性慾：一個哲學探究》的第一章（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他正正反對柏拉圖的「愛慾二分」，他認為如果只從身體角度理解性，反而將性變得更神秘。若他的分析是對，這電影背後帶出的性觀念並沒有促進健康的性教育，甚至是阻礙。

性交也是一種「神交」?

探討愛和性，柏拉圖是最出名的哲學家，他引入了愛慾二分的看法，為後世的人探討性和愛奠定了一個起點。但哲學家 Scruton認為這個區分令整個探討變得更混淆。對於柏拉圖來說，愛和性慾這兩種衝動根本上是對立的。當你對一個人的性慾愈大，你無可避免對他的愛就愈少；相反，當你對他的愛愈大，你對他的性慾愈少。兩種渴望是不能在同一個意識中共存。所以，他認為如果要讓愛完全發揮，需要捨棄欲望的元素。這種愛就叫「柏拉圖式」的愛，或者現代人講的「神交」，即是「精神交往」。這種愛的本質是理性，也具備道德純潔性。（p.1）但對Scruton的分析來說，他發現人類的性慾也指向「神交」的精神層面，不單純是身體刺激。這是他在整本書處理的課題，以下我只是談他在第一章說的分析。

性慾不能歸於動物性

柏拉圖的愛慾二元論影響往後很多哲學家，甚至成為流行的觀點。我認為這看法某程度都合乎一些人的經驗。例如有時我們會說用理性控制我們的慾望，即使一個丈夫對另一女性有感覺，也要保持理性。這似乎意味理性是善，是人類文明；而慾望是惡，是動物層次。但Scruton不同意，認為這看法建基於一個形而上學的區分：即性慾是屬肉體的，動物性的，而愛是屬靈性的。(p.2) 因此Scruton在書中其中一個重要目的是反駁柏拉圖這個理論。不過他不是反對動物和人有分別，而是反對把性慾歸於人性中「動物」的部份。他認為性慾也有人格的部份，甚至性慾是人類獨有。

「性道德」不一定荒謬

現代有一個偏見，就是認為沒有可能有一樣東西叫「性道德」。他們認為道德不是依附著性行為，而是其他東西。例如你禁止性暴力，不是因為這種性行為不對，而是因為暴力不對。因此性行為沒有對錯可言，只是「自然」行為。例如我動食指，這動作沒有對錯之分。動食指按核彈發射器按鈕令生靈途炭和動食指幫行為不便的人按電梯，其道德評價不在於手指移動，而是其他東西。但Scruton認為性有其獨特，和其他如動食指的行為不同。他希望為性道德提供哲學基礎。他指出道德考慮不能與性行為分割，否則會破壞性的獨特性質。他認為是有理由認為性行為必需有道德考慮。他說雖然不會詳細作一個性道德的結論。但他希望至少指出「傳統」道德不像不少學者所認為的是「奇怪」。他說即使讀者不一定同意他的結論、有些人仍有衝動去做某些行為，或世上沒有一個神禁止某些行為，他希望讀者也會同意，當說某些性行為是不道德時其實不一定是荒謬的（他舉的例子是同性性行為、通姦和自慰等）(p. 3)

按科學成份分類與按日常使用目的的分類：岩石和裝飾石

Scruton的研究方法有四個包括概念分析（如慾望、興奮、愛和歡愉背後的意思）、現象學方法（分析事物本身，也即是性慾現象的描述）、倫理學和心靈哲學及科學。在第一章，他詳細指出他使用現象學的方法。他認為需要區分人類日常生活經驗視野和科學觀察視野。例如我們把事物分門別類可以按人類的日常使用目的（日常或生活世界），而不是物質的組成部份（科學或自然世界）。例如我們不會把咖啡分類為豆漿的一種，雖然咖啡的定義某程度和豆漿一樣：豆類和水的加熱。但在人類社會，咖啡和豆漿有鮮明不同的目的。又例如岩石分類和飾石分類也大有不同，前者建基石頭的化學組成部份，後者建基人類裝飾和美學的目的。因此，裝飾石分類中的瑪瑙、斑岩和大理石不會出現在岩石分類中。岩石分類中的石灰石也不會出現裝飾石分類，因為人類不會使用石灰石作裝飾。

按日常使用目的的描述被視作膚淺

然而，我們似乎側重於科學成份的分類，多過日常使用目的的分類。科學讓我們愈來愈重視事物背後的秩序和解釋，很容易忽略很多常識和直覺的概念。而這些概念是按照人們日常生活的關注，劃分世界及指出行動、情感和經驗的可能性。但它們承受科學的壓力。若一個人聽到兩種說話。第一種是道德規範，如愛人如己；或愛情的價值。第二是演化心理學解釋愛人如己如何演化，由於人提高生存機會；或愛情生理化應。人傾向以後者取代前者。今天不少人認為膚淺的日常描述比不上堅實的科學解釋。

日常使用目的的概念：人格

科学无法取代我們日常使用目的的概念，這些概念在日常生活中有指导及給予秩序的作用。但有時我們愈客觀研究一個事物，就彷彿愈遠離它的主觀性。而人類性慾的重要現象正是如此。我們很多日常生活的概念都在科學思考中被動搖，而Scruton認為其中一個是「人格」（Person／Human agent）。這就是Scruton往後會談論很多的主題，也是他整個性哲學的基礎，我們也可以稱它為人格主義性哲學。Scruton希望透過哲學証明及維持這些日常生活世界的概念，因為他認為若只以科學角度看，把人看作複雜的動物是十分危險。當然，這不代表要倉卒及草率地拒絕科學真理，或簡單訴諸人的自由意志，或在宗教信仰上找支持這些概念的教義。他認為我們有責去修補這些概念。Scruton嘗試將性欲的概念恢復到對生活世界的描述中的適當位置，幷詳細說明爲什麽性科學既不能取代那個概念，也不能闡明它所描述的人類現象。

意向性及生活世界

正如以上所講，我們有時會按日常生活目的而作分類，這分類不是反映「物質事物」的種類，而是反映「人類意向（intention）」的種類。Scruton解釋「意向性」（intentionality）是指人類意識中的一個特質，就是可以「指向外在」的對象。這些對象可以是世界。也可有不同形式，如信念、感知、想像、情緒、慾望。對象是那些自我以外的東西，屬於我經驗的「周遭世界」。這世界可描述為生活世界（Lebenswelt）。這個世界不是和科學自然世界分開，只是對同一個世界的不同描述。在這世界所用的概念是描述人類經驗中的有意識的對象。

用「人格」理解人類

Scruton認為在哲學上理解人類，「人格」是很重要的概念。人類被理解為兩個互相衝突的方式：既是服從於自然律令的生物；同時作為「人格」，有時服從及不服從道德律。人（Persons）作為道德主體，他們的行動不單有原因（causes），也有理由（reasons）。他們會為將來下決定；不只有慾望，也有意向性。他們不會容許自己經常被慾望掌控，有時也想抗衡和征服它。這和另一個哲學家Harry Frankfurt所講的類似。他形容人和動物的分別，在於動物只有第一層慾望，例如很想吃甜品。但人類除了有這層慾望，也有第二層慾望，而這層慾望的對象不是行動，而是第一層的慾望，例如一個人不想自己很想很甜品，例如因為是醫生叫他戒口。他稱這是慾望的慾望（Desire of desire）。簡單來說，人不是被慾望決定，而是也可以回應慾望。

令人「賓至如歸」的哲學

現象學得出的信念也有對有錯，有合理或不合理，不是凡是現象就必然對。例如一個雕塑家不能隨意說任何石頭都是寶石，也是建基於我們感知的事物如何呈現。因此，不同於科學理解，「意向性理解」的目的是在生活世界中提供描述、批判和論證。我們不是抽身的觀察者，「意向性理解」不是要解釋世界，而是要在其中「感到賓至如歸」，認清行動的時機、情感的對象和可安頓的地方。不單性哲學，Scruton的其他哲學都以「賓至如歸地回家」作中心。在性哲學的範疇，Scruton認爲以科學世界的方式瞭解性不能令我們「賓至如歸」，反而遠離我們作爲人格的本質，拆毀了人類的家園，令我們無家可歸。而以生活世界方式理解性，才讓我們認識到性爲人類帶來真正的「賓至如歸」。似乎我們在今天著重科學理解性的年代，Scruton提醒我們要「回家」，返回我們具有人格的老家。我認為這是令人感動和有溫度的性哲學。

科學研究手段，但人類需要目標

另外，科學分類也有一個限制，不能為人類的理性行為提供足夠基礎，正如雕塑家知道所有石頭的化學分類後，都不足以進行雕塑活動。這種中立、科學的觀點可能非常適合描述實現我們目標的「手段」，但它將永遠無法描述我們渴望達到的「目标」。但人是希望追求目標。回到性的課題，以科學角度研究性敏感帶和性結合方式，都只是在不斷埋頭研究「手段」，究竟這些性敏地帶和結合方式帶我們去哪個方向? 是性張力的放鬆或人際的互動和認識，「目標」才是人類最想知道的東西。

科學理解讓事物變得「更神秘」

從最基本的人際關係來說。當我遇到一個人，若我只視他爲動物分類中「人類」的一個成員，他的行爲根據自然定律。我就會將他和他的行為歸入自然定律。但這些定律阻礙了我們真誠的人際互動。如果對我來說，關於約翰的基本事實是他的生物構成，他的科學本質，他的神經結構，那麽我會發現很難對他産生親情，憤怒，愛，蔑視或悲傷的反應。這樣描述的他，對我來說反而變得神秘，因爲這些分類並未捕捉到人際情感的意向對象。Scruton指出科學的魅力在於去神秘化，但結果是把一些我們希望解釋的事物變得更神秘，讓我們忘記去解釋。

觀察「人格」的呈現

但Scruton認為「意向性理解」的概念不易分析，因為它們藏身於我們眾多的行動和情感中，很難把它們帶出來成為分析的焦點。因此，人類世界可能不是具有「深度」(deep)需要科學鑽深探究，而是充滿人類行動和情感，十分「密集」(dense)。因此，「人格」不能經科學「進深」理解，只能在「表面」從感知(perception)出發。要理解人格就像理解一種感知，觀察人格在人類生活世界中如何呈現給我們「看」。例如，我們看到在生活世界中，人類會使用一些概念形容（甚至會影響）我們的性經驗，例如無辜和罪疚，常態和變態，神聖和世俗等。這些都是值得研究的性現象。

處理的課題：描述人類性慾經驗，以人格本質建構性道德

Scruton相信很多性道德是成立的，不認同的人源自對慾望本質有錯誤理解，以為要從科學視野探討（17）。因此，Scruton首先作出性慾作為人類經驗的描述，然後用人格的本質建構性道德。Scruton在書的往後部份，會探討「人類性感覺」的三個基本現象，包括喚醒(arousal)、慾望(desire)和愛。他認為只有人類才有這些現象，需要透過「人格」的概念才能明白。只有一個具有人格的存在物才能有以上反應。他也會探討性存在的條件、性經驗的領域、男女在性經驗的分別、性感覺的表達（例如眼神、撫摸和性交本身)、同性和異性慾望的重要分別等。

參考書目：

Scruton, R. (1986).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pp. 1-5). Continuum.

PODCAST

📖SexButRead EP2｜只從身體談性反令性變得更神秘｜《性慾：哲學研究》作者：Roger Scruton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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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簡介：

甚麽是性欲? 全新節目「SexButRead」會每集分享性哲學巨著《性欲：一個哲學探究》（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的內容，反思今天社會的性文化。

 

 

 

 

 

歡迎閱讀：

【性慾：哲學研究】用科學探討性不是更客觀嗎? 簡介《性慾：哲學研究》”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的前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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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慾：哲學研究】用科學探討性不是更客觀嗎? 簡介《性慾：哲學研究》”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的前言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