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撫養的爭議，在說由同志伴侶撫養的子女，他們的成長會更好，還是面對更多挑戰？這是參與同性婚制爭論的人，經常會觸及的課題。近數年的同性撫養研究，確實兩次找到「同性撫養比異性更好」的結論！到底這是否揭露出人類已進步到不再需要原生父母的新世代？
在談婚制，不是婚姻。
在說同性撫養前，要從同性婚制說起。
你可曾留意到保守派經常在說同性婚「制」，而不只說同性婚「姻」。那是有原因的。
一來，在同婚議題中，我們經常探討的是一個男女婚姻的制度設計有何目的（婚制為何？）和界限（怎樣的人際關係可以進入制度？），而不是一對同性戀者個人的婚姻關係。一個人愛誰，想與誰一起生活，是個人的選擇，與他人不太關係。婚制則是社會對那種關係的登記和權利分配。
再者，同性婚制不只是結婚權利和行政措施。當中涉及兩個男人撫養女兒，兩個媽媽撫養兒子，讓同性夫夫／婦婦領養、以生殖科技製造孩子、為男同性伴侶代孕等所產生出「兒童與原生父母失聯」的權利問題，都會從同性婚制所衍出來。
因此，婚制不是兩個人自己的事，涉及第三方。我們較為關注的，是在家庭中成長的那些幼兒－－弱勢的第三方－－的福祉和權利，會否因著刻意剝奪原生父親或原生母親的婚制，從而受到損害。
為何保守派關心同性撫養？
這種關注也反映在以往提出的「緊密關係」的政策討論中。因為讓同性伴侶的個人戀愛，在獲得政府所承認下，得以安排生活（例如喪葬、繼承和醫療指示等等），都是筆者認為合理的訴求；也是在社會資源充沛的香港政府中，可以做到的行政安排。然而，當提到同性領養和使用生殖科技等問題時，在保守或中間陣營中，反對聲依然是最強的。
即使如美國近月發起的「Greater Than」運動亦然。他們以兒童獲得原生父母連結的權利，作為推翻美國最高法院通過同性婚制案件的核心主張。儘管在墮胎法案被推翻的先例下，要再推翻最高法院在同婚的案例，依然可說是「mission impossible」。然而這卻反映在保守陣營中，對於「兒童連於原生父母」的制度設計，有著難以妥協的精神。
由此可見，保守派將難以接受「兒童的福祉與完全失去父親或母親無關」的主張。同性撫養在同性戀政治爭議中，會是兵家必爭的領域。
這個討論可以比想像中更冗長和更複雜。本文暫且先簡單分析幾個關於同性撫養的社科研究。它們為這課題提供出關鍵事實。
分析十二個同性撫養的關鍵研究
為了證明「兩個同性戀男人養大女兒一樣好！」，還是反駁「壞的孩子不也是有爸有媽？」之類的話題，多年來不少社會科學家進行了具一定規模的社會科學研究。社科研究之所以有理，是假設只要抽樣人數愈多、研究設計愈全面、追蹤時期愈耐、量度的健康指標愈廣泛、受控制的其他因素愈有理……那麼統計學就能讓人我悉，由同性撫養、原生父母、繼父繼母到單親家庭……不同父母組合對兒童所帶來的好壞影響。
理想歸理想，現實卻充滿限制。現時對於家庭結構（或說照顧幼兒者的組合）所帶來的影響，眾說紛紜，卻又不是毫無線索。以下嘗試列出12個較關鍵、較多人引用（不論用以支持或批評某一方）的研究，作為討論同性撫養的參考資料。
列表：關於同性撫養的12項關鍵研究
| 研究者和年份 | Judith Stacey & Timothy Biblarz (2001) | Michael Rosenfeld (2010) | Mark Regnerus (2012) | Douglas Allen (2013) | Simon Crouch (2014) | Paul Sullins (2015-2016) |
| 常受…所引用 | 雙方均引用 | 支持同性撫養 | 質疑同性撫養 | 質疑同性撫養 | 支持同性撫養 | 質疑同性撫養 |
| 研究名 | (How) Does the Sexual Orientation of Parents Matter? | Nontraditional Families and Childhood Progress Through School | New Family Structures Study (NFSS) | High school graduation rates among children of same-sex households | ACHESS (Australian Study of Child Health in Same-Sex Families) | Emotional Problems among Children with Same-Sex Parents |
| 樣本人數 | 文獻回顧（無單一樣本；綜合數十項研究） | 超過700,000兒童，其中約 3,500 來自同性家庭 | 約2,988名年輕成年人 | 超過200,000兒童 | 超過500兒童 | 數萬名兒童 |
| 抽樣來源 | 多為便利抽樣、社群樣本的小型研究 | 2000年美國人口普查 | Knowledge Networks 全國代表性樣本 | 2006年加拿大人口普查 | 澳洲同性家庭志願者樣本 | National Health Interview Survey（美國） |
| 強項 | －綜述整理 | －全國代表性數據，樣本大 | －家庭結構分類比其他專門 | －全國代表性數據，大樣本 | －專門觀察同性家庭 | －全國代表性樣本 |
| －清楚指出「沒有重大傷害」不等於「完全沒有差異」 | －控制社經變項後，結論是未見「留級率」差異 | －涵蓋成年後的教育、就業、心理健康的指標 | －結論聚焦於學業完成率 | －有測量健康與家庭功能 | －聚焦心理健康診斷 | |
| －早期獲廣泛引用，說明同性撫養無差別 | －與「已婚原生家庭」作明確對照 | －結論指整體健康與全國平均相若 | ||||
| 常受批評 | －依賴小樣本 | －對兒童影響的主要指標只是「有否留級」，過於單一 | －真正穩定的同性家庭比例低；多數屬中途轉變案例 | －難以精細區分家庭歷史 | －只反映出同性志願者一方觀點的便利抽樣 | －混離同性領養與或兒童中途進入同性家庭的因素 |
| －主要基建女同性戀家庭 | －難以區分家庭穩定的歷史 | －結論不符當時主流的同性政治主張 | －學業指標過於單一 | －無異性家庭直接對照組 | ||
| －無追蹤心理健康 | －因果推論受質疑 |
列表（續）：關於同性撫養的12項關鍵研究
| 研究者和年份 | Walter Schumm (2018) | Cristobal Young＆Erin Cumberworth (2025) | Deni Mazrekaj 等人 (2020) | Deni Mazrekaj 等人 (2022) | Jan Kabátek & Francisco Perales (2021) | Yun Zhang等11位中國學者 (2023) |
| 常受…所引用 | 傾向指出差異存在 | 鞏固質疑同性撫養看法 | 支持同性撫養 | 支持同性撫養 | 支持同性撫養 | 支持同性撫養 |
| 研究名 | Same-Sex Parenting Research: A Critical Assessment | Multiverse Analysis: Computational Methods for Robust Results（第11章重析 NFSS） | School Outcomes of Children Raised by Same-Sex Parents: Evidence from Administrative Panel Data | Behavioral Outcomes of Children with Same-Sex Parents in the Netherlands | Academic Achievement of Children in Same- and Different-Sex-Parented Families: A Population-Level Analysis of Linked Administrative Data From the Netherlands | Family outcome disparities between sexual minority and heterosexual familie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
| 樣本人數 | 綜合300多個同性撫養研究 | 約2,988 名；沿用 Regnerus NFSS 原始樣本 | 荷蘭全國行政數據120萬名兒童；近3000人由同性撫養，其中約半為自出生為同性撫養 | 在全國人口樣本抽出134名兒童（62同性撫養對72男女撫養） | 荷蘭全國連結行政登記數據（約3000人同性撫養） | 從34項同性撫養研究挑選出16項同性撫養的研究 |
| 抽樣來源 | 當時已發表學術研究 | Knowledge Networks 全國代表性樣本（NFSS的原始數據） | 荷蘭政府行政登記系統 | 荷蘭政府行政登記系統 | 荷蘭政府行政登記系統 | 獲選的研究結論主要支持同性撫養；前述Regnerus, Allen, Sullins等研究均被剔除 |
| 強項 | －大規模文獻再檢視 | －統計工具精密，克服研究方法漏洞，顯示結論方向穩定 | －樣本具代表性 | －抽樣來自人口數據 | －樣本具代表性 | －具系統地分析最新研究 |
| －同時批評有差異和無差異的研究 | －作者最初想以此推翻Regnerus的研究結論，卻得出相反結果 | －從出生追蹤 | －補充了與心理健康相關的行為問題指標 | －控制社經地位和族裔等變項；方法學較全面 | －有心理、親子關係和父母壓力等指標 | |
| －結論是同性撫養子女的學業成績好過異性家庭的 | －結論為同性撫養的子女心理問題無更多困難 | －結論彌補Mazrekaj等人研究，指出同性家庭學術佔優 | ||||
| 常受批評 | －非原始數據，依賴既有研究的品質 | －受原初研究抽樣限制，無法解決「一開始就是父父／母母」家庭樣本不足 | －指標只是學業成績和畢業率；無心理健康追蹤 | －樣本太小 | －兒童福祉的指標只是學術優勢 | －依賴獲選研究的品質；不能排除獲選研究本身的缺陷 |
| －學業優勢可能來自同性伴侶的社經地位 | －問卷由家長自填作答，有低報子女問題的誤差 | －循環論證：「結論是無差別的研究；整體結論是同性撫養無差別」 | ||||
| －比例未按人口分佈，放大同性撫養比例 | ||||||
從列表可見，由2001年到2025年間，支持同性撫養和質疑的研究此起彼落。其中涉及的統計學技術優劣，雙方均然，亦已在表中稍作陳列，在此不贅。
值得留意的，還有幾點。
其一是，保守派經常用引的Regnerus (2012) 的NFSS研究，直到13年後，即2025年，仍然逃不過挑戰。統計學者Young & Cumberworth (2025) 透過最新的電腦算力和科技，試圖以「多元宇宙分析」推翻NFSS研究結論不果，反而鞏固了Regnerus的發現。儘管批評者持續攻擊他研究的缺陷－－先不論其他研究的缺陷更加致命－－也不得不欣賞Regnerus所進行的研究，竟經得起的13年持續的猛烈狙擊。
另外，在結論上傾向支持還是質疑同性撫養的部份研究中，都有屬於較具說明能力的分析（即systematic review或meta-analysis類型）。然而，Schumm (2018) 重新檢視300多項「同性撫養差異」的研究結果，比起中國學者團隊Zhang等人 (2023)所做的，更為公允和具說服力。而從結論而言，Schumm (2018) 的檢視結果是傾向質疑同性撫養的。
第三，近年的確出現了最新支持同性撫養無差別的研究。不過在整體找到「同性撫養一樣好」的層面，都是指向「學術成就」更好；而涉及的同性家庭更多是兩個母親的家庭。這似乎符合一個直覺：「兩個媽媽教孩子讀書，比一個媽媽更具威力。」硬要說「同性撫養更好」的話，最新證據也只限於是在荷蘭的兒童學術成績而言。
然而兒童的福祉真的只在「讀書好、畢到業和入大學」嗎？根據香港性文化學會多年來搜集到的「同二代」的敘事，他們在童年和青少年期對於原生父母的渴望、自我身份的追尋、心理健康的安全需要……絕大多數都沒有納入「支持同性撫養」的研究之中，作為孩子福祉的量度指標。如果要說明同性撫養比原生父母無異，甚至更好，應該要更多這類量度指標所得出的證據。
觀乎12個常受人關注的同性撫養研究，你認為「對同性撫養無差別」的質疑更有證據，還是「同性撫養與原生父母撫養無分別」更有說服力呢？不妨告訴我們你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