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與來訪機構的大專生和神學生對話時，我們經常遇到一種質疑：為何要維護家庭？

或許這問題可再準確一點：為何要維護家庭結構？為何不關心其他影響家庭的挑戰，例如跨代貧窮、家暴、疾病、孤兒……真的，任何人都會面對貧窮、暴力、病痛或孤獨；當不幸的事發生在家庭中，就會成為家庭問題。畢竟把家庭所面對的問題無限延伸，就要談到全人類的問題。這種延展謬誤，會將討論變得模稜兩可。

提出這種問題的人或許想說，維護家庭結構的人，並不關心人的問題，只維護壓迫父權的建制。這論調是文化批判理論對家庭的解構，而且批評也不無道理。有些人真的只想維護某種傳統（所帶給他們的固有利益或安穩感覺），而不是認真考慮家庭本身的價值。我認為，真正維護家庭者會關心人－－尤其是人類嬰兒－－而不是維繫某種時空和文化中的傳統結構。

維護家庭結構的起點，在於某種特定的家庭組成結構，對普遍人類嬰兒的保護最大。

由於深入討論社會議題的人，大多數都是成人，自然由成人的角度出發。我也不例外。然而我想特別提醒（自己），這個課題不能單從成人的渴望出發，也要顧及人類嬰兒的基本具體需要。可惜的是在一個學校不教生育、父職、母職和家庭價值的社會，成人對嬰兒基本需要是陌生的。

這種陌生感，令解構家庭的思想變得更加盛行：「任何人際關係都是家庭……我們是一個大家庭。」再延伸的是，我們可以將一個嬰兒交到任何一個、一對或一組成年人手中－－只要他們有愛。如是者，維護夫妻、父母等家庭結構，又有何意義？這些人會相信，家庭及婚姻只是社會文化的偶然產物，滿足當時某些社會或宗教的習俗文化，沒有甚麼內在及普遍的價值值得維護。

如果你相信，一個社會不可能任意地將人類嬰兒交在陌生成人手上，這就將成為你和我們一同探討維護家庭的起點。起碼，探討家庭價值變得有價值。

維護家庭價值的人，正在維護一種將人類嬰兒連結於原生父母的家庭結構，並相信這帶來比其他形態更大的善。而這個美善的結構正面臨革命。

質疑要維護家庭價值的人，讀了這句後會立刻拋出「父母虐待親生子女」等事例作為反駁。下文將會深入討論，但簡單地回應是：任何家庭結構都有失效的時候，就如：家暴、虐兒、不懂管教…那就應進一步比較，各種家庭結構的價值差異。

事實上，社會學、人類學、人類經驗、兒童心理、家庭研究、父職研究……各種學科都指向原生家庭及婚姻有其根據，而非單憑傳統或宗教觀念的殘餘。

家庭為何而存在？它是人依賴的最基本單位

你聽過「聖家」嗎？就連嬰孩耶穌－－神－－都連於媽媽馬利亞；而母嬰則受到爸爸所保護。他在家庭中成長。耶穌只是個例子，說明家庭是人類嬰兒依存的最基本單位。

社會學視家庭為人類社會最基本的制度。儘管不同文化中的家庭形態各有差異，但從原始部落到現代城市，家庭始終承擔着某些不可替代的功能：孕育下一代、提供情感支援、進行價值觀與社會行為的初步社會化訓練。這些功能不容易被其他社會制度完全取代。

社會學家相信，家庭是「傳承道德感的第一所學校」。即使在現代社會中，教育制度、社會服務等制度日益發展，家庭仍然是影響一個人品格形成、道德發展與社會適應能力的重要場域。

婚姻制度是偶然還是普遍？

有人認為男女婚姻只是偶然的文化安排，既非必然，也非普遍。然而，人類學的研究顯示，幾乎所有文化和時代都有某種形式的婚姻制度。雖然其具體規範（如一夫一妻還是一夫多妻、是否容許離婚、是否需要儀式等）可能不同，但將男女結合納入某種制度，這件事本身卻極為普遍。

在所知的數百個人類文化中，婚姻幾乎都是一種穩定規劃男女關係、界定親屬關係、管理生育與撫養責任的制度工具。從演化角度來看，婚姻制度是一種降低不確定性的機制。人類嬰兒極為脆弱，需要長期照顧與教育，制度化男女關係有助於穩定雙親之間的合作關係，保障子女的成長與群體的延續。

從人類經驗來說更甚。婚姻制度回應了人類深層的情感與存在經驗，例如對忠誠的愛、對結合的嚮往，對希望成為他人父母的渴望。愛是一種全個人向另一個人交付，而這種交付若無穩定承諾，便難以長久維持。嬰兒亦需要父母無條件地付出一段長時間。將婚姻和家庭納入制度，回應了人類的情感需要，成為他們落實這份責任的助力。

在此不能迴避同性婚姻和家庭的問題，但亦不想詳細論述。簡單說，維護家庭價值的人相信，男和男、女和女的給合即使受到社會制度承認，其本質對於潛在能生育後代的男女結合，實無關聯。因此是橙和蘋果的比較。儘管不詳述，但仍有一問：要是婚姻真的毫無價值，為何同志政客花上幾十年和無數金錢權力，一直擠身被制度承認呢？若果不是為了福利那麼俗套，不正說明家庭本身有某種引人入勝的內在價值，令人都想分一杯羹。

婚姻與家庭的社會功能：保護與合作

從生物學與人類學的角度看，男性與女性在繁殖上的風險承擔，在本質上極不對等。女性在懷孕與育兒過程中需要大量投入和犧牲，而男性則可輕易脫身。婚盟、禮金、配對數目限制與種種與家庭相關制度，都是人類歷史上為保障女性與兒童而出現的一種社會設計。 婚姻不只是「相愛的兩個人一起生活」，更是一種公開的承諾，使男性無法輕易抽身離場，為女性和孩子提供抵禦被拋棄風險的保護網。人類學家認為，即使在多元婚姻形式的社會，亦普遍存在將父親與孩子責任連結的制度安排。

對於父權主義者來說，婚制和家庭制度所提供的不單是保障，其制度失效的部份，在歷史不同時空中造成對女性和兒童的壓迫。這是無需否定的事實。問題是當制度不夠好時，應該把它廢除，還是改良它。這也成為性革命中「廢婚派」和「婚姻平權派」兩黨的爭執。對於維護家庭的陣營來說，改革婚制和家庭不是問題，只是不論怎樣改革，都應該圍繞著人類嬰兒的福祉作為核心，而不是著眼哪種成人對結婚的個人慾望。

即使說婚制是基督教抄羅馬人的、還是羅馬人先抄希臘人的、希臘人抄波斯人的、希伯來人抄近東文化、還是非洲東面部落抄西面部族……是誰抄誰也好，某個民族自己發明婚制也好，到了21世紀婚姻及家庭制度仍然存在，並且發揮著很大程度的效用。為何會這樣？不正說明婚制和家庭制度有某種需要維護的價值？有時會想，到底是幾千年來人類都愚蠢地認為要以制度維護婚姻和家庭，還是近年的人才聰明得認定婚姻和家庭沒價值，可有可無？

父職角色與家庭穩定

話說回頭，當婚制和家庭體系嘗試將男人框在母嬰關係之中，維繫著「三位一體」的模樣。如是者，維護家庭的組織近年積極探討父職，就變得不無道理。

事實是近年的父職研究已深刻確認，爸爸與子女建立穩定關係，對孩子的人性培育、社交發展、自我形象、精神健康、行為表現以至學業成就都有深遠和積極的影響。這些影響的展開，甚至發生於胎兒還處於母腹之時。另一邊廂，學術界同樣關心父親缺席對兒童和青少年所帶來的傷害。

畢竟父親角色的穩定，往往與婚姻穩定息息相關。婚姻穩定，又與一個社會怎樣鞏固家庭制度有關。於是，維護家庭間接地促成了爸爸長期承擔的可能。為了人類的後代－－嬰兒－－健康發育，又成為維護家庭價值的一個正當原因。

家庭不是純屬個人選擇

當代某些觀點認為家庭只是個人選擇的結果，社會無須干預。然而，若家庭的穩定與否會牽動整體社會的健康與發展，這便不只是私人領域的問題。經濟學家相信社會制度的價值，取決於其帶來的後果，而非是否來自自由選擇。

當家庭結構崩壞，大量嬰兒都失去原生父或母時，政府就要撥資源填補這些人類嬰兒的需要。在學生訪問中，不時我都會反問他們：假設醫院今天出生的100個嬰兒都是棄嬰，沒有父母，你認為政府要用甚麼資源來讓他們成長到18歲？怎樣可以為嬰兒提供提供穩定、持久、具歸屬感的情感連結？

只要到訪學生放下批判態度，動用批判思維，就會發現家庭的價值－－至少經濟價值－－並且知道為何要維護家庭。

婚姻是個人選擇，但一旦家庭涉及人類後代，就立刻成為公共議題，關乎教育、醫療、勞動等各種政策（所在的政府並不尊重幼兒的基本人權，另作別話）。如果從嬰幼兒的需要考量，而不單單思考成人戀愛的渴望，家庭就不只是文化選項，而是心理發展的基本需要與制度保障。

制度演變 核心價值仍存

家庭與婚姻制度的形態確實隨時代演變，但怎樣演變都沒有離開人類嬰兒來自母腹的最基本關係，其價值亦沒有消減。正如語言形式會變，但語言作為溝通工具的價值不變；同樣，家庭可能形式多樣，但其承擔的情感與代際功能仍是社會所需。即使現今科技精進，亦無法改變一個事實：新生命的誕生－－以至健全成長－－仍然需要一男一女的長期結合。這不只是生物問題，更是社會延續與性別角色互補的基礎。

維護家庭不是為了維持某種家庭傳統，而是維護你和我今天之所以能夠好好活著的一個實相。

就到底，這個實相就是，人類嬰兒與原生父母的連結。在同樣有愛、同樣有資源、同樣處境等各種因素都等同的情況下，嬰兒與原生父母的連結，比起與其他成人的連結，都來得更自然、更符合人性、更符合直覺常識，更善。這就是維護家庭的人，對為何維護家庭的最終答案。

 

作者：招雋寧 （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本科修讀社會政策。致力研究家庭﹑性別及身體的課題。招先生為本會疏理和發掘新近的性文化知識，協助策展具學術基礎的性教育，使本會受眾獲得紮實及適時的知識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