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arlene （香港性文化學會Podcast特約主持）

今集首先有一首歌想與大家分享，就是容祖兒的《抱抱》，當中有一句歌詞是這樣的:

「若你都警覺待我太好，但願仍然慈悲上路，
   若我的心事純如白雪，可不可跟老朋友天真抱抱？」

有時我們對人太好，反而成為對方的傷害與誤會，甚至是對對方的殘忍。這歌詞與今集受訪者的故事有很大共鳴，她就是Sarah。

Sarah一向都是Sex but True PodCast的忠實聽眾，因為她被Sex but True的內容啟發，曾經寫過一封信給主持人，提到：
「以前曾經因為對好多女性朋友都太好，就是所謂的眾人暖爐，因而會引起一些人向我示好，誤以為與我有發展成為情侶關係的可能。」

Sarah的經歷和令她轉變的原因過程都令我們覺得好吸引。
不如請你分享一下，其實你經歷過的女女關係，尤其你在信中寫到「對其他人太好」，有什麼具體的經歷？究竟Sarah的愛情故事是怎樣的呢？

香港Podcast節目《Sex But True騎尼性趣聞》

Sarah：
大家好，我是Sarah。我會比較多用中學階段的經歷去講。那時我的同性吸引已經出來了，但未踏入同性關係。
我中學讀女校，全部都是女孩子，當有同學忘了帶課本，我便會將我本書給她，說她有帶，自己欠帶。又或者，跟某些同學比較「啱傾」，放學時我會陪她回家。另外，我盡量都會投其所好，所以都有很多同學喜歡我。 Charlene：她們怎樣表達喜歡你？

Sarah：
有一個女孩比較明顯的，她會經常黏着我，出街時要我背起她，會有好多身體接觸。
她都會直接表達喜歡我。有一個暑假，她在電話裏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那時我沒打算跟她坦白，因為我還未向人透露過我喜歡女生，但其實我當時正在暗戀一個女生。我掙扎了很久，要不要讓她知道呢？因為我覺得講出來就要承認我自己是同性戀。

Charlene：那時的你未接受到自己有同性性傾向？

Sarah：
那時的我還未清楚何謂戀愛？可能會有一些暗戀對象，但並沒有想要與她拍拖，或者將她獨佔的慾望。
回到她問我的問題，我掙扎過後，最終覺得她與我很要好，便告知她我喜歡了班上的一個女生。由於我第一次講這種很深入的話題，說了之後又感到很不安，便反過來問她：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好像交換秘密，大家便公平了，可以令我少一點焦慮。
怎料她跟我說，她喜歡我！之後我就更加不安！

Charlene：
這份不安是怎樣的？

Sarah：
我覺得好尷尬，不知道怎樣再面對她，我們還讀同一間學校。在學校時一看見她，我就覺得好尷尬。
她知道我喜歡的人不是她，便認我做「阿哥」，那幾年的中學生涯都持續這個「阿哥」的身份。

Charlene：
為何會有「阿哥」這稱呼？

Sarah：
我從小就已經以男孩子的形象打扮，出街經常被當成是男孩子，甚至小學與男孩子踢足球，他們都認不出我是女孩子。

Charlene：
當她認你做阿哥的時候，你有什麼感受？

Sarah：
我覺得都挺好的。因為我自己都想做一個男孩子，她稱我「阿哥」的時候，非常能夠滿足到我這一部分。

Charlene：
所以你對別人好，成為眾人暖爐，帶給人溫暖，是否與「阿哥」這個稱呼吻合？

Sarah：
都可以這樣說，亦代表她覺得我對她好，她很喜歡我。而且我不會say no（說「不」），我對人的接納度都頗大。
但其實我又不算很喜歡這種狀態，因為她經常都要找我，身體要貼着我。好處是有一個兄妹的名銜，不會發展到親密關係，這樣我就覺得好安全了。
之後，又出現了另外一個同學，她會「無端端走來鍚我的嘴」（無緣無故過來吻我），卻完全沒有表達過對我有什麼意思，我印象中與她都不是很熟的關係。

Charlene：
是在什麼場合？

Sarah：
放小息時，我會站在課室門口的位置，她就會直接走過來錫我（吻我）。我起初覺得有點尷尬，但她一而再，再而三都是這樣。即使那裏有很多人經過，在班房入面的同學應該都見到，與教員室的距離也很近。

Charlene：
她持續這樣做，而你又沒有拒絕，當時你在想什麼？

Sarah：
我覺得她是貪玩，但我不敢去拒絕她，或者是我不想拒絕。

Charlene：
有什麼原因令到你不想拒絕她呢？

Sarah：
我可能怕她不開心，或者怕她有不好的感覺。

Charlene：
所以對方的不開心或者失望之類的負面情緒，會令你難以表達你最真實的意願？

Sarah：
是的。

Charlene：
為什麼？

Sarah：
我本身好怕一些人的情緒表達，尤其是不開心的情緒，比較負能量的那個部分。還有憤怒，我對這兩種情緒都會比較敏感。

Charlene：
可否說多一點?是甚麼原因？

Sarah：
我覺得跟我的原生家庭有關。我媽媽有抑鬱症，童年時間會看到她無緣無故哭了起來，有時情緒又會變得高漲。她是不會有什麼攻擊性行為，但就會有好多 energy（能量）。有時好興奮，或者不睡覺等等。

Charlene：
當媽媽有這些比較極端的情緒表達時，你會有何反應？

Sarah：
我會害怕或內疚，會攻擊自己，是否我做錯了什麼，令媽媽會有這樣的情緒？也會害怕她那種情緒好大起大落的表達。

Charlene：
所以當面對你的同學，如果她們都有這些類似的情緒表達，你是否都會同樣害怕和內疚？

Sarah：
會。現在回想，其實都很有趣，有個女孩子這樣錫我（吻我），我卻一直覺得是我的問題，是否我做了什麼，令到她用這樣的方式去向我表達。但其實我什麼都沒有做過。

反而其實我有另一個喜歡的對象。
她是我最要好的四個朋友之一，我們經常在放學時候都會一同離開，很多相處，很多陪伴，我會送她回家。不過我沒有表達很多自己的情感，所以不知道其他同學是否看得出。後來她也有回應，我們發現大家都喜歡彼此，她便成為了我「女朋友」。不過之前提到的那個女孩子仍然會突然走來錫我（吻我）。

Charlene：
後來有沒有阻止她這樣的行為？

Sarah：
有的，就是我女朋友提出，她問我是否喜歡這個女孩子，我說不是，她叫我不要再容讓她這樣做，我才意識到，

「哦，原來我任由她錫我（吻我）是有問題的。」

Charlene：
即是要由一個你好在意的人提出，你才有這醒覺，她幫你建立這些界線。那麼有沒有試過同一時期有多過兩個人喜歡你，向你表達愛意？

Sarah：
在大專的時候，我有一個「女朋友」，但在班上有另一個同學，每一次上堂都坐在我旁邊。有一次，她把手伸過來與我十指緊扣拖着了。我又沒有拒絕，直到下課她才鬆手。我們沒有什麼交流，唯一的交流就是手汗。

Charlene：
你認識這個人嗎？

Sarah：
其實不太認識。以前不太懂得定立界線，與人相處的時候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不知道怎樣分辨普通朋友和閨蜜等等。而且我的情感和身體好像是分開的，即使有身體接觸也不一定有喜歡的感覺。
又曾經試過有一個女孩子，在巴士上錫我，「連條脷都伸入我的口中」。

Charlene：
你有拒絕嗎？

Sarah：
沒有，只是感到很害怕。但她問我是否感到害怕？我卻搖頭，不敢向她表達這個感受，擔心這是一個「拒絕」的表達。

Charlene：
你很怕拒絕人？

Sarah：
是的。
當天我還送她到她家的樓下，因為她身體不適。然後她邀請我上她的家過夜，她重複了很多次，又好溫柔地說服我。但我真的好害怕，拒絕了這個邀請，感覺這次真的不能夠再妥協。我跟她說我會回家。

Charlene：
這次拒絕都有違你一向的作風，你竟然有勇氣拒絕，你覺得原因在甚麼呢？

Sarah：
我覺得如果再上去她家，就會發生進一步的行為，而我不希望這樣。我知道我不喜歡她，如果我佔了她便宜，有了性行為，就好像要承擔我們的關係。

Charlene：
但你不是說身體和情感可以分開嗎？如果性與愛是分割的話，就算有性行為，大家都可以覺得我們是有性無愛而已。為何去到這個地步你有這一條底線呢？

Sarah：
那時我還喜歡我的前度女友，而且我曾經和女朋友發生性行為， 那個親密感明顯與未有性行為有好大分別。我清楚知道那情感的深入度會增強很多，若我未願意與這個女孩子建立到這個親密程度的關係，我便不情願。

Charlene：
明白。多謝你如此坦誠和赤裸地分享過去的這些經驗。
那麼現在的你怎樣看關係、界線、朋友和戀人等等呢？

Sarah：
我現在會覺得，關係的建立是需要慢慢來的。
結交朋友要多點溝通﹑多點相處﹑認識和明白彼此，然後透過認識，我們會找到比較有共鳴的人，我們便可以再談得深入些。如若大家有共同理念又會有更多話題，更多見面。在你提出見解的過程，對方又會有回應。
我對一個人好，也要看對方有否回應，如果他也很想建立這段友誼，便會多行一步，我們這樣才可建立更深的友誼關係。

Charlene：
那麼在更深的友誼關係之後，如何去到建立戀人關係這一步？

Sarah：
我覺得要好深入認識對方，懂得尊重對方，彼此都知道什麼是愛。
在我過去的經歷裏，我好像「非常愛」我以前的「女朋友」，但其實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按我的需要去愛她們，不知是否她真正的需要。

Charlene：
如何判斷是她的需要，還是你自己想像她的需要？

Sarah：
所以對方也需要是一個坦誠的人，不會違背自己去迎合我。例如當對方感到不適，我想送她回家，若她表達可以自行回家，那我就要收回我的幫忙，不可以勉強送她回家來滿足自己。

Charlene：
所以當對方在適當的時候拒絕你的好或你的幫忙，你便會感覺到她更清楚自己的需要，而真正的愛是要尊重對方的拒絕。
要接受對方拒絕自己，自己也要懂得拒絕人。這與以往不懂拒絕人的你很不一樣，你是怎樣改變這個想法的？

Sarah：
我認識了一個群體，他們彼此是對等關係的朋友，他們有自我，同時又能夠付出愛。
有自我，即是好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清楚知道自己的性情﹑喜好。又有獨立自主的想法，懂得尊重自己的同時，亦懂得尊重人，因為懂得愛自己，亦懂得去愛其他人。

Charlene：
你提過你最怕對方表達負面情緒，尤其是不開心和憤怒，當他們表達時你又會怎樣？

Sarah：
之前我調節得不好，是因為承擔了對方的情緒，覺得對方的憤怒或不快是由我造成的。但其實可以有很多其他原因令他有這樣的情緒，不用歸因於我做錯了什麼。
另外，我也從這班朋友身上學會，原來作為一個女性可以這樣去愛自己，不一定要很柔弱，可以有很多面向，可以有感性﹑理性，可以很獨立和堅強。

Charlene：
看來你以前覺得女性普遍都比較柔弱，需要你的幫助，而你自己卻不想成為如此柔弱的角色，所以你就要令自己男性化一點。這個想法會否也來自原生家庭？

Sarah：
是有關係的，因為我對媽媽的印象不是太好，不想成為另一個她；而我對爸爸的印象卻極好，認為他很能幹﹑顧家﹑會照顧我﹑會帶我去玩樂﹑好信任我。爸爸的形象很好，讓我覺得男性比女性更好，令我想學像爸爸一樣。加上他曾經對我說，當他不在的時候，我就是一家之主，叮囑我要好好照顧媽媽和妹妹。那時我只有六歲，我便以為我要代替爸爸這個角色，要好像爸爸一樣照顧她們，所以一定要做個男人。
以致我在家人面前從來都只會表現自己強的一面，不會有柔弱的一面，若有不開心也不會帶回家。
妹妹年紀比我小，我小時候就已經會帶妹妹上學，所以都有照顧妹妹的習慣。

Charlene：
明白，所以這個「阿哥」的角色，可能其實由六歲開始已經建立。好開心你現在跳出了這個循環，不用再將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放，以致常感到內疚﹑自責，又不斷迎合別人。
最後一條問題：在將來的感情關係上，不論是友情或愛情方面，你還需要有哪方面的成長？

Sarah：
我覺得要坦誠面對自己﹑坦誠面對對方﹑彼此尊重﹑彼此接納。即使大家意見不一，或者大家性情不一樣，都要互相體諒，要愛對方整個人，愛他本身。

Charlene：
要坦誠及互相尊重，意味着要更加認識自己和認識對方，又願意打開這一個自己真實地去承擔和接納對方的真面目。

Sarah：
其實我對朋友已經很坦誠，不過在親密關係中責任更大。一旦成為家人時，更加要承擔彼此的生命，譬如我童年的時候有父母照顧我們，到父母年老時，我們便要照顧他們，我相信對另一半也一樣。

Charlene：
是的，我想大家都會很有共鳴，永遠對着最親密的人也是最難坦誠的，最容易顯露我們的本相，因此成為家人亦是我們最緊張的關係。

如你所提到的，責任更大，要照顧對方一生一世。相信Sarah這個成長目標也鼓勵大家更加需要坦誠面對對方，以及真實的自己！祝福大家也找到令你滿足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