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
很多時我們對性倫理的思考,都會基於我們如何看人,人和動物有沒有本質上的分別。如果沒有,基本上動物的性和人的性也沒有本質分別,因此不用甚麼性倫理。但若然人和動物完全不同,或許人的性也有獨特地位,使性倫理成為可能。我會在這文中談談Roger Scruton在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第三章「人」。Scruton在書中開頭的「給讀者的忠告」中提到這一章是全書最難,讀者可以跳過不看都對他的性慾分析影響不大。但如果想深入思考,第三章是他整個性哲學的基礎,值得探討。讓我們一同進入第三章的主題:「人」,Person。
生物和死物的分別
Scruton首先思考我們如何分別生物和死物(37)。為何你會說眼前的手機是死物,但街上的麻雀是生物? 我們觀察到動物生存過程,包括出生、成長、老去、死亡。而我們也有這過程,因此我們有共鳴和有能力明白。相反,我們看到死物如石頭就沒有這些過程。生物也有自我保存的能力,會保持生命力和有特有的活動,我們可以把它們分類。
我們會形容生物為一個一個,可以量化。但河流、田野、街道,是按人類使用方法和傳統去量化。即使石頭也能被量化一個一個,但不同於生物。石頭分割後,每一個部份都是一個完整石頭。但一隻狗分割成不同部份,各部份已不是狗。我們除了用自然特質來判斷某東西是一個個體,如動物的生老病死和其活動。我們也會用東西的功能判斷其為一個個體。例如汽車的各個部件各自沒有汽車的功能,因此車輪不是汽車。但組合起來,就超越所有部份的總和,出現汽車的功能。我們用這功能來作汽車的數量單位。因此汽車輪胎上的泥土,我們不會說它也是車,因為它不參與在汽車的功能上。動物除了被物質決定它為一個個,也被其活動決定它為一個個,因此動物若然分割就失去該動物的活動能力,甚至死亡,因此動物是不能分割,和死物如石頭不同。
人和動物的分別
這裡談的人不是指動物的其中一類,英文是Person,可譯作人格。傳統地,會認為人和動物的分別在於理性。Roger Scruton同意,不過認為理性的觀念不太清楚。例如對一隻狗來說,牠可能有信念和慾望,令牠有某些行為。但牠沒有理性過程(reasoning),像形成和修改信念,也沒有一些觀念如可能性、必然性等等。但人作為行動主體,信念和慾望不足以解釋他的行為。理性過程好像存在於另一個維度(another plane),形成動機和計劃。他可以不因為自己的好處而行動,甚至與自己的慾望敵對,而被另一樣東西推動,如美善的觀念。(41-42)
當然,有些人不同意以上看法,因此這說法需要證明。有些哲學家認為論證不需向外求,語言的存在就是人有理性和人格的最好證明。我們用語言表達我們原本已有的思想,但語言也同時給予我們一些從前未想過的新觀念。因此在意識的瞬間,語言和思想是不能分割,不分先後。如我們要研究人的思想內容的獨特之處,我們必需研究這些內容在語言形式的表達。(43) 作為理性的人類,邏輯和推論會推動我們的行為,而它們都需要語言結構。
理性包括情緒
但Scruton認為理性比以上所講的複雜得多。除了思想、計劃和行動,也有神秘和似乎非理性的情緒和經驗,它們都有理性的痕跡。有些情緒和經驗是理性的人類獨有,而其他動物沒有的。有時我們說,人是理性的動物,好像暗示人只是多了理性這個額外東西的動物,其他的思想內容則不受影響。但Scruton認為相反,理性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模式,會指引主體整個思想內容,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也會完全不同。 (44)
自我(Self)的觀念
為何Scruton認為情緒和經驗令理性的我們與其他動物不同?答案在於「自我」的觀念(concept of the self)(44) 理性會使我們把自我觀念推進我們思想的核心。因此,理性的存有也是自我意識的存有,而這個自我意識是他作為人格存在的根本。為何我們會說他是有人格?因為他有理性,也即是自我意識。Aristotle說人是理性的動物。Scruton講得更清楚,人是有自我意識(或自我觀念)的動物。
雖然狗都知道自己和其他狗有分別,以致牠可能為自己的好處而和其他狗爭鬥。但狗不會用「自我」來形容自己,因為牠沒有「第一人稱視角」。這是意識的特徵,是語言使用者獨有的。 Scruton認為這點非常複雜,但認識後才能對後來的性慾分析有所進展。(44)
第一人稱視角
在語言使用中,我們觀察到有第一人稱的出現。當我說「我很痛」,我不需要觀察甚麼行為或發掘甚麼,我就是知道我很痛。如果有人說我可能不知道,這是荒謬。當然,我有可能是不真誠、自欺或認知混亂。但在正常情況下,袪除一些意外講錯的情況,當我真誠說我很痛,已經足以保證這話是真。這個發現不是無關痛癢的,而是很多哲學的根基,也關於人類處境的神秘。
若要作哲學探討,我們需要用第三人稱視角分析這個第一人稱視角,不能只說我就是覺得我很痛就完結。而要解釋為何當你真誠使用「我很痛」這些字時,你的使用必然正確呢?為何像維根斯坦所講,真理(truth)和真誠(truthfulness)會相遇,以致真誠成為真理的條件呢?
Scruton提出第一人稱具有權威(Rule of authority),即當一個人說我很痛,如果他明白這句子和真誠地說,他對說話內容的真實性具有權威:必然正確。有些哲學家提出,「我」(即英文I)這個字是和他(he, she, it)是不同的。「我」像坐標的零點,令其他參考的東西(如he, she, it) 成為可能。但Scruton認為這說法雖然令我們了解多些,但都是一些聯想,不是解釋。
人格是人際關係情感的對象
Scruton希望解釋更多「第一人稱權威」如何可能,從而想為人格(Person)和自我(Self)這些概念找一個形上學的基礎或實體。但他最後沒有這樣做,只是對此作出描述。他指出人格和自我是人際關係和反應的對象(object of interpersonal reactions)。沒有人會否認,我們有人際關係,而人際關係需要溝通,溝通需要語言。語言包括「第一人稱」,對方表達他的思想內容。然後你明白、相信、回應,才能進行互動。因此人際關係的互動和反應,已經假設了「第一人稱的權威」存在。換句話說,如果沒有「第一人稱的權威」,語言是不需要的。
另一方面,Scruton也用動機(intention)解釋第一人稱的視角。他指出動機也是人際關係的基礎。當一個人表達他的動機,他的說話是擁有第一人稱的確定性(first-person certainty),確定他會做某事,至少嘗試做某事。當然,日常生活中很多時一個人說做某事,但結果沒有做。Scurton列出幾個情況。例如他說的時候不誠懇,或者他說的話被誤解。你以為他說「得閒飲茶」真的是會約你飲茶,但等了十年也沒有約你。其實在香港文化「得閒飲茶」的意思只是打招呼。又或者他改變想法,或者他意志薄弱。或者他自我欺騙,其實他沒有這動機,但偏偏說自己有這動機。最後一個可能是他只是預測,不是決定。例如他說明天跑步,他只是說在配合不同因素後,他預計自己明天很可能會跑步,而不是決定明天跑步。因此,如果一個人是真誠表達他一個動機,而這動機又不被以上情況所取消,就必然會嘗試實現。
形成一個動機,必然考慮將來,也把自己看作在將來有動力和決定性角色。他必然會把自己等同於將來的自己。因此,決定去做某事,就是把某事放在自己身上,保證某事成就,因此他擁有第一人稱的確定性。當他決定做某事,也要知道如何做,需要實踐理性。因此,「動機、理性主體、語言、自我意識和第一人稱視角聯合一起,成為人格概念的完全演繹。」(52)
當然,也有另一種人,會視自己和將來的自己割裂,認為自己對於將來沒有動力和決定力,所有事都是「到時再看或看看到時我想不想做」。這些人被動地被外力和自己的過去支配,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他們沒有把某事放在自己身上,不需對某事負甚麼責任。
人際態度和情感
如果一個人會為過去負責及為將來承擔,他就有一個跨越時間的自我身份。因此我們合理地會對他有不同態度。例如多謝他的真誠,或為他的不真誠而生氣。我們這些情感的對象是一個個有人格的人。因此人格是人際互動的回應對象,透過這些態度我們成為道德存有。
另外,Scruton也說,當你想了解一個人,重視他是有人格,你會重視他的想法、行動理由和想做某事的聲稱。語言像一條橋樑,把一個人的思想和行動連結一起,像身心合一。你可以透過這橋樑,進行說服,如果給予好的原因,對方之前聲稱的動機也可以改變。而當你與人如此對話,交流一些原因,其實你當他是一個有理性的人,當他是Person,給予他尊重,視他為目的而不是工具。但當你不重視一個人的人格。你對他的想法和言論不會有興趣,更加不會討論原因,而可能透過其他方法如藥物控制等「更快」的方法改變他的行為。但你是當他為工具。同樣,如果我們對將來的自己也是如工具一樣,我們就不會覺得自己所說有關將來的話有甚麼特別的權威,以致可以決定將來的事如何。在這情況下,就不能說我們有動機,而只是預測。而剛才說的態度和情感如感激、生氣、 又或者後悔和自豪,都會消失。但這些似乎是我們很多人都珍惜為有價值的東西。
日常生活中,我們有很多複雜的回應態度和感受,都是指向人格為目標。從這角度看,人有這些獨有的感受,比動物自由。我們直覺認為,當我用我字說話時,我不是指那用舌頭說話的身驅,而是另一個叫「自我」的東西。語言讓我們知道,我們有自我和責任的概念。
雖然Scruton未有在形上學上找到自我的本體,但他發現在人類生存和經驗上的情感如愛、渴望、慾望等,都是人際或人格互動才有的態度,而這些態度在人類生存上是非常真實。或許像哲學家Emmanuel Levinas所說,人格像他者一樣是無限(infinity),人不能用理性和形上學的方法把它完全掌握 (totality)。或許人格才是第一哲學,建基於之上才是本體論,而非相反,因此找不到自我的本體也不一定影響很大。但Scruton指出否定自我,就連帶否定人類生存的各種態度和情感,這是更可惜。Scruton在這章最後提到,人格在我們的意識中出現,在性慾交流中最為明顯。(58)
參考書目:
Scruton, R. (1986).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pp. 36-58). Continu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