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乘（香港性文化特約研究員）
2024年7月，香港教育局上載一份兩部份，共130多頁的支援教材《合乎情禮的親密關係》（下稱《合》），內容引起廣泛關注，隨之引起大眾討論。然而，坊間及網絡上的評論卻折射出大眾在性教育、性知識以及媒體素養方面的貧乏。不得不說，媒體和影視作品形塑了我們對新一代的想像和慣性思維。網路上喜歡湊熱鬧的文化亦妨礙了真正深入的了解和討論。
本文先拆解部份人對新一代的一些迷思，再介紹國際間對性教育的一些基本共識，希望為更深入的討論立下基礎。
性知識的資訊迷霧
時下青少年對性十分開放；大部分青少年已有豐富的性經驗——這是坊間和網上對下一代的普遍信念。基於這信念，很多人相信任何阻止或延遲青少年發生性行為的課程和行動都是「過時」和沒有作用。
然而，現實又是如何？根據家計會在2021的統計，在中三至中六級的學生中有性經驗的人只有5%以下，較06年時的約10%大幅下跌；而接受別人「有多個約會對象」的人更是由91年的6成以上暴跌至21年的1成多。[1]青少年性經驗減少的趨勢亦同見於歐美國家。例如在美國有性經驗的10年級黑人學生便由13年的42%暴跌一半至23年的21%！[2]上述現象已在《「性保守或性開放」的說法已過時》一文中有所討論。
值得反思的是，為何現實會與大眾的認知差距如此之大？顯然，影視劇集、網絡短片和社交媒體發揮了極大作用。我們需知道，流行的影視作品不論在創作者或目標受眾方面都是以8、90後的年齡層為主，這些作品往往不想或根本不了解年輕人的生存狀態，甚或隱含了某種世代墮落論的心態（一代不如一代）。與此同時，社交媒體亦只會讓人看到最極端的案例，例如「觀濱事件」、「天水圍平台3P事件」，從而讓人極度地以偏概全，只聚焦於不存在和已過時的問題，卻看不見真正的問題。
由此可見，當成年人常詬病青少年的性知識不足時，我們在這方面的性知識才是徹底「肥佬」：事實是時下青少年的性活躍度不但不高，世界在延遲青少年發生性行為方面更是節節成功。這除了是科技變化的影響外，亦因為延遲青少年發生性行為根本是各國主動追求的目標和共識。
延遲青少年發生性行為是進步國家的政策目標
放眼世界，校本的性教育會囊括情侶間的溝通技巧、處理衝突等方法，一如教育局的《合》所做的。不論它的方法和成效如何，能囊括人際相處和溝通，而非只聚焦在性交本身，這些可都謂是「進步」和「貼地」的內容。然而，它們包括這些技巧的同時，卻不代表延遲青少年發生性行為就是「過時」和「不重要」。
其實單憑常識就能知道，青少年過早發生性行為不可能值得鼓勵。只不過網絡和媒體求新求潮，追求soundbite（令人印象深刻的短句）的文化，往往不利傳達這些「保守」的真相，但實是求是的政府部門則不然。它們對這種顯然有利於社會福祉的事情，是毫不含糊。
例如，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每兩年更新的《青少年危險行為調查》便開宗明義地將「性行為」列入「危險行為」之中，與濫藥和暴力等並列。世界衛生組織（WHO）亦開宗明義地將「延遲性活動」列為性教育的目標和好處。[3]由聯合國旗下多個組織共同出版的《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引》（ITGSE）亦同樣把「延遲」列為性教育成功的指標。[4]在學術的世界，「延遲性活動」同樣是衡量和比較一項性教育課程成功與否的重要指標。[5]
在實際操作中，不同的教材都鼓勵老師用活動或小組討論等方法讓學生學習管理慾望和避免風險的方法。分別只是教育局的《合》將相當具體的方法和策略寫了出來供老師參考而已，但它亦讓老師鼓勵學生自己想出答案。
由此可見，性教育課程試圖和教導青少年避免性行為可謂國際標準，而取笑這方面的內容其實只顯得論者的無知和業餘，可謂網絡鄉愿（編按：即社會上是非不分，只懂從眾和追隨潮流的人）。這種逞一時口舌之快的行為，或會令青少年錯誤理解社會期望，進而置於危險之中。
關鍵在於，為何世界對性日益開放的同時，全世界仍在「阻止」青少年發生性行為？這是才是我們成年人應該上的性教育課。
延遲性行為對青少年福祉有無數好處
對於延遲性行為，我們往往在第一時間想到預防性病以及未婚懷孕。然而，延遲性行為有在全人發展（whole person development）上更宏觀的客觀好處。因而，我們亦不需要在這方面含糊，一如我們不用避談吸煙的壞處一樣。
例如，2020年，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Department of Health & Human Services）發表一份詳盡的綜合報告，[6]總括57份研究綜述青少年延遲性行為的多項好處，包括：
1 減低性病傳染機會
2 減低未婚懷孕機會
3 將性活動延遲到20歲後，可降低在24至32歲時結婚以及與未 婚伴侶同居的機會，並提高在這些年齡結婚或同居的夫婦的關 係滿意度
4 對於女性而言，將性行為推遲至18歲後，可降低未來第一次婚 姻以離婚、分居或婚姻無效告終的可能。
5 透過減少早期生育的機會，延遲性活動增加女孩高中畢業的機 會
6 對精神健康有短期的益處
報告還指出延遲性行為對降低違法和犯罪行為、濫用藥物和酒精等都有潛在益處，但需要進一步的研究證實。由於這份報告只關注青少年，故並沒有囊括對象在年齡20歲以上的研究。事實上，即使對成年人而言，延遲性行為甚至等到婚後才有性，同樣有具體益處。本會亦曾撰文報導相關研究。[7]
由此可見，延遲性行為不論對個人和社會都有巨大益處，以至全世界的權威組織都以此為目標，而青少年亦應該對此有知情權。相反，青少年發生的性行為卻包含巨大風險。
早期性行為的巨大風險
青年試性，何樂而不為？但假如我們有足夠的「性知識」，我們便不會如此輕率地侃侃而談。
首先，多項研究均指出青年性行為與抑鬱症狀以及自殺相關。[8]儘管兩者的因果關係如何，在學界仍沒一致共識。但前線經驗令我們知道，有抑鬱症狀的人更容易陷入關係黑洞，而有過性關係的伴侶會更難分手，在分手後更加受傷。因此青年性行為本身就意味有更高的風險陷入這類惡性循環。我們亦難以期望青少年有足夠的技巧和成熟度去處理這類關係。（即使對成年人亦非常困難）
在這基礎之上，青少年的性啟蒙與約會中的暴力發生率相關。對比沒有性經驗的女性，性活躍的高中女生在約會時遭受暴力的機會是前者的五倍。而再年輕些的性活躍青少年更是有大約50% 的人遭受過關係內的強姦。[9]而根據CDC在2015年時的統計，四分之一的青春期性活躍女性患有性傳染病。
面對上述數字，爭論抑鬱與青年性行為的因果關係幾乎是沒意義的。因為我們可以看到青年行為性往往與種種逆境經歷形成一個巨大的複合體，彼此互為因果，危害著青少年的身心靈。一份14年時的問卷指出，高達3份2的成年女性（18-24歲）對自己的初夜感到後悔，並希望可以等待更長時間才有性行為。[10]
避談延遲性行為的好處才是最大的「性禁忌」
在網絡和輿論中人人都說要加強性教育。然而，從是次公社科事件中，我們可以看到除了青少年，成年人才是更應加強性教育和需要對性去魅的一群。在公社科事件中，社會本應討論教材的整體設計以及有效性，但無奈在社交媒體的環境下，大好的機會只變成網絡迷因（Memes）的盛宴，從而再次強化了資訊毒霧和一些錯誤的既有觀念。當社會大部份人對性的知識窮得只剩下笑話、「花生」和避孕套，禍及的只有我們的下一代。
事實上，筆者亦經歷過覺得主張延遲性行為十分「老土」、「過時」，甚至令自己「尷尬」和「無面」的時期，但在閱讀相關研究後便茅塞頓開。既然我們可以無障礙地談論運動和音樂的好處，同時教導吸煙和過度使用智能電話的壞處，為何一涉及「性」，情況就完全不同？這會不會才是社會對「性」的最大禁忌？
[1] 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2021年青少年與性研究https://www.famplan.org.hk/files/media/press-release/2022/YSS2021-Chi202200721v1%20(updated).pdf
[2] 見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Youth Risk Behavior Survey Data Summary & Trends Report: 2013–2023.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2024.PP.11-12f
[3] 見https://www.who.int/news-room/questions-and-answers/item/comprehensive-sexuality-education
[4] UNESCO. International technical guidance on sexuality education. January 2018. https://www.unfpa.org/publications/international-technical-guidance-sexuality-education，見P.28
[5] 如Marseille E, Mirzazadeh A, Antonia Biggs M, Miller AP, & Horvath H, et al. (2018). Effectiveness of schoolbased teen pregnancy prevention programs in the US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revention Science, 19(4):468–489.相關研究太多，不能盡錄
[6] Rotz, Dana, Brian Goesling, Nicholas Redel, Menbere Shiferaw, and Claire Smither-Wulsin (2020). Assessing the Benefits of Delayed Sexual Activity: A Synthesis of the Literature. OPRE Report 2020-04, Washington, DC: Office of Planning, Research, and Evaluation, Administration for Children and Families,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7] Busby, D. M., Carroll, J. S., & Willoughby, B. J. (2010). Compatibility or restraint? The effects of sexual timing on marriage relationships. Journal of Family Psychology, 24(6), 766–774.
[8] 如Meier, A. M. (2007). Adolescent First Sex and Subsequent Mental Health.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12(6), 1811-1847.及Sabia, J. J. & Rees, D. I. (2008). The effect of adolescent virginity status on psychological well-being. 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 27, 1368–1381.
[9] Silverman, J. G., Raj, A., Clements, K. (2004). Dating violence and associated risk and pregnancy among adolescent girls in the United States. Pediatrics, 114(2), 220–225; Moore, K., Manlove, J. (2005). A demographic portrait of statutory rape. Presentation to Conference on Sexual Exploitation of Teens. Retrieved from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 268042180_A_Demographic_Portrait_of_Statutory_Rape.
[10] Kramer, A. (2014). Virgin Territory: What Young Adults Say About Sex, Love, Relationships, and the First Time. The National Campaign to Prevent Teen and Unplanned Pregnancy. Retrieved from https://thenationalcampaign.org/sites/default/files/resourceprimary-download/virgin-territory-final.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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