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Forbes》雜誌文章〈Why are non-monogamous relationships thriving? A Psychologist Answers〉的報導，質問如果開放式關係是壞事，為何愈來愈流行？它引用心理學研究，發現那些關放式關係、多元伴侶、換夫／換妻的風潮盛行，不僅沒有一般人心目中的風險，反而促進了伴侶的關係質素和快樂。

所謂開放式關係並非新事，直白地說就是濫交。

回顧人類的婚制發展進程，擁有許多性伴往往是富裕階層的特權。《Forbes》作為一本給富人閱讀的雜誌，要給讀者「多姿多采」的多元性伴生活找個開脫，不足為奇。富有人的玩意趨向小眾，貧苦大眾未可觸及。然而文章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心理學術研究怎樣取得「多幾個性伴有益身心」之類的結論呢？如果真的如此，關乎大眾的婚制改革，將有更大實證基礎支持三男六女之類－－不限人數的婚姻制度。

讓我們先看幾份研究主張甚麼：
•   Moors等人的「Desire, Familiarity, and Engagement in Polyamory…」文章提到，3000多受訪者中，有六份一人想有多元關係；九份一人已在多元關係中；該樣本所在的資料庫，是由戀愛配對公司「Match」所資助
•   Gupta等人的「A Scoping review of research on polyamory and consensual non-monogamy…」指，多元關係被視為「濫交、變態、不值得信任、不可持續、引發嫉妒」
•   Fleckenstein等人的「The association of an open relationship orientation with health and happiness…」邀請500多位55歲以上有非單一伴侶者進行研究。他們比那些沒有多個伴侶者更加健康和更快樂
•   Conley等人的「Sexual satisfaction among individuals in monogamous and consensually non-monogamous relationships」則在比較後指出參與開放式關係的人性生活更美滿

#公信力成疑 長期影響有待探討

然而，這些結果是否反映了日常生活中的現實呢？如果問吸煙者吸煙時是否感到快樂，他們會回答是，但這種『當下的快樂』未必意味著長遠的健康。同樣，這些研究往往只捕捉了受訪者在特定時刻的感受，忽略了長期的心理變化及開放式關係的潛在風險。結果亦都只能夠證明「煙民吸煙時很快樂」這種不用調查的常識，並無客觀健康可言－－除非當下快樂就是身心健康的全部。

事實上，抽樣偏差確實是小眾研究較難避免的問題。

參與多元伴侶研究的人，往往已接納甚至讚譽開放式關係；主理研究的學者置身其中，推動多元伴侶的生活方式，都影響公信力。舉例，Fleckenstein與民間組織「Loving More」合作邀請受訪者，該組織正倡導「教育人們支持多元伴侶作為可取的戀愛和家庭生活」；而Fleckenstein本身亦是性解放組織「國際性自由聯盟」的董事，而其組織主張「在美國締造…環境…讓成年人在共識下，可參與各式性關係和性表達。」儘管研究人員申報利益衝突，研究的公信力不打折，也成疑，還未說抽樣數目過少等手法問題。

怎樣進行研究可以更為合理？以數年起計的長期研究、年間持續多次追蹤訪查、涵蓋不同類型的婚姻關係、採用人口統計資料（而非單一族群）、不讓受訪者知道調查目的、設計對照組……等等各式各樣的統計辦法，都有助令量性研究結果更獲公允。

#脫離開放式關係者的故事在哪裡？

然而，有些人認為量性研究的準繩是「歧視」小眾，是「就被大眾階級的統計論述所壓迫」－－儘管這文章拋出的是數個量性調查－－小眾應該要採用敘事式質性研究。「大眾一定要接納小眾的感受」，理由雖然有點情緒勒索，但我都同意要聆聽小眾的故事，就如《Forbes》文章的作者Mark Travers在總結所言，「社會持續演化，知悉…多元的戀愛風格…是關鍵。」那麼，我們就更應該了解那些脫離開放式關係者的故事吧？

若果推動性解放的學者，想證實開放式關係是進步的文明演化，而不是退化式反祖現象，就不能不讓「脫隊者」現身說法，這樣才足以排除開放式關係已經不再是以往人所共知的「濫交、變態、產生不信任、不可持續和引發嫉妒」可惜的是，選擇放棄開放式關係的經驗仍被埋沒，成為小眾中的小眾聲音，未獲得上述研究同等程度的重視。他們到底經驗了甚麼？我相信很有可能抱持與推動性解放相左的其他體會。

#深層婚姻關係不只是快樂

最後，還要多問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那就是多元伴侶的快樂，到底是甚麼？根據Travers的歸納，那些有多元伴侶的人對關係「有更高的滿意度」，部份原因來自「較不受一夫一妻制的性關係形態所限制」。一夫一妻的性關係形態是甚麼？直觀而言，那種限制就是不同意對方可以有其他性伴侶，不可隨心換人。

換句話說，隨心換伴侶為他們帶來快樂。

如果是衣服或iPhone，「唔鍾意就換一件」，確實帶來爽快感，可是這卻很難學習到一夫一妻制所需的長期專一和深入地接納伴侶的不完美的功課－－這種成熟的終生伴侶關係並不能淺薄地用快樂或性滿足感來歸納。

#一夫一妻的價值

儘管多元伴侶非我的興趣，但是我也不能說多夫多妻一定做不到長期專一（應說長期專「多」？）和深入彼此接納。若果婚制要演化至多元伴侶，其影響對人孰好孰壞，有待更高質素和說服力的社研究考證。

雖說一對一的婚制是近代基督教文明下的產物，卻是已經歷以百年計一對多婚制的男女不平等後，演化而成。一夫一妻婚制同樣由激情開始，卻呼籲人擺脫自我中心，學習把自我彼此交付對方，在持續的愛中孕育後代，從而體現人能夠因愛而自限。今天基督教文明下的一夫一妻，本身就是婚制進步的結果。

延伸閱讀：
《Deseret News》｜《Forbes雜誌》

作者：招雋寧 （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本科修讀社會政策。致力研究家庭﹑性別及身體的課題。招先生為本會疏理和發掘新近的性文化知識，協助策展具學術基礎的性教育，使本會受眾獲得紮實及適時的知識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