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性文化學會對性教育的十大倡議

香港性文化學會對性教育的十大倡議

香港性文化學會從事性教育研究和入校工作20多年。我們認為性教育應有十大倡議。現給各持分者包括政府部門、老師、社工及父母參考。[1]

1. 全人性教育:身心社靈
真正全面的性教育,除著重身體和生理外,亦旨在向學生展示一條追求豐盛人生和身心社靈健康的道路和方法。這呼應《世界衛生組織》對「健康」的定義:「不僅為疾病或羸弱之消除,而係體格、精神與社會之完全健康狀態。」[2]

本會的性教育課程參考美國K-12 Standard的教育理念,[3]結合本地經驗、潮流文化和人格主義哲學,[4]發展出一套除了身心社外,亦覆蓋靈性層面的全人性教育。當中包括四大核心,其順序如下:

A. 「正面自我」:品格建立、自我價值、身體及性別自信
B. 「健康關係」:尊重他人及異性、愛情與婚姻、處理情緒與衝突、認識曖昧關係和建立身心界線等
C. 「性的意義」:兩性差異與互補、性與承諾、處理色情資訊等
D. 「豐盛人生」:指引學生認識及避免風險,以達致豐盛人生。

2. 關係和情緒教育應先於性知識教育
性與個人成長及他人關係息息相關,因而亦是關係和情緒教育的最佳切入點。這兩者遠比硬性的「性知識」重要。

隨著智能手機普及,面對面的人際關係愈來愈少,處理日常相處和衝突對時下學童變得更具挑戰,更常造成情緒困擾和精神壓力。全面的性教育應從生理、心理和兩性差異的層面向學生解釋不同人際關係的重要性和差異;幫助他們建立更有效的溝通技巧和相處方式,從而讓他們與父母、家人、朋友以及未來的伴侶有更健康和幸福的關係。

學生可以從我們的課程中了解個人品格,例如誠實和尊重,如何幫助彼此達致更健康的戀愛和婚姻關係。我們的課程亦包括婚姻對個人和社會的價值和意義;[5]在陳述理想之餘,亦指出在現實中克服和度過困難的關鍵要素,包括委身、有效溝通、妥協、寬恕、堅持及在需要時尋找輔導協助等。[6]

3. 「最高的健康標準」乃青少年的基本權利
有些人可能會質疑,在今日的世代上述的準則可能過於完美。然而,《世界衛生組織》指出「享受最高而能獲致之健康標準,為人人基本權利之一……兒童之健全發育實屬基要。」

因此,性教育不以最高及最理想的身心社靈健康為目標,反而退而求其次只採取「減少風險」或「減少傷害」的態度,實乃成年人和教育者的失職。獲得最高和最理想的教育是學童的基本人權。全面的性教育應告知學生最佳的性發展是一生努力的結果,並鼓勵他們擁抱來自身體、心智、情緒、社交和靈性層面的挑戰,享受克服困難後的快樂。

4. 性教育應從父母和家庭開始
中外文獻都顯示推行性教育的最適當人選是父母。[7] 

性教育不同於其他學科(如數學教育等),可能會牽動受眾的情緒,或有不安、尷尬或冒犯,最差的情況下更可能構成性騷擾。父母和子女原則上是最親密和最安全的關係,而父母除了知識外也能向子女傳授正確的價值觀。有調查指出,相對朋友、老師及文化等,父母最能影響青少年在性行為方面的決定。[8]對子女而言,他們也期望父母成為他們的性教育老師。[9]

這並不代表家長要獨力承擔性教育的責任。(見下點)但校園性教育由於其「一對多」的形式,會有各種限制。例如,同樣的內容對「經驗」較多的學生來說可能「太淺及表面」,但對另一些學生而言則會「太過火或令人不安」。父母則可以用最個人化的方式,以他們對子女的了解,作針對性的「一對一」教育。我們認為,父親向兒子傳授,母親向女兒教授,將更為理想。

5.  父母、學校、組織共同承擔責任
正如《世界衛生組織》所指,健康「須賴個人間與國家間之通力合作」。意味著將性教育的責任全交給父母並不可行,學校和民間組織應共同承擔責任。

性教育是跨學科的,涉及生理、新媒體素養及德育等多個範疇。因此,跨學科的老師通力合作比獨立成科更為理想。例如科學堂集中教授男女生理結構不同、懷孕過程、避孕的準確資訊。電腦科可教授新媒體素養、網絡資訊的參差、裸聊的風險等。德育或宗教科可談及價值、品格和道德層面。老師們宜就這些內容多加溝通,幫助學生貫通這些內容。

目前,「學校太忙和沒有時間」是校本性教育的最主要障礙(佔52%)。學校老師公務眾多,單是教授主要科目已不夠時間,更遑論性教育。學校可邀請合乎其辦學理念的外間組織入校教授,提供更深入和專業的講解和活動,也可緩解人手不足的問題。與此同時,一些校外組織與各類社福機構亦是提供性教育的重要場所,它們可更有效地接觸邊緣青年,失學兒童和各類有特殊需要的人士。

因此,性教育的成功有賴多方共同合作。讓民間百花齊放,可確保價值多元。這比政府硬性立法及強制決定性教育教學方法及教材更好,亦更符合性教育跨學科的特質。

6. 性教育應分齡教導和因應環境
任何好的教育都需要「因材施教」。同樣,性教育應配合學生不同的發展階段,提供最合乎他們認知程度和身體發展的教育,循序漸進。例如應教導學前幼童保護自己、個人衛生及培養性別自信,教導高小學生青春期的生理變化等。性教育至少可以分為四個階段:初小、高小、初中及高中,學校、家長和機構應按學生的背景和成長經歷作微調。

同時,性教育與環境高度相關。因應場景和講授者身份的不同,同一樣的內容可以有不同的訊息和安全度。例如,一套在診所中可行的教材就不一定在學校也同樣可行。我們應多加留意。

7. 理想與現實並重:讓青少年避免各類風險
一如第三點所述,最高的健康是學童的基本人權。因此,幫助他們「避免」各種顯然易見的風險是性教育的重要目標,單是「減少」並不足夠。[10]

性是人類經驗中正常和美好的部份,但前題是放於適當的關係和保障內,否則便會伴隨三類風險:青少年懷孕、性傳染疾病或感染以及情緒問題。在這三者中,有關情緒的風險是坊間絕少提及,故本會的性教育致力填補這一大缺失。例如,我們會向學生解釋性活動時的大腦分泌,如何令關係變化時的感受倍增;亦教導學生如何處理各種的負面情緒。

據統計,青少年性活動與各類情緒健康問題,如抑鬱、企圖自殺等問題密切相關。學生有權知道,避孕措施並不能預防情緒後果;同時亦有權知道,延遲性行為與健康人生及美滿婚姻的關係。在這方面,我們跟隨國際「延遲」青少年發生性行這一大方向,[11]並將「安全性行為」的概念擴展至情緒及關係上。因此,教導承諾和責任的重要性同樣是性教育的重要一環。

8.  幫助學生面對科技發展的挑戰
近年,青少年拍拖和性行為比率逐漸下降,但觀看色情、裸聊和各類精神健康問題卻逐漸上升。網絡的便利,令青少年更易容易接觸到錯誤資訊,以及有害和扭曲的標準。社交媒體形成的風氣,更時刻形成無形的壓力,迫使年青人跟隨,對他們的身心社靈造成風險。故性教育必須包含新媒體素養,讓學生對媒體資訊具有批判思考的能力之餘,亦學懂如何辨別在網上建立的各種關係。保護他們免受負面文化影響,賦權(empower)學生有判斷能力,選擇健康人生。[12]

9.  幫助青少年整合散落在虛擬和現實中的自我
對這一代的青少年而言,現實世界活動有其責任和代價;相反,虛擬世界卻看似能免卻這些煩惱,提供巨大和即時的快樂。這亦是他們拍拖和性經驗變少的原因。

同情地理解,新一代在未習慣和適應現實世界前已接觸虛擬世界,自然覺得後者更輕鬆美好。不過,這種「輕鬆」實際上是更為「沉重」。新一代的情緒問題是過往多個年代的青少年中最高的。表面上他們熱愛虛擬世界;但據統計,他們覺得更開心的是「現實」活動,最不開心的其實是「虛擬」活動。

我們認為這和身心割裂有關。若要形容今天新一代的戀愛和性文化,「保守或開放」的對立已是十分有限和貧乏,甚至已經過時。更準確的形容,是他們傾向拒抗現實關係和經驗(如拍拖和性),轉而強調著重虛擬的自我(cyber self),而忽略真實自我(real self);傾向強調心靈(soul/mind),而忽略身體自我(bodily self)。

長期處於「自我」的割裂和破碎中,引致他們每日消耗,幸福感下降,有更多抑鬱。性教育應和學生重新探討「何謂『我』?」因為「人的定義」影響我們對關係和性的看法。性教育不只是生理、心理、法律和道德,更是「整全自我的成長」,是身體和意識如何和諧一致。

性教育工作者需要明白這是今天青少年成長關鍵但困難的任務,需要有意識地協助新一代把身心結合一起,抗衡身心分離的文化。[13]

10.  最合適的性教育方法是結合科學與敘事
統計數字告訴我們,在虛擬浪潮加上疫情的衝擊下,性教育最急切的課題是幫助年青人需要整合散落在虛擬和現實中的自我,從而解決隨之而來的情緒問題。在價值多元的社會中,年青人容易感到空虛和找不到人生的意義。因為當社會將一切事都一律說成「好」時,青年人便不懂分辨真正的美好和愛。不懂如何選擇、躺平、或者乾脆放棄選擇是很正常的結果。我們希望在這個意義和自我變得碎片化的世代為年青人重拾希望。

因此,我們「珍愛課程」結合「理性科學」和「情境教育」兩個向度。以理論的「真」作基礎,然後以故事為主軸讓學生參與其中。令他們在欣賞故事的「美」之餘,亦領悟出「善」的倫理抉擇和人生路向。整個活動流程以引起同學共鳴的故事作骨幹,讓他們代入角色、作出抉擇、解釋原因,並讓同學檢視自己不同決定的原因及帶來的後果。這樣,他們會對課堂的教學重點感到更為深刻。[14]

 

[1] 2024年8月,教育局上載「公民、經濟及社會科」的性教育支援教材引起社會討論,反映社會不同人士對性教育有不同觀點和看法,本會希望表達我們的看法。

[2] 見《世界衛生組織》對健康的中文官方定義:https://www.who.int/news-room/questions-and-answers/item/comprehensive-sexuality-education

[3] 這理念有61個醫學博士、護士、性治療師等專業人士支持

[4] 例如哲學家Roger Scruton和精神分析學家Viktor Frankl等重視人格(person)和意義的哲學。

[5] 例如一生的委身和關愛;其好處包括:增加財政穩定性;快樂和滿足;為子女成長製造更安全和穩定的環境;建立健康社群等。

[6] 事實上,近年中學生愈來愈覺得性教育應談更多情感關係知識,多過性知識。他們的性經驗也愈來愈少。近半數受訪香港中學生表示自己要到了17歲或以上時才進行性行為,也有兩成人表示到了結婚後才發生性行為。(基督教香港信義會尚德青少年綜合服務中心,2020)另外,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家計會)在2011年至2021年的三次大型調查中,受訪中學生有性行為的數字逐漸下跌。由2006年最高峰的14.1%跌至2021年的5.7%,回到1996年的低位」(家計會,2021)受訪青少年比2008年受訪的青少年更想知道「關係相處」知識多過「性知識和技巧」(基督教香港信義會尚德青少年綜合服務中心,2020)。家計會的《 2016年青少年與性研究》也反映相似現象:受訪的中一至中六生「最希望」及「第二希望」學習的性教育題目中,最多人選擇的都是「拍拖與戀愛」,其他如「避孕方法」、「性傾向」等分別只有7%及12%。可見,認為「性教育」應強調「性知識」、「性健康」及「性技巧」等的看法已不合時宜。似乎現在的年青人也較認同和相信性跟心靈和人格是密不可分的整全看法。由於不少青少年認為成年後才會發生性行為,他們也自然對「性知識」的學習沒有迫切的需要和興趣。當然,面對部份高風險的學童(如多次墮胎的少女),先著重教導避孕知識也可以理解。

[7] 林孟平、香港中文大學、教育署(1997),〈中學生性知識、態度、行為研究調查〉。
Kirby, D., Barth, R.P., Leland, N., &Fetro, J. V. (1991), Reducing the risk: Impact of a new curriculum on sexual risk-taking. Family Planning Perspective, 23, 253-263.
Wilkes,J. C. (1970).Sex education – How-to for teachers. Hiltz Publishing Co.

[8] 絕大多數(87%)的受訪年青人認為,若果與父母在性方面有更坦誠及開放的對話,會使他們較易延遲性行為及避免懷孕。若父母表達不贊同非婚姻的性行為,這些年青人發生性行為的機會會比同輩較少。知道父母不容許性活躍的青少年較少變得性活躍。[8] 跟父母討論性話題的年青人更傾向延遲性行為,以及最終有較少性伴侶。見B. Albert (2012), “With One Voice: America’s Adults and Teens Sound Off About Teen Pregnancy,” Washington, DC: National Campaign to Prevent Teen Pregnancy. 參https://thenationalcampaign.org/sites/default/files/resource-primary-download/wov_2012.pdf; R. P. Lederman, W. Chan, and C. Roberts-Gray (2004), “Sexual Risk Attitudes an Intentions of Youth Aged 12-14 Years: Survey Comparisons of Parent-Teen Prevention and Control Groups,” Behavioral Medicine 29, no.4 (2004): 155-163.及M. D. Resnick, P. S. Bearman, R. W. Blum, et al. (1997), “Protecting Adolescents from Harm: Findings from the National Longitudinal Study on Adolescent Health,”JAMA 278, no. 10 (1997): 823-32.

[9] 香港的護苗基金在2012年進行高中學生性知識問卷調查,有75%及67%受訪年青人分別認為母親及父親有責任向子女灌輸性知識,但可惜當問及從哪裡知道有關性行為方面的知識時,只有18%及11%受訪年青人回答是母親及父親,最多是來自互聯網(佔55%)及學校活動/課室(佔54%)。

[10] 根據美國人口事務辦公室(U.S. Office of Population Affairs),「性健康的……方法應該是避免風險。」

[11] 世界衛生組織(WHO)開宗明義將「延遲性活動」列為性教育的目標和有其好處。(見https://www.who.int/news-room/questions-and-answers/item/comprehensive-sexuality-education)由聯合國旗下多個組織共同出版的《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引》(ITGSE)亦同樣把「延遲」列為性教育成功的指標。(UNESCO.  International technical guidance on sexuality education.  January 2018.  https://www.unfpa.org/publications/international-technical-guidance-sexuality-education,見P.28) 在學術的世界,「延遲性活動」同樣是衡量和比較一項性教育課程成功與否的重要指標。(如Marseille E, Mirzazadeh A, Antonia Biggs M, Miller AP, & Horvath H, et al. (2018). Effectiveness of schoolbased teen pregnancy prevention programs in the US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revention Science, 19(4):468–489.相關研究太多,不能盡錄) 2020年,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Department of Health & Human Services)發表一份綜合報告,總括57份研究綜述青少年延遲性行為有多項好處,包括身體和精神健康及將來更滿意的婚姻關係。(Rotz, Dana, Brian Goesling, Nicholas Redel, Menbere Shiferaw, and Claire Smither-Wulsin (2020). Assessing the Benefits of Delayed Sexual Activity: A Synthesis of the Literature. OPRE Report 2020-04, Washington, DC: Office of Planning, Research, and Evaluation, Administration for Children and Families,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即使對成年人而言,延遲性行為甚至等到婚後才有性行為同樣有具體益處,可參考心理學家Busby, D.M.在2010年的研究。延遲年青人發生性行為的時間不是禁慾,也不是性壓抑,而是性節制。美國在2010年有一份研究報告,指出青少年過早有性生活會導致很多後果,包括性病傳染、個人的心理情緒困擾、學業成就較低、青少年懷孕、增加非婚生育,最後轉移整個社會的沉重負擔。(Kim & Rector, “Evidence on the Effectiveness of Abstinence Education: An Update,” Heritage Foundation Backgrounder No. 2372, 19 February 2010.)

[12] 防止虐待兒童會於2017年訪問1300學童,發現智能手機在小學生的滲透率有近8成之多,每5個有手機的小學生,就有1人曾收到令人不安的照片,包括涉血腥及色情,更有3%曾被要求性交易或裸聊。參https://hk.news.yahoo.com/8%E6%88%90%E5%B0%8F%E5%AD%B8%E7%94%9F%E6%93%81%E6%89%8B%E6%A9%9F-2%E6%88%90%E6%9B%BE%E6%94%B6%E4%B8%8D%E5%AE%89%E7%85%A7-225526565.html

[13] 本會在三年前已把「虛擬世界」的元素放進性教育中,模仿電影Matrix的做法,讓學生選擇紅藥丸(現實)或藍藥丸(虛擬),然後再一起體驗和討論。我們也透過現職編劇的同工協助,為不同性教育主題創作有質素的劇情,讓學生在課堂可以代入其中,作出抉擇,從而引導他們如何在現實世界和人相處。

[14] 參我們的珍愛課程資料,https://blog.scs.org.hk/wp-content/uploads/2024/06/%E7%8F%8D%E6%84%9B%E8%AA%B2%E7%A8%8B2024-25%E2%94%80%E2%94%80%E9%9D%92%E5%B0%91%E5%B9%B4%E6%83%85%E6%84%9F%E6%95%99%E8%82%B2_%E4%B8%AD%E5%AD%B8-6-2024-1-2.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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