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欣（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截至本文落筆一刻，現正上映的港產賀歲片《夜王》累積票房已衝破七千萬，暫時奪得史上港產片票房第六位，可見這齣以夜總會為主題的電影，深受觀眾歡迎。筆者好奇入場觀看，完場後與一位Threads網友一樣，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是女配角Mimi的愛情。

*警告：含劇透

《夜王》女配角Mimi的愛情故事
女配角Mimi（廖子妤飾）為男主角歡哥（黃子華飾）的小情人，二人沒有委身承諾的婚姻關係，他們的地下情亦一直未被人所知，直到留在歡哥家中的耳環，被他前妻、女主角 V 姐（鄭秀文飾）發現。

在V姐發現他們二人的關係後，恰巧一次她們在鞋店相遇，看中了同一款高跟鞋。V 姐和 Mimi 同樣穿 39 碼鞋，她們輪流試穿後，Ｖ姐因為鞋子太窄，質素也不好，放棄鞋子，但Mimi說因為自己喜歡這款式，窄一點、皮掉了一點，委屈一下，也無所謂。這正正反映她的愛情觀——明明受了委屈，但仍勉強自己接受。Mimi亦提到，在與歡哥有性行為後，歡哥總是在床上提到V姐的事。顯然，這男人的心仍常常記掛住前妻，但Mimi竟然繼續接受。

到最後，Mimi以夜總會姚生（謝君豪飾）打本給她做生意為由，向歡哥辭職並分手。Mimi臨走時撥起頭髮，並告訴歡哥一個殘忍的事實，就是她每次都會在歡哥的家留下一隻耳環，撥起頭髮是看看歡哥有沒有留意到，但歡哥從來都沒有發現過。這事以後，歡哥才發現，家中角落有無數隻不同款式的耳環。每一隻耳環，都代表著Mimi每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地證明，歡哥人在心不在，Mimi從來沒有得到過歡哥的心。Mimi亦提到，她已多次向歡哥提議過不如二人一起遠走高飛，重新開始，但歡哥的心始終不在Mimi那裡。

至於那為Mimi打本的姚生（雖然有網友質疑這可能只是Mimi向歡哥分手的虛構理由），其實他是否真心喜歡Mimi也成疑，當初他挑選Mimi服侍他，是因為她長得像他的舊情人Tracy。如果姚生是為著這個原因，而給她一些心意，她又接受了，Mimi是否又會再一次陷進愛的替身的痛苦循環裡面？

Mimi在愛情裡奉獻所有，為所愛的男人付出肉體、情感、愛慕，但換來的，只是自己做了別人愛的替身這個殘酷事實。歡哥與她發生了多次的性行為，卻顯然是人在心不在。Mimi是沒有看見，還是不願看見？真誠的性關係，應該是怎樣的呢？

性關係的神學包含的四大原則
美國婚姻及家庭治療師朱迪絲·巴爾斯威克(Judith K. Balswick)和社會學家傑克·巴爾斯威克(Jack O. Balswick)曾撰寫Authentic Human Sexuality: An Integrated Christian Approach （中文試譯：《真實的人類性特質：一種整全的基督教進路》）一書，在第六章〈關係中的性存有〉“Sexual Beings in Relationship” 中提到性關係的神學包含以下四大原則，可判別出真誠的性關係：盟約的委身(covenant commitment)、恩典(grace)、賦權(empowerment)和親密(intimacy)。

這四大原則是來自樂於與人建立關係的神（以色列人是耶和華的兒女、基督是教會的新郎），在聖經中為關係所創建的必需元素：盟約——愛與被愛；恩典——接納與被接納；賦權——賦權與被賦權；和親密——了解與被了解。

神創造我們是性存有(sexual beings)，性特質是作為整全人類的一部分。人類受造為性存有，其神聖目的是吸引我們進入有意義和滿足的關係。對情感聯繫的渴望是神所賜予的，是為了給我們歸屬感和存在感。性關係是有身體的人格與人格互動下的一項元素，但不代表所有關係都要涉及到肉慾的層面。

真誠和不真誠的性關係
〈關係中的性存有〉中提到的四大原則是以螺旋式、向內深化地呈現，即真誠的性關係並不會一下子就發展完成，而是二人不斷刻意地經營下的成果。相反，如果關係向反方向走，即有條件的愛、羞恥、操控和疏離，將會一步一步破壞關係。作者提出，以人格為中心的性關係：是盟約的，而不是合約的；是充滿恩典的，而不是羞辱的；是賦權的，而不是操控的；是親密的，而不是疏離的。

一、        盟約的委身：愛與被愛

第一原則是，真誠的性關係是無條件的盟約委身關係。盟約的愛，可以從基督教神學中找到豐富的材料，但它的意思總是被「合約式的委身」所侵蝕。雖然盟約中有像合約般的條款安排，但當中還有更多。盟約的核心是無條件的委身，遠遠超越普通的社會合約。這是永不放棄的愛，即使沒有回報，仍然愛下去。

從聖經舊約中，神與挪亞立約、與亞伯拉罕立約，都反映出盟約的深層意義。

首先是單向的委身，不論以色列人的回應如何，神定意愛祂的子民。

其次是雖然神渴望並吩咐挪亞和亞伯拉罕作出回應，但這盟約仍然是無條件的，不管他們的反應如何。

第三是，盟約是無條件的，但盟約而來的好處和祝福是有條件的。如果挪亞和亞伯拉罕拒絕接受盟約，他們會失去當中的福氣。

何西亞書亦以性關係比喻神和以色列的關係。以色列敬拜別神，不專一事奉耶和華，經文以犯姦淫來比喻以色列對神的不忠。但神繼續設法挽回和重修關係。最終，神忠誠的委身，呈現在祂的道成肉身和基督在十架上犧牲之中。神對人的愛，最極致的表達就是將獨生子都賜給我們。

雖然神出盡方法付出盟約的愛，但人仍然有自由決定接受或拒絕。神不會強逼人接受，但會繼續向人招手，渴望人轉向這改變一生的、基督的愛。

在新約，經文以婚姻關係類比基督和教會。新娘屬於新郎，正如教會屬於基督。基督愛教會，為教會捨己。新娘亦會為新郎悉心打扮，好好地迎接他。

盟約關係中的神，表現出永久委身的愛和忠誠，成為真誠性關係的模範。渴望無條件地愛和被愛是神聖的、人類的渴望。我們在委身和值得信任的關係中學習信任別人。盟約的委身帶給人放心的保障和安全感，在其中人們可以看自己是值得被愛的，把他們帶進親密的連結中。忠誠的滋養、保護和肯定，是依附關係的基本元素。

由出生到死亡，人類都需要正向的關係 (positive bonding)。不幸地，有些人從來沒有經歷過人際關係中美妙的愛。反之，他們被那些本應值得信任的人所傷害、剝削、虐待。自然地，他們難以信任他人。因為怕再受傷，他們築起圍牆保護自己，亦以為自己不值得被愛。因此，即使渴望被愛，他們還是無法感受得到，或是害怕被拋棄，以致他們以令人窒息的方式緊緊抓住他人。為了不再失望，他們保持距離、也不去感受。有些人則投向沒有委身承諾的性關係，卻使情況變得更糟糕。

一生委身承諾，保護人在作出性表達時，免受有條件的愛所帶來的不安全感。如果愛是建基於「如果」或「因為」或「當…的時候」，這處境使人感到受威脅和充滿不確定性。

盟約的委身守護著愛的最高質素。使人滿足的性結合，建基於人堅定地奉獻自己給對方，這是神刻意設定的基礎，對這後現代的世界尤其重要。無條件委身的神聖誓言，肯定了愛是可信的。雙向的承諾，不論疾病或健康、貧窮或富足，都依舊愛和珍重，至死方休，這也給伴侶雙方有動力把自己投資在這段長久關係中。承諾一起克服困難，創建著互信的關係，一起走過人生中的大小風浪。這種盟約的委身帶來在性方面更深層的信任和滿足。

在任何關係中，無可避免地在人生艱難時期會面對挑戰和失敗，因此盟約的愛本質中包含著恩典。

Mimi不斷守候著歡哥，為他付出，又深愛著他，但歡哥又有沒有向她作出過任何的承諾？為何Mimi要如此委屈自己？她是不相信自己值得擁有完整的愛和委身的承諾嗎？也許Mimi想給歡哥自由和空間，但最終，Mimi的愛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只留下一絲絲的遺憾和失落。

二、        恩典：接納與被接納

第二原則是，真誠的性關係是給予恩典，而不是責備或羞辱。從人類角度來看，神無條件的愛是不可思議的，除非在恩典中經歷到。恩典是關係性的字詞，就是在人類失敗時，仍聚焦於重建關係。這恩典的承諾，為關係得醫治和復和帶來盼望。

當孩子作為性存有，能被無條件地愛和完全被接納時，他們更大機會可以不帶著羞恥感地接納自己和自己的身體。家中充滿恩典的氣氛，讓孩子知道當犯了錯，他們是會被原諒的。感到被接納和被原諒，是繼續向前走的動力。被基督接納和原諒，能給我們力量作相似的事，就是原諒自己和他人。

羞恥破壞著性關係。首先要澄清羞恥和內疚不同，內疚是由錯誤行為所帶來的，而羞恥不僅因為做錯事，更是感覺自己本身就是錯誤。當相信自己是壞到這個地步，是極為悲觀的，因為覺得不會有辦法修正錯誤。

對性特質和身體形象滿有羞恥感、批判和閉口不言，是不少家庭的常見現象。不少個人的傷口是來是對性的羞恥信息。不切實際的標準使家庭成員感到自身不足夠、不夠好。基於不切實際的標準而來的嚴格宗教規條，往往使人感到不被接納和無可挽救。當人永遠無法合格或被原諒，他可能就不會再作出嘗試了。若看自己在性方面有缺陷，這將會變成對自己的性身份的拒絕(becomes a self-defeating rejection of one’s sexual self)。這惡劣的信息使人落入羞恥的循環當中。

有治療師指出，家庭或教會需要就女性身體的整全看法作出示範和教導，就是能為多元的美麗而慶祝，擁抱女性對食物和性的渴求——這些都是人按神形象被造時，必需且美好的部分。

在性方面令人感到羞恥的信息，很可能會損害人對於自己性方面的自我價值。當人對自己的性特質感到羞恥，他們便難以發展出真誠的性自我。人需要辨識出羞恥信息的謊言，擁抱神所創造的美好。

亞當和夏娃在違反神命令後，以責備、羞恥和恐懼作回應。他們首次發現自己是赤身露體的和感到羞恥，而羞恥阻礙著步向親密。

我們需要勇氣認錯、尋求原諒、修正錯誤和尋求復和。當生命中有人願意按我們的原貌愛我們、容許我們承認錯誤和分享掙扎，這能讓人發展出自己的性特質時，充滿希望及信心。

神不僅愛祂的盟約中的子民，更把他們挽回，願意重建關係。當人走錯路，要面對惡果，但慈愛的神願意賜下憐憫。

恩典不是廉價或優柔寡斷的。恩典是神在耶穌基督裡的恩賜，恆久地有憐憫。復和是經營真誠性關係中的重要元素。

當Mimi和歡哥每次發生性行為後，歡哥在床上分享到自己對前妻的掛念時，Mimi有什麼感受？會否有一種羞恥感，覺得自己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當歡哥一次又一次地虧待Mimi，無視 Mimi，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時，Mimi為何從來不指出問題的所在？是怕得罪歡哥，失去所愛嗎？歡哥一直保持著前妻房間的原貌，Mimi不會不知道歡哥心中一直住了誰。Mimi讓自己繼續活在謊言裡，不願與歡哥對質，更枉論想像歡哥會向自己道歉。事實上Mimi深知自己身處於不真誠的性關係之中。

三、        賦權：賦權與被賦權
第三原則是，真誠的性關係是為著互相賦權而動用個人資源和恩賜，而不是為著操控。盟約是承諾忠誠地愛；恩典是接納和原諒的能力；賦權是為著肯定和壯大對方而動用自己的恩賜和力量的行動。耶穌說祂來是叫羊得生命，並且得的更豐盛，而使徒保羅則說過愛能造就人。

耶穌將權力重新定義，祂的使命是帶來謙卑、僕人和賦權的信息。

聖靈亦把我們轉化為能建立他人的人，給我們愛的能力。

賦權是愛的行動，在真誠的性關係中，賦權是以神的心意肯定性特質。賦權的行為包括鼓勵他人活出性的價值、尊重個人界線、尊榮性別差異及支持在關係上成長和面對挑戰。

在性關係中，權力是重要元素。但人嘗試在性方面操控或強逼他人，這都是對權力的濫用。得到賦權的人不需要在性方面操控他人。他們最渴望的是真實的回應。得到賦權的人知道「不要」就代表「不要」。當人不相信自己有權說「不」，他們屈服，不是真誠地說「是」。在關係中，坦誠是重要的，賦權讓人有能力安撫他人的恐懼和焦慮。當人和人之間有誠實和尊重，我們才願意冒險表達自己的渴想和脆弱。

在性行為中利用權力來操控是削權的行為。通常這段關係中，有伴侶出現情感抽離的情況，另一方想藉著性行為來感受到自己有能力，但這做法是不智的。

過去遭受過削權的人較大機會忍受強逼行為，因為他們相信自己沒有權利和在關係中無能為力。不幸地，伴侶雙方感受到的孤單感使他們二人愈走愈遠。

在互相賦權的關係中，伴侶彼此建立、使對方活出更好的自己。共同擁有的意義、想法、信念和目標，都是在伴侶關係中互相依靠的基礎。

在一次塔羅牌占卜中，Mimi 沒有誠實地將牌的意思說出來，刻意說出一個歡哥想聽的版本，目的是鼓勵意興闌珊的歡哥，勇敢地實踐心中所想。Mimi為歡哥賦權，但歡哥又有沒有為Mimi賦權？Mimi最後亦承認，牌的真正意思是一廂情願。單向賦權的關係，不會是真誠的性關係。

四、        親密：了解與被了解
第四原則是，真誠的性關係能深化人在了解和被了解的經歷。神完全地認識我們（詩一三九），也渴望我們在禱告和敬拜中更深入地認識自己的創造主。神亦期望我們與祂分享自己最隱密的想法和感受，聖靈亦會為我們代求（羅八26~27）。

情感和靈性的分享深化我們與人的關係。親密關係對人生十分有意義。知道有人在意自己，即我們存在於他人的思緒和內心之中。這樣的相遇，能塑造我們的自我觀。了解和被了解是關係中的恩賜，塑造了我們是誰。

在犯罪墮落前，亞當和夏娃二人赤裸相對，不僅是身體上的赤裸，也是心靈上完全地認識對方，毫無遮掩。他們在身份上、性特質上、關係上都是真誠的。在與夏娃的關係中，亞當認識自己的男性身份；在與亞當的關係中，夏娃認識自己的女性身份。他們向對方完全打開自己，毫無保留。

「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亞當知道他能和夏娃交流想法、感受、渴望和情緒，這是其他物種無法做到的。對於真誠的性關係，坦誠開放地交流對性的感受、渴望和掙扎是重要的。

「人要離開父母，二人成為一體」，這「成為」是性方面的了解，但親密關係亦包含情感、知性和靈性的了解。加上，認識自己是走進親密關係之前的重要一步。「離開父母」，指的是人了解自己、能建立起自己的身份，這讓他有能力建立穩固的關係。反之，未發展好自我觀的人，或許會在關係上侵吞、剝削對方，或抽離自己，這都會阻撓雙向的性表達。令人滿足的性關係是建基於兩個獨特的個體，向彼此作出情感連繫。

性親密涉及到催產素的產生，它是一種產生放鬆感覺、滿足感和渴望繼續維持關係的荷爾蒙。看來，我們不僅僅要浪漫愛情的短暫安多酚（endorphin）的興奮，也想維持長久的愛的關係。研究發現，愛情中的忠誠、專一、排他性，與人感到親和性滿足有正向的關聯。盟約的愛使人更有能力步進情感連結和親密。在繼續發展的盟約委身中，二人成為一體是兩個生命融合起來的行為。

唯有當性行為是與各方面的親密和深入溝通同步發生時，它才能為人在了解和被了解方面帶來深層的滿足。

Mimi介意的不是歡哥在床上的性表現，而是他的心中有沒有她。由揭穿了歡哥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的一刻（無法通過耳環測試），Mimi流露出最深層的失望。一次又一次地邀請歡哥與她遠走高飛，但歡哥都無動於衷。醒過來了，面對這位從來沒有意欲了解她更多的歡哥，Mimi終於決心擺脫這段不真誠的性關係。

總結
人們傾向只付出有條件的愛；以羞辱或責備來對待得罪自己，或使自己失望的人；利用資源和權力操控對方；抽離自己，而不願揭示出脆弱的自己。透過聖靈的能力，我們才能被引導和轉化，在建立關係方面，走在神的心意中。當人走在盟約委身、恩典、賦權和親密之中——拒絕合約式的、羞辱式的、操控的、抽離的引誘——人們很有潛能可以經營真誠的性關係。

參考：
《夜王》票房破7686萬 Sammi封黃子華「燈塔」 照亮新演員
https://ol.mingpao.com/ldy/showbiz/latest/20260304/1772611022372

Threads 貼文：《夜王》最大輸家？ Mimi世界嘅愛情觀
https://www.threads.com/@penguin_retrograde_party/post/DVaWfMxk3de?xmt=AQF0RI6SlDY8IgeaBc3zzqKn_MjIjIJw578UYNgPJpOsOw
有網友留言：
「也許 開店 只是自己離場的 借口 又或許 從來都沒有 開店 這回事 只是 一切想走得 體面所以再見 再也不見」

Balswick, J., & Balswick, J. O. (2019). Authentic Human Sexuality: An Integrated Christian Approach (3rd ed.). Downers Grove, IL: IVP Academic. ISBN: 978-08308523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