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x to Z 性教育特刊】校本性教育:兩大「陣營」如何選?

李卓乘(香港性文化特約研究員)

筆者在前文講述了延遲青少年性行為是衡量一項性教育課程是否成功的國際指標。但目標是一回事,如何達到這目標則是另一回事。到底我們該如何制定出能達成這些指標的優質性教育課程?

諸如美國等地方把性教育納入學校的必修課程,因而累積了不少有關性教育的研究。但話在前頭,性教育不同於其他學科教育,其他學科教育可以考試成績等量化指標來量度(同樣有限制),但性教育在性質上更接近德育和行為引導,這些都是極難量度的東西。而鑒於性教育在西方經常被政治化,以至很多研究的水平都參差不齊。

為此,本文將1)先綜述性教育在外國遇上的爭議,2)性教育研究的概況和困難,以及3)嘗試從有限的資源中總括幾點性教育的成功基礎。

節制和整全?性教育所謂的兩大陣營,卻是不太有用的分類

進入性教育研究的大門,在Google Scholar輸入相關關鍵詞,我們能找到大量文獻都是在比較兩種類型的性教育課程,亦即所謂的節制(Abstinence-only Education,AOE)和全面/整全(Comprehensive Sex Education, CSE)的性教育課程。

一般的文獻會將AOE描述為主張「禁慾」和「守貞」的課程,例如英文維基就將其描述為「排除避孕和安全性行為等健康知識」的教育。[1]較多的學術文獻指出CSE較前者更為有效,亦有不少指出AOE的壞處,諸如聯合國和世衛等國際機構亦開宗名義地支持CSE,而反對前者。若是如的話,我們簡單跟隨便是,遺憾的是,事情總是沒有那麼黑白分明。

首先,這兩個名詞已和西方左右翼的意識形態以及政黨政治糾纏不清。[2]全面性教育(CSE)因常混雜一些諸如性別光譜、自主「選擇」性別、墮胎正常化等激進和具爭議的思想而常被傳統人士攻訐;而「禁慾教育」一詞,則已漸漸成為左派用來攻擊宗教和傳統人士的口號。現實是,不論CSE和AOE都缺乏統一和準確的定義。

事實上,若撇除傳統/保守、開放/邀進這類標籤,我們未必能將一個課程簡單歸類。例如,CSE的主力推手之一,青年倡導者(Advocates for Youth),該組織一直大力批評所謂的「禁慾教育」。但在它們的指引中,同樣把” Abstinence-Based”和” Abstinence-Plus”的性教育定義為等同於全面性教育,[3]而這兩者則指「在強烈禁慾訊息的語境下包含有關避孕和避孕套的資訊」。[4]可見同樣是CSE的教育,也可以有極不同的側重點。

這類名目上的混亂廣見於不同文獻。以2017年的Shepherd, et al為例,[5]這研究雖然題為比較AOE和CSE,但他們歸類為AOE的教材Choosing the Best Path,[6]內容包括分辦有害和健康的關係,並教導「安全/較安全性行為」的好處和限制,鼓勵他們延遲性行為等,實際上是” Abstinence-Based”或” Abstinence-Plus”的性教育。而被定義為CSE的教材Becoming a Responsible Teen則以「讓青少年成為社區中安全性行為的倡導者」為目標,同時包括LGBT和社會性別的題材。[7]這裡的CSE課程,更適合描述為一種避孕套中心(Condom-Centric)或避孕套至上(Condom-Supreme)的課程,並有鼓勵青少年成為社運家(Activist)的傾向。

該研究的摘要寫道「接受AOE的青少年對避孕套的好感度下降,因而更有可能發生無保護性行為」。於是又成了一份對AOE不利或「否定」AOE的研究。但實際上,這份研究的另一發現是「對避孕套的態度」與實際行為並不相關。CSE確實令青少年對避孕套的「態度」更為正面,但接受CSE的學生使用避孕套的實際比率與AOE組和比較組都沒有差異。若再仔細研讀,他們以諸如「使用避孕套是向我的伴侶表明我關心他/她」這類問題測量「態度」。

不難想像,清楚學習了避孕套限制的AOE組自然會對這句子更有保留,而被灌輸避孕套至上的CSE組則更能「答對」這些問題。但既然這種「態度」和實際行為無關,那麼所謂AOE的「害處」基本上只是浮雲。於是,該報告又為總體的性教育研究加添了混亂和無甚效用的訊息。

禁慾、自制、抑或避孕套至上?

綜上所言,CSE基於不同語境可以是一個寬闊的光譜,由最邀進的,如肛交和鼓勵變性等爭議性內容,到「強烈的禁慾訊息」都可以包括其中。而AOE也不必然如左翼所指控般,要規訓和恐嚇學生必需禁慾,反而它是鼓勵青少年做知情(informed)和理性的選擇,並獲得堅持這選擇的能力。

CSE和AOE因而有大量重疊的地方。我們不應單純因為這些標籤就肯定或否定一項教材的成效和合法性。筆者認為,Abstinence-Centric和Condom-Centric才更有效描述不同課程取向的字眼;同時,這兩個概念亦不是二元對立的正反概念,而是一個光譜的兩端。一如前文所述,即使最Condom-Centric,以至是 Condom-Supreme的課程亦不會否定Abstinence的用處。

在這裡必須特別指出,將Abstinence譯為「禁慾」更多是媒體或政客為了譁眾取寵而選用的修辭手法,它刻意讓人聯想到出家人和修士的那種「禁慾主義」,Asceticism。

「禁慾主義」和性教育中的Abstinence完全不同,前者強調清除慾望,常視慾望為敵人;後者說的是控制行為,避免從事有害和高危的行為,而管理慾望和身處的環境即是控制行為的手段,更好翻譯是「節制」、「自制」和「克己」。

不同取向性教育的場景與成效

作為教育工作者,我們關心的是教育而非政治。不論這些課程的名字如何,我們只想知道怎樣才能惠及學生。但一如大部份學術領域,性教育研究的文獻汗牛充棟,質素參差不齊。常見的問題包括,所謂的「成效」根本不是成效(如上文提及的「態度」、偏門性知識等)、「正面」效果只維持短時間(如不足三個月)、忽略負面影響和有利益衝突等。一份2024年的文獻審查便指出,那些研究CSE成效的文獻只有極少數報告了近期性行為、意外懷孕、墮胎、有沒有使用避孕措施等重要指標。[8]

一份2012年由美國CDC資助的回顧研究,出版至今獲引用超過500多次。[9]該報告指出危險減少(risk-reduce)亦即偏重Condom一側的取向在社區環境(社區中心、各類服務機構)中有顯著成效,但在學校的環境中的成效卻不明顯。甚至乎,環境的不同所造成的差異比兩性造成的差異還大。[10]至於危險避免(risk-avoidance)亦即偏重Abstinence的一邊,也顯示出在學校中環境中的潛在成效,但鑑於研究的質量,學者提醒需要進一步的研究確認。

由此可見,當社區環境的性教育相對地有明確的方向,校本的性教育仍是教育者的難題。

在2019年,Ericksen的團隊作了至今為止最全面的,有關校本CSE的審查研究。他們審查了 100多份在美國最新、研究品質足以通過美國衛生部、疾控中心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篩選的研究。[11]結果發現只有一份研究,顯示計劃能對青少年懷孕問題有持續影響(持續12個月以上);只有兩份研究顯示能增加避孕套使用的頻率(但不是恆常使用),同時沒有其他負面效果,不過研究結果卻沒法複製。100多份研究中,有16份發現了顯著的負面影響,包括提早青少年性行為;近期性行為、口交或懷孕的增加;避孕工具使用的減少等。這類避孕套中心的校本教育,在其他研究面臨著同樣的懷疑。[12]

相反,在同一個品質要求下的17項AOE研究,則有7項顯示能在課程結束後延遲性行為至少12個月。[13] 9個有量度避孕套使用率的研究中,8個顯示沒有負面影響,一個顯示出長達12個月的增長效果。17項研究中,只有一份研究顯示負面影響(增加性伴侶)。

性教育的策略

上述研究引證了性教育者們一個長久的共識,亦即性教育是一個與環境和受助者性質高度相關的事業。例如,在社會中心接受性教育的大多學生以邊緣、窮苦和少數族裔為主,他們已有性經驗甚至有多個性伴侶的機會比在學校上性教育課的學生可能高出數倍。對這些學生來說,要他們「節制」等於是追求改變行為,門檻會相對地高。相反,在校接觸到的學生往往穩定得多,教導「節制」不過是價值觀強化和危機預防,而學習避孕套則可能令他們感到沉悶。

同一時間,環境的不同亦會造成訊息傳遞的差異。例如一個在醫務診所舉行,自願性參與的性教育講座,即使具體地用上陽具模型來作避孕套示範,亦不會有問題。相反,若同樣的事情在學校發生,學生接收的訊息會大大不同。很大機會會認為這是師長容許和覺得正面的事。甚至可能會估計這課程是為班內某些(特別經驗豐富的)人而設,進而引發嘲笑和欺凌等問題。

簡言之,性教育的方式要因族群和環境的特性而改變。尤其是我們當借鑑外國的經驗時,便更加要留意本地和國外的文化差異。[14]否則可能會造成相反的效果。

機構與學校合作:本會的經驗與方針

鑑於上述觀察,本會的校本性教育以「倫理X 故事互動」為基礎,因為故事只要足夠貼近人性,不論任何階層和在任何環境中都能代入。然後,我們會從故事中分析和帶出不同的倫理教訓,再配合科學,如社會學、腦神經科學的新近研究所得,讓學生全面地掌握涉及感情和關係背後的生理和文化基礎,從而讓他明白和認同,為何某些抉擇更為可取。

我們明白,即使同樣是學校環境,每間學校,以至同一間學校內的不同班級都可以有很大差異。故此,我們會盡量在講座前先與級別的老師講通,了解同學們的情況和需要,再在特定的講題上做變化和強調不同的訊息。事實上,不少老師亦會在講座前按其班級需要而有特別要求,我們亦會積極配合。我們相信,每場性教育講座,都需要半客制化(customize),方能有充足的成效。

曾有老師在我們的講座後主動分享自己的戀愛和婚姻經驗。結果不但令師生關係變好,亦能以生命影響生命。這些都是值得鼓勵的。從現實來說,我們不應期望用一至兩次性教育講座便能改變學生的一生,或令他們的行為徹底改變。整全的德育需要機構和學校各方面的合作和努力。

參考網站:

1. https://institute-research.com/

2. https://www.unfpa.org/publications/international-technical-guidance-sexuality-education

3. https://c-fam.org/definitions/why-comprehensive-sexuality-education-is-not-the-answer/

[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2024, February 3). Abstinence-only sex education. In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Retrieved 07:27, September 6, 2024, from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Abstinence-only_sex_education&oldid=1202772942

[2] 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Rebecca Oas, Ph.D. Why 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 is Not the Answer. C-fam, Issue 28, Jan 30 2023. https://c-fam.org/definitions/why-comprehensive-sexuality-education-is-not-the-answer/

[3] Advocates for Youth. Sex Education Programs: Definitions & Pointby-Point Comparison. https://www.uua.org/files/documents/advocatesyouth/sexed_definitions.pdf

[4] https://www.advocatesforyouth.org/resources/fact-sheets/sex-education-programs-definitions-and-point-by-point-comparison/ (Accessed January 2023)

[5] Shepherd LM, Sly KF, Girard JM. Comparison of comprehensive and abstinence-only sexuality education in young African American adolescents. J Adolesc. 2017 Dec;61:50-63.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5690810/

[6] Choosing the Best Path; https://choosingthebest.com/path

[7] https://healtheducationresources.unesco.org/library/documents/becoming-responsible-teen-bart-hiv-risk-reduction-program-adolescents

[8] Myat SM, Pattanittum P, Sothornwit J, Ngamjarus C, Rattanakanokchai S, Show KL, Jampathong N, Lumbiganon P. School-based 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 for prevention of adolescent pregnancy: a scoping review. BMC Womens Health. 2024 Feb 21;24(1):137.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186/s12905-024-02963-x

[9] Chin HB, Sipe TA, Elder R, Mercer SL, Chattopadhyay SK, Jacob V, Wethington HR, Kirby D, Elliston DB, Griffith M, Chuke SO, Briss SC, Ericksen I, Galbraith JS, Herbst JH, Johnson RL, Kraft JM, Noar SM, Romero LM, Santelli J; Community Preventive Services Task Force. The effectiveness of group-based comprehensive risk-reduction and abstinence education interventions to prevent or reduce the risk of adolescent pregnancy, 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and sexually transmitted infections: two systematic reviews for the Guide to Community Preventive Services. Am J Prev Med. 2012 Mar;42(3):272-94.

[10] 詳見Weed. S. E. (2012). Sex Education Programs for Schools Still in Question: A Commentary on Meta-Analysis, Americ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Medicine, 42(3), 313–315.及Community Preventive Services Task Force. Recommendations forgroup-based behavioralinterventions to prevent adolescent pregnancy,humanimmunodefıciencyvirus,and other sexually transmitted infections: comprehensive risk reduction and abstinence education. Am J PrevMed 2012;42(3):304–307 的評論

[11] Ericksen, I.H., Weed, S.E. (2019). Re-examining the Evidence for School-Based Comprehensive Sex Education: A Global Research Review. Issues in Law and Medicine, 34(2):161-182.

[12] 見Marseille E, Mirzazadeh A, Antonia Biggs M, Miller AP, & Horvath H, et al. (2018). Effectiveness of schoolbased teen pregnancy prevention programs in the US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revention Science, 19(4):468–489.

[13] 包括Jemmott, J. B., III, Jemmott, L. S., & Fong, G. T. (2010). Efficacy of a theory-based abstinence-only intervention over 24 months: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with young adolescents. Archives of Pediatrics & Adolescent Medicine, 164(2), 152–159; Piotrowski, Z., Hedeker, H., & Hedeker, D. (2015). Evaluation of The Positive Potential Be The Exception Grade 6 Program in Predominantly Rural Communities: Findings from an Innovative Teen Pregnancy Prevention Program. Report to the Office of Adolescent Health,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 Human Services. Denny, G., & Young, M. (2006). An evaluation of an abstinence-only sex education curriculum: An 18-month follow-up. Journal of School Health, 76(8), 414–422;等

[14] 例如在美國10年級中,3成的以上的黑人和白人有性經驗,對比華人則只有一成多;這比率在香港會更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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