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欣（香港性文化學會項目主任）

早陣子有朋友發來一個Instagram帖文（用戶：emo.psychology），內容是關於「創傷反應」，標題為：〈你以為是正常的行為，其實是「創傷反應」〉。有網友在留言區發問：「可以發一篇如何處理創傷反應嗎？謝謝」，獲過千個讚好。我們引用《心靈的傷 身體會記住》的內容，簡略地回覆，意外地獲得數百個讚好。本文將嘗試再作詳細一點的解說。

一、帖文內容：七項創傷反應的行為
二、如何處理創傷反應？談談這很受歡迎的留言和《心靈的傷 身體會記住》
三、受創者如何自救？「情傷後遺症」也適用？

一、      帖文內容：七項創傷反應的行為

〈你以為是正常的行為，其實是「創傷反應」〉帖文簡述了七項創傷反應的行為表現：

1）災難化思想

過度焦慮，任何事情都先想到最壞結果。

2）凍結創傷反應

被他人行為嚇呆，雖然有話想說，卻無法說出口。

3）過度獨立

極少開口求助，所有事都獨自扛，背後隱藏著對展示脆弱的恐懼

4）解離

無法完全體會自己的感受，會將情緒從自我抽離，例如不讓自己哭

5）持續性冒名頂替症候群

無法接受別人的誇獎，害怕別人會因為自己能力低而離開自己

6）討好型人格

過分討好他人，甚至捨棄自己的原則

7）記憶割裂/斷片

創傷事件發生，大腦無法整合成可述說的故事，記憶散落各處，似乎忘記，但偶爾又以不尋常的方式浮現

二、如何處理創傷反應？談談這很受歡迎的留言和《心靈的傷 身體會記住》

有網友問：「如何處理創傷反應？」

我們以下的留言回覆獲得數百個讚好：

「如果參考《心靈的傷 身體會記住》，受傷者可以做一些能讓自己的自我與身體連結的事，會較好。例如正念（靜觀）、瑜珈、按摩、照顧馬馬（或其他寵物，讓自己與外界有交流）、有小組團體（互相聆聽）、針灸、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等等。

讓創傷的記憶得以整合，讓當刻未完成感受的情緒紓緩，才能由創傷走出來。一直未能以言語說出來的創傷 ，會以身體其他方式說話… 結果造成許多不利日常生活的舉動或疾病….」

隨後再補充了：
「也可嘗試寫給自己的信，整理思想及情緒。也有人嘗試藝術、音樂、舞蹈治療」

《心靈的傷 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的作者貝塞爾‧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是一位精神科醫生，在創傷方面進行了大量研究，發現精神病與創傷經歷的密切關係。他呼籲同行不要只集中於研發那些抑制病徵的藥，這只會治標不治本，他認為醫生們應多關注病人的成長經歷和感受。（參頁377）他和團隊提出的「發展性創傷」（developmental trauma disorder）雖然未獲列入《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冊，但已獲得不少同行的認同和支持。

作者范德寇醫生早在醫學院畢業前，已發現精神病人的人生整體模樣總是被忽略。他在麻州精神衛生中心擔任助理的時候，在病房度過許多夜晚，不少病人會找他聊天，說到自己過往被虐待或忽略的經驗，這些故事與他們的病情有莫大的關係，這是後來許多研究所證實的。然而，到了早晨，醫生只關注於那些病徵，例如有沒有自殺的念頭、有沒有自殘行為，然後開藥。沒有人理會病人絕望與無助的原因是什麼，也沒有人關心病人的成就和渴望，病人在乎誰、愛誰、恨誰、被什麼激動、受什麼吸引、對什麼特別迷戀、有什麼能使他們平靜，這些都無人問津。作者認為，了解病人的人生完整樣貌，才能真正幫助病人。（參頁32至 33）

作者透過神經科學的研究，發現受創傷者的大腦與平常人不同，因此會有「情境再現」（flashback）；常處於「戰或逃」（fight or flight）的戒備狀態；極端動作以獲得感覺或能動感（控制到事物的感覺），例如割脈；無法言說當天的事情，但情緒仍然在，不時在不適當的時候以不適當的的方法宣洩了出來，造成與人相處上的困難。相比起用藥物控制病徵，作者認為更重要的是幫助病人整合創傷的記憶，感受當天未完的感受，重新將自我與情緒作連結等等。這樣，病人才能離開「戰或逃」（fight or flight）的戒備狀態，知道那是過去的事，現在危機已解除，現在已很安全。有些受創傷的人常常活在過去，未能體會今天的美好，有些活動能幫助病人活在當下，感受當刻的感受，不用困於過去，作者有些病人曾以參加瑜珈、普拉提班、跆拳道班等等，來重拾對自己身體的感覺。

戲劇也是一種有效的方式。戲劇能讓人有機會代入另一個角色，這可能是一個與自己人生截然不同的人物，演員能從中用身體深刻地體驗另一種人生。作者的兒子就是其中一個成功的例子。戲劇讓他的兒子不用永遠困於那有學習障礙、過度敏感的人生，他透過戲劇體驗到自己的力量和能力，對自我有新體驗，後來成為有創意又有愛心的成年人。（頁357至358）

另一種使用戲劇的方式，是戲劇治療。治療師利用戲劇的方法，幫助病人在安全的環境下，回到當時的情境，沉澱感受，甚至拯救當天那無力自救的自己，例如狠狠地罵走加害者，保護受害人，實現那被愛和被保護的渴望。（頁323）

作者認為，負面童年經歷（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創傷是當前最逼切的公共衛生問題，呼籲各行各業尤其要關注兒童及青少年的福祉。

「人們可以學習控制和改變行為，但前題是要有足夠的安全感，這樣才能去實驗新的解決方法。身體會保有往日的記憶，而創傷若是儲存在心碎和反胃的感覺中，我們的首要工作就是幫受創者從戰或逃的狀態中撤離，重新整理他們對危險的知覺，並管理他們的人際關係。如果我們考慮到受創的兒童，那麼學校課程表最不應該刪減的就是合唱、體育活動和休息時間，以及任何涉及運動、遊戲和其他各種能開心互動的內容。」（頁377）

作者認為，與其增加藥物的劑量，更應該問的問題是：（引用自頁377至378）
1）這些病人努力在對抗什麼？
2）他們有哪些內在或外在資源？
3）他們如何讓自己平靜下來？
4）他們是否有關照自己的身體？
5）他們做了什麼來培養身體的能量、生命力和放鬆的感受？
6）他們是否有活力的人際互動？
7）誰真正了解他們、愛護他們、關心他們？
8）當他們害怕時、當他們的寶寶或自己生病時，可以指望誰來幫忙？
9）他們是否屬於某個群體的一員，並且在別人的生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10）他們需要哪些特定技巧才能專心留意和做決定？
11）他們是否有人生目標？
12）他們擅長做什麼？
13）我們如何幫助他們對自己的生命有掌控感？

「只要我們感到自己安安全全地被愛我們的人放在手心、手上呵護，我們將能越過高山、穿過沙漠，不眠不休地達成目標。兒童和成年人都一樣，願意為自己所信任和重視的人付出一切。」（頁378）

一個能互相傾聽心事的群體能治癒彼此的童年。作者提到面對面的互動是重要的，他鼓勵學校的老師每天都呼喚每位學生的名字，以及讓每個人先用些時間分享自己的心情。（頁380）這讓我聯想到以往曾見識過一個信仰群體，在開會之先，會邀請每位成員作「天氣報告」，分享自己的心情和狀態，讓每個人都學習傾聽與被傾聽。

三、受創者如何自救？「情傷後遺症」也適用？

我們也留言了以下內容：
「創傷反應，例如情境再現flashback , 可以提醒自己已經不在那環境了、這只是flashback，可以利用五感將自己帶回當下：看五樣、聽四樣、觸三樣、聞兩樣、嚐一樣」

根據心理學家馬修·圖爾博士（Matthew Tull, PhD）的網上文章，要面對創傷後遺症 (PTSD) 中的情境再現及解離（dissociation）問題，患者需要了解自己的觸發點（Know Your Triggers），例如什麼人、什麼情境會刺激到自己；分辨出早期警示信號（Identify Early Warning Signs），例如開始有點頭暈；學習活在當下技巧（Learn Grounding Techniques），例如正念靜觀（mindfulness）、善用五感（5 senses）。如果無法自行處理，可考慮尋求專業協助。

塔夫脫博士(Tiffany Taft, PsyD) 提出患者可以用5-4-3-2-1 利用五感的靜觀技巧，來幫助自己活在當下，不受過去所困：

看五樣：說出五樣看見的東西，例如梳化、窗口、書本、狗、門。
聽四樣：說出四樣聽見的東西，例如鳥聲、水聲、人聲、車聲。
觸三樣：說出三樣觸到的東西，例如自己的皮膚、太陽的溫暖、衣服的質地。
聞兩樣：說出兩樣聞到的東西，例如鄰居燒烤的香味、植物的香味。
嚐一樣：說出一樣嚐到的東西，例如咖啡、香口糖。

「情傷後遺症」也適用嗎？曾經有朋友（A君） 遇上很像前度情人的人（B君），不懂如何自處，又覺得不論因此而對他特別好、特別差，也是對他不公平。

有一次A君和B君在車上坐得很接近，A君與前度情人的記憶又湧上心頭，朋友表示當時他努力告訴自己，B君不是那人，那人是那人，B君是B君。又看看窗外的風景，將自己再次帶回現實當中。那衝動的感覺，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B君的出現，揭開了A君心底未曾療癒的情傷，現在或許是個好機會，讓A君拼湊好記憶的碎片，放下往事，重新擁有自己。

總結

網友對創傷反應如此有興趣，會否在反映些什麼呢？讓我們珍惜面對面的時光，也讓我們所身處的群體，不論是學校、教會、或是其他小組，都學習傾聽與被傾聽，以及重視音樂、藝術、體育、遊戲等開心互動的時間。更重要的是，要讓每個人都感受到被愛和被渴望，繼而能幸福健康地茁壯成長。

參考：
〈你以為是正常的行為，其實是「創傷反應」〉
https://www.instagram.com/p/C_NhbRVSEh9/?igsh=bXZobmp1bGxyOXAz

貝塞爾‧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著，劉思潔譯。《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台灣：大家出版社，2017。

Flashbacks and Dissociation in PTSD: How to Cope (Matthew Tull, PhD)
https://www.verywellmind.com/coping-with-flashbacks-2797574

Living with Trauma: How to Cope with Flashbacks (Tiffany Taft, PsyD)
https://psychcentral.com/lib/coping-with-flashbacks#during-a-flash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