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上打美容針,麻痺的不只是皺紋,更是你的一切

 

三年疫情幾乎從各方面徹底改變了人們的習慣和習性。長久的蒙面生活,再加上社會的疏離、社交媒體的泛濫,顯然令人們對「自我」的觀感亦大大改變。一項調查指出,自疫情過後,美國超過4分之3醫美診所業務有所增加,其中近30%更至少增加了一倍。[1]

近年,美容公司開始明白人們普遍不喜歡大型的外科手術,故主力推銷創傷性較少的各類美容針,其中肉毒桿菌就是最主流的產品之一。這些「美容針」,動輒都需要上千元一支,但人們仍肯為其花費鉅款,且需求不斷上升。究其原因,是因為人們希望減輕外貌焦慮以及對自我的不滿。精明的美容公司亦看準這點,常把宣傳的重點放在「提升自信」和「改善人際關係」之上。

然而,它們卻從不會告訴你,輕輕的一針不但可以改變人的樣貌,更會改變人的心理。更準確地說,它會改變一切。

肉毒桿菌是甚麼?

據調查,自2000年至2020年,在英國注射肉毒桿菌的次數激增了459%,[2]而在這背景下,在2022這個疫情年,全球注射數仍增加了26.1%,[3]可見這類「療程」現已變得相當普遍。唯使用增多的同時,人們對這類產品的認識卻沒有相應增加。

肉毒桿菌毒素是世界上最致命的毒素,只需要零點幾微克(一微克=0.0001毫克),就足以毒死一個成年人。用來醫美用途的肉毒桿菌毒素經過純化,已能安全使用,其本質是一種神經阻斷劑。美容人員通過將毒素注射入面部,阻斷大腦將神經訊號傳送到被注射的肌肉,令過度收縮的肌肉放鬆,從而達到改善動態紋,達到除皺的效果。

因此,注射了肉毒桿菌毒素的面可說是名符其實地「麻痺」了。有時,我們在電視上看某些明星的臉,不難發現他們的面部比較僵硬,做起表情來會有些古怪,看某些劇集時有些即使情緒激動,嚎啕大哭他/她們的臉上仍只有很少皺紋。坊間稱這種現場為「膠面」、「科技面」,這些都可能是注射了肉毒桿菌毒素的結果。

由於這類美容針的原理就是麻痺肌肉,即使是醫美公司亦不否認它有影響臉部表情的副作用,但它們仍強調減淡皺紋即可加強自信和自尊,但真的如此嗎?

表情與情緒:一項簡單實驗

為了查明理解力(understanding)與臉部表情的關係,威斯康辛大學的學者曾做了以下實驗。[4]他們讓參與者閱讀以下文字:

「咄咄逼人的電話推銷員不讓你回去吃晚餐」(答案:憤怒)
「你在生日那天打開電子郵件收件箱,卻沒有發現新電子郵件」(答案:悲傷)
「炎熱的夏天,水上樂園很清爽。」(答案:開心)

學者讓參與者在讀完句子並成功回答出括號內的情緒答案後便按下按鈕。在實驗中,他們對比了同一班參與者在接受肉毒桿菌注射前和後的反應時間。最終發現,在「治療」後兩週這群參與者在理解憤怒和悲傷的句子時,顯著地用上了更多時間。

換言之,毒素在阻礙了我們皺眉的同時,也阻礙了我們的理解力。

情緒和身體

為甚麼會這樣?這便涉及這群心理學家最初希望驗證的心理學理論——體化情緒(Embodied Emotion)。

很多時候,我們會把身體和心靈設想成兩個獨立的實體,例如認知主義(cognitivism)傾向把人視為電腦,身體為硬件,心靈則為軟件,一切認知包括情緒和邏輯都是計算的結果。在此,身體僅是接收器和效應器,一方面像鍵盤、滑鼠等向心靈輸入信號,另一方面則像螢幕般輸出計算的結果。在這種思想下,心靈雖然依賴身體來輸入和輸出,但其自身的運作和計算卻是獨立於身體,因而是一種「離身」(disembodied)的觀點。

體化認知(英語:Embodied cognition)理論卻截然不同,它強調心靈和身體的密不可分。情緒就是一系列的大腦神經運作,加上身體的一系列反應。假如沒有了面容繃緊、血壓上升、心跳加速,「緊張」這項便甚麼都不餘。同時,生理的體驗能「激活」心靈,反之亦然。例如,開心會引發微笑,微笑亦有令人開心的效果。

上述肉毒桿菌的實驗再度驗證了體化認知的理論。需知道絕大部份情緒都和表情有非常密切的關係,每一項情緒都對應著不同的面部肌肉和身體部位,當毒素麻痺了面部肌肉,它也麻痺了心靈感受、理解以及產生這些情緒的能力。

過度整容的人常被形容為「膠面」,這實在是非常貼切的形容詞,因為這些美容針確實有令人的身、心、靈都「膠化」成一件「塑料公仔」的風險。

表情與人際關係

美容公司說它們能幫助你改善人際關係,但實際又是怎樣呢?

另一項研究為我們指明了真相。這次學者團隊測量了接受了肉毒桿菌注射的人,對他人情緒的感知能力,以及同理(empathy)的能力。他們發現,當受試者的這項能力就如上述在閱讀時的理解力一樣減弱了。

當我們的面部無法複製對話者的表情時,便很難對他們產生同理心。

這同樣與「體化認知」相關。理解他人的過程涉及一系列無意識的模仿,從中我們透過模仿交談對像的表情來獲得相似的情感。表情的類似意味著情緒的類似,縱然實際的強度和深刻程度不同,但仍有某種情感上的同一性,「理解」就是這樣發生。因此,當肉毒桿菌的毒素令受者無法做出各種臉部表情,他/她們便無法模仿和感受他人的痛。因而很難與交談的人產生同理心。

反過來說,正在述說自身經歷的那個人亦難以從他/她們的臉上獲得一種「被理解」的感覺。試想,一個人面無表情的告訴你「他明白」,那是何等地欠說服力?

這也是安慰、輔導、聆聽永遠適合面對面的原因,因為安慰的力量源於理解和連結,而理解和連結都是透過我們的身體和臉孔來完成。

所以,麻痺面部真的能改善人際關係嗎?也許它能讓你接觸更多人,但只會是那種因為外觀而接近的狩獵者。我們渴望的是這種「關係」嗎?抑或是那種透過「理解」和「被理解」而建立的深度連結?

面孔與物化

哲學家列維納斯常強調面孔與倫理的關係,更給予面孔在哲學上一個絕對地位。他說「面孔」具有某種宗教意味,是一種啟示,將一個未知不可知曉,不能全然掌握和掌控的他者揭示給我們。面孔不同於世間任何東西,亦不能成為對象。

人的道德行為和責任,不是源於理性,或者自身的益處,而是源於他者的「臉容」。這「臉容」召喚我們要承擔責任。在這過程中,人是全然被動的,是被他者的臉容所凝視下,被捲入一種倫理承擔當中。

現今的神經科學和心理學已在一定程度上引證了列維納斯的理論。大腦神經造影顯示,人在觀察他者的「臉容」以及一般的物件時,確實用上了不同的腦區域。人的「面容」對主體釋放出無數的神經信號,令我們將他/她和其他物件區分出來。「人」和「物」對觀察者而言,確實是有分別的。

但造影顯示,觀察者亦有把「人」物化的時候,例如那「人」以性感的造型示人時。綜上所言,我們不禁要問,當我們在自己的面上打入各種的毒素和填充物(如玻尿酸),我們實際上做了甚麼?

我們令「臉容」變得更為靜態和穩定,但亦將其降格成一個面具,一件物件;遮蓋的,是原應從「臉容」啟示出來以及接收得到的情感、理解、關係和人性。

 

[1] https://www.plasticsurgery.org/news/press-releases/survey-finds-demand-for-cosmetic-surgery-driven-by-women-under-45-surged-after-the-pandemic
[2] https://www.elitetampa.com/blog/botox-statistics-you-need-to-know/
[3] https://www.spamedica.com/blog/botox-usage-statistics-2023/
[4] https://news.wisc.edu/can-blocking-a-frown-keep-bad-feelings-at-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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