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
OpenAI 宣布正式推出 GPT Store，讓用家自由買賣自製的 GPT（相關報道）。GPT Store 有不少形形色色的使用者條款，其中一條條款禁止使用者開發「專門用於培養浪漫伴侶的 GPT」。不過GPT Store 上已經有起碼 8 個 AI 女朋友 GPT。
在GPT Store中，除了「AI情人」，也有「財務顧問」、「懷孕指導」、「終極翻譯」、「健身伙伴」等商品，都是「功能性」地提供意見，把AI當成一個協助生活的「工具」。而「AI情人」在其中出售似乎也把「愛情」變成可售賣的商品，為購買者提供「愛情感覺」的功能，「AI情人」也是一個「工具」。但OpenAI有條款禁止這商品。不想有人利用人類正面對的孤獨痛苦成為獲利途徑。而且他們提供的不是真實關係。就像饑荒時有人出售奶黃包的圖畫獲利。
「AI情人」出現反映的不是科技的進步，而是現代人的存在困境（如空虛孤單），然後在資本主義的社會中，人用金錢購買仿真人的AI關係，為孤單感「止止渴」。這無疑是大饑荒才出現的畫餅充饑。今天我們在物質充裕的社會，但仍然處於人際關係的大饑荒。禁止這些科技出現只是「治標」，「治本」是重新恢復猶太哲學家Martin Buber 所講的「我—你」關係（I-thou relationship）。若我們理解人有神的形象，也即是有愛和與主體(subject)建立關係的渴望。而「AI情人」是沒有意識和自由意志的「它」(object)，和它「談情」是一個「我—它」關係（I-it relationship），人仍未能得到真正滿足。
今日的時代有需要重拾猶太哲學家Martin Buber所提「我—你」關係的獨特價值，特別是和「我—它」關係（與AI情人的關係）互相比較。雅歌對愛情的描寫幫我們和AI愛人作對照。雅歌的愛情是「不受控」、「自發」、「不能交易」和「觸得到」，而AI愛人剛相反。
1. 「受控」的AI愛情與「不受控」的真實愛情
人際關係相處的確有不少困難，因為對方作為主體，你難以完全支配和明白他的想法。因此會產生誤會，需要表情管理和一段時間的磨合溝通，人有時要遷就、寬恕。雖然克服過後帶來滿足感，但不少人寧願只取其滿足感，而不願承受面對主體「不受控的未知數」。
更何況在AI愛人出現後，更大動機天天和AI愛人說「早晨、晚安、我愛你」等情話，在「顧客至上」的前提下AI愛人即使與用戶有衝突，都是可控範圍下故意設計的打情罵俏。若多數顧客都不想衝突時，公司也必然會修訂AI愛人為千依百順的廿四孝情人服侍顧客，AI愛人的所有行動都是受控和被支配。
但「我—你」關係的價值會否在於其「不受控」？正如雅歌談到愛情時，在第三章一至四節不斷重復的經文是：「我尋找他，卻尋不見。」愛人不是受控和被支配的物品隨傳隨到，而是有主體性和活動能力，他不一定要言聽計從。但這種「不受控」的關係才可能生出其他更多價值。例如「感激」的意思是別人不必然愛你但他仍然愛你後，你的感動回應。但在「必然愛你」的AI愛人中，「感激」就會消失。
同樣，「歡迎」、「遷就」、「寬恕」等都只會出現在「不必然」的「我—你」關係中，但不存在於AI愛人關係中。 當一個人從另一人裡接受真誠的愛，而他又明白對方並非必需要這樣做時，我們便有一種被他人白白賦予的禮物的感覺。人很有趣，他們需要的其實不是有人對他千依百順，而是在不必然的情況下仍然視自己為獨一無二。
2. 「不自發」的AI愛情與「自發」的真實愛情
「我—你」關係的價值也在於「自發」。一個渴望友誼的年青人會因為朋友為他安排生日驚喜派對而感動。但若他事後發現同學只是收父母錢而這樣做，先前的感動會消失，關鍵就是「自發」與否。收錢為你安排生日驚喜派對的做法就像AI愛人，每一句「我愛你」都不是「理解後而自發」，而是「行禮如儀」地按照預定計劃說出。
哲學家John Searle 提出「中文房論證」指出這個問題。假設我們不懂法文，我們在房間裡面接收外面法國人的紙條。我們在房間裡，有中文說明書指導如何將不同法文符號與另一些法文符號配對。例如當收到est-ce que tu m’aimes? 時要寫上Je vous aime交出去，其他句子也類似。當你這樣做，房外的法國人就會以為你懂得法文，但其實你不是真正了解法文及句子的意思。而以上句字所講的正是「你是否愛我？」而交出去的句子是「我愛你」。但按「說明書」指引而做的房中人沒有半點愛意流露。雅歌第三章5節談到：「耶路撒冷的眾女子啊，我指著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囑咐你們：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親愛的，等他自己情願。」
3. 「可交易」的AI愛情與「不能交易」的真實愛情
哲學家Michael Sandel說很多時一些事情的價值會被金錢交易而淘空。例如朋友收錢和你慶祝生日和沒有收錢這樣做，是很大分別的。但在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當代的社會，所有事都被化約為「價錢牌」，只要你情我願一買一賣就沒有問題。50元拖手行公園，100元吃飯，500元看電影等等的「出租情人」(PTGF)就是向人販賣愛情。但雅歌八章7節說「愛情，眾水不能熄滅，大水也不能淹沒。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財寶要換愛情，就全被藐視。」即使有人動用全副身家，愛情都不能被變賣。
4. 「觸不到」的AI愛情與「觸得到」的真實愛情
「我的佳偶，你甚美麗，你甚美麗！你的眼好像鴿子眼。」(雅歌 1:15) 詩人形容他對愛人的愛時，用了很多對愛人身體的讚美，包括眼、頭髮、兩腮等。身體就像道成肉身，把一個人活現眼前，是我和你互相認識和表達心意的橋樑。但AI愛人GPT不涉軀體，只是文字或最多配上聲音，更多是自己的幻想和懸念。電影《觸不到的她》(Ｈer)的男主角Theodore即使已婚也感到孤單，與只有聲音的電腦作業系統Samantha戀愛。當Theodore問她在與他談話時是否與其他人同時交談，她承認的確正在與成千上百的人交談時，Theodore感到沮喪失望，因為她已與數百人墮入愛河，Theodore對此十分生氣。但對一個有身體的人來說，他的全人就是你眼目所見，與你交談時不會同時與過百人同時說話。「你的眼好像鴿子眼」也指專注的目光。
自己也被改變
英國曾有女作家Zoe Strimpel試用AI男友，她說「我並沒有在亞歷克斯（Alex）身上創造出一個男朋友，反而是亞歷克斯在我身上創造出一個施虐者。」她反思如果是平時與男人的正常互動中，她不敢公開表現得不耐煩和質問。但在使用AI男友時，她可以盡情釋放，完全不用控制自己的脾氣和情緒。她說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學會控制自己對男朋友的衝動，她覺得前功盡棄。也有調查指有一班男用家分享他們創建AI女友只是為了虐待她，然後在網上分享他們殘酷的互動。他們在AI女友身上發泄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對女性的不滿情緒。
為何在AI和真實關係間仍選AI關係？
部份人仍選擇AI愛人，有些是因為缺乏真實被愛的體驗，覺得收錢生日驚喜「好過冇」。有些曾付出愛後而受傷因此抗拒真實關係。有些在網絡和同輩間看到太多關係問題，恐懼真實關係……
AI愛人吸引疏離的都市人，特別是渴望愛情的人；自認為社交恐懼、在現實中被欺凌或其家庭失效的年青人，和在婚姻中感到痛苦的人。孤單影響無遠弗屆。在關係饑荒的世代，用戶都知道AI愛人有如「畫餅充飢」，但他們自知只能靠它捱過每天的饑荒。而OpenAI禁止AI愛人的原因，是不想有人利用人的孤獨痛苦成為獲利途徑，這是很不道德。
有何出路？我認識有信仰群體每逢「大時大節」會約一班單身弟兄姊妹相聚派對，或一起服侍社區。也有群體安排不同的家庭「配對」不同年青人，定期邀約到家吃飯談天。也有群體舉辦活動重燃夫妻愛火。有趣的是以上「幫助人」的人也可能正經歷孤單（如接待年青人的夫婦），但透過愛人的付出行動，孤單感會逐漸消失，甚至生出滿足的意義感。
AI愛人的吸引在於完美，可以讓用家任罵，背後是基於年費計劃已列明的條款。現實的人充滿軟弱，很多凌角，相處時十分煎熬。但「感激」、「接納」、「寬恕」、「珍惜」等價值才能出現。一個高大的中學生曾在街上玩城市遊蹤，途中撞到途人後被指責，他的傳道人立即九十度鞠躬道歉。這一幕令中學生成長後歷歷在目，常常重提，因為他感到白白的接納。我們需要實踐更多這些真實世界獨有的價值，在關係上提供真正的食物。
（以上文章的部份內容曾刊登在時代論壇及傳書雙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