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留學英國香港女生的FWB報告

作者:Eva

我是一個在倫敦讀大學的香港女生,今年Year 2。在倫敦大學生群體中,我的社交生活都圍繞著跟我差不多的亞洲留學生,除了因為他們跟我的文化背景相似而令我覺得比較容易相處外,也算是一種孤獨的人之間的圍爐取暖。我跟我的Friends With Benefits (FWB) 也是懷著這種心境在交友程式上遇上彼此。我們的背景十分相似,都是亞洲留學生。[1]

相遇:在交友軟體的汪洋中打撈了他
他是一個跟我同齡的高個子男孩。他在現實生活中和網上的言行舉止都可以說有點fruity,意思是他有點像男同性戀,因此對我來說有種女性化的親近感。我本以為他是雙性戀或者同性戀,但原來他是偏向喜歡女孩子的。我們一見如故,我很喜歡跟他聊天,因為他給我一種好像小時候跟朋友玩耍的感覺:可以盡情大鬧,不用顧及邊界感和令人尷尬的客套話(small talks)。在一次約會中,我們聊得很開心,不知不覺就聊到深夜了。我邀請他來我宿舍借宿一晚,一方面我期待跟他可以像跟女孩子過夜聊天,一方面暗地裡我也知道孤男寡女很容易擦出火花。而實際上很自然地我們也開始了很多親密的行為,只保著陰部性交的最後界線。

事後檢討:像討論籃球比賽
每次事後,我們都會一起回顧檢討剛才的「互動」以及深入互相的情感世界。我知道原來他也是第一次在交往關係外跟人親密。很奇怪,我們會「賽後討論」剛才雙方的表現如何,並且檢討下一次該怎樣改進,自然得像朋友之間討論剛打完的一場籃球比賽。慶幸的是,原來我們對彼此都不帶有浪漫興趣,所以不會出現一方沉船或很曖昧不清的情況。我們是很合得來的朋友,我們彼此都很珍惜對方的存在。但這種不自然的關係讓我感到很不滿足和困惑,因爲我對性、對感情的胃口越餵越大,可是我們依然保持一條界線。有一次我跟他分享,我的肉體很想繼續這段關係,因為跟他一起令我感到很安全,但我也不想再繼續這樣的肉體互動了,因為這種關係不真實(authentic)不能滿足我長期的情感需求。

他問:「你說的真實是什麼?」

我就回答:「我想有人可以愛我像一個好朋友,一個好戀人,我很孤獨。」

他則回應:「不是所有人都也是這樣孤獨的嗎?」(Isn’t everyone the same?)

我聽到他這樣說是有點惱羞成怒,自己自憐自己的孤獨是為了建立一個「低氣壓」的溫室保護自己,他這樣一語道破真相感覺就威脅到我了!好不爽! 我說:「如果我可以跟真正愛我的人親密就好了。」 他說:「如果約會交往這麼簡單,我跟你就不會在這裡了……」 “if only dating was so easy….”

可樂宣言:失去蘇打的汽水
這段對話令我知道一件事,跟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同。很多人進入FWB關係的人不是只為了性,他們大多數人都是孤獨的。當然對孤獨的人來說,最理想就是大家都能找到他/她們的真愛,至於交合是一件交往之後才發展的事情。但是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隔膜越來越大,開始一段關係反而成為了一件高風險和不回本的事,搞不好還會留下陰影。FWB的性互動就成為了一種真實關係的替代品。大家性交時,感受快感的是肉體,但可能靈魂都不知道飛去哪裡在想什麼,或者可能根本就是麻木的交合著,在原始的衝動裡尋找「著地」的安全感。實際上這些關係卻會將「性」簡化成一種身體需求,失去其有的「靈性」層面的意義。因此我經常對這個男生將我們的互動比喻成「零糖可樂/失去蘇打的可樂」 —失去了靈魂。 在對這個比喻哭笑不得的同時,他自己也認為性愛的體驗被高估了(sex is overrated)他其實是在說他喜歡前戲大於陰部性交,這是因為對於他來說性交簡化成一種肉體比拼,獲得的快感和情緒價值遠不及前戲調情多。在他跟我的關係裡面,性交的靈性價值可能已經和情緒價值劃上等號,發生關係就是為了填補情緒上的不滿,而性交則變成了純粹功能性的互動。

孤獨流行病:留學生的季節性情感失語症
每個人進入FWB關係的理由和原因有很多,對我來說孤獨佔了很大一部分。確實孤獨是留學生的一種流行感冒。很多尋求FWB的,或者後天發掘對同性、雙性戀的可能性的留學生有很多。這種流行感冒可以是季節性的,有一個詞語叫 季節性情緒失調 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 (SAD)。在英國多數是10月中到1月日照時間越來越短的冬天時段會出現這個disorder。天氣寒冷,日照時間短,加上英國比較低下食物質素都是留學生們患上SAD的原因之一,寂寞的留學生們每個人都對孤獨有不同反應,我情緒低迷的時候會自暴自棄,飲食失調和在床上無所事事bed rotting,有人會更加努力出去社交,我也認識一個人在孤獨期間突然成為了「尼采超人」哲學的擁護者,變得憤世嫉俗。這些陷入孤 獨和寂靜的留學生們,就像異邦人裡的莫梭。在聖誕節和新年這些日子都無法跟親人相處,也融入不了這個國家的文化和氣候,只能在孤獨中跟自己一直對話,一直消磨自己的精力。我和這個男生或多或少都被這種憂鬱影響過,同路人的心態也多多少少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美里啟示錄:動漫中的共鳴
留學的體驗有時令我覺得像身處「新世紀福音戰士」(Eva)的世界觀,我可以一邊探索身邊不同陌生人的內心世界。在跟他們建立健康或有點失衡的關係的過程中,一邊建立一個完全脫離家庭和熟悉環境的身分認同。不久之前我又回顧了新世紀福音戰士,則被其中的29歲女角色「葛城美里」吸引。美里的父親小時為了拯救美里而犧牲自己的生命,母親也在同一場災難中去世。目睹父親死亡的美里有三年患上失語症,之後奇蹟地康復,回歸正常學生生活。她變得非常健談,看似活潑樂觀,但有點粗線條的美里卻因不穩定的父親形象而發展出戀父情結。後來在大學,她認識了男朋友「加持」,加持給了美里最需要的安全感和爸爸的形象,他們頻繁的性行為是維持安全感的一大因素。在動畫電影《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Air/真心為你》其中一幕,臨死的美里深深地吻了她監護的14歲少年「真嗣」,並對他說「這是大人的吻,我們回來了就繼續這個吻的後續吧」


這個名場面被稱為「大人之吻」,這個畫面也因其中的倫理問題被人詬病,成為了展現EVA這套作品裡面人物心理不健康的例子。我即使不認同美里這個行為,但她複雜的情感世界讓我產生了共鳴。這個「大人之吻」不單是性的展露,更包含美里對這個受傷少年的自我投射、對男性的渴望、對愛的慾望、對爸爸的情結和想幫助受傷的自己。最終這些感情令美里做了衝動的判斷和行為。某程度美里會選擇親近真嗣和加持,都可以說是因為她從小缺乏來自父親的陪伴與愛。在患上失語症的那段時候,她只可以一個人承擔著無法言喻的痛苦,而這個傷口又沒有得到好好的醫治。相信美里孤獨的心理反映了很多人的真實狀態,即使很孤獨但對外儘量保持正常,甚至可能連自己也沒有察覺,不想承認自己很孤獨。不平衡的情緒狀態就導致不健康的應對模式,而某些人則會以「性」去發洩這些壓力,或許短期內能令情緒稍有滿足,但長時間下來可能會發現習慣目前的緩解壓力的方法,需求變得越來越大結果根本沒有辦法治好最初的問題。

我雖然不是來自像美里一樣悲慘的孩童背景,但感覺能代入美里對愛情的渴求和她的空虛感。某程度我喜歡這個FWB也是因為他賦予了暫時的安全感,當我和他一起時,我可以完全放鬆做自己如同我跟我爸爸相處一樣。在孤獨的生活中,他成為了我一個速成的爸爸形象,成為我短暫的避難所。速成關係雖然能暫時性地調劑我的情緒狀態,但是開心過後就是隱隱的虛無和孤獨感,可矛盾在於開心的時光無庸置疑是真實的。

我珍惜作為FWB的他,也珍惜作為一個正常朋友的他,就算我知道這段關係大概會在我們畢業後完結,我接下來也不想和這個人斷絕來往吧……

[1] FWB指大家有性互動但只是朋友關係,不是愛情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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