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低頭/光環會掉下來/你是女神/不要為俗眼收斂色彩」是取自鄭欣宜《女神》的一段歌詞,在香港有相當高的傳唱度,其內容並不複雜卻仿佛鼓舞了不少人。它述說著一種「做自己」,不向「世俗目光」妥協的通俗哲學。近年,這類心靈雞湯廣見於不同的流行文化,社會媒體,甚至是學校的課程中。
此處,「做自己」的內容可以是身型、性格、行為又或是待人處事的方式,而「世俗目光」則泛指一切為人帶來負面情緒,尤其是從羞恥感的評論和意見,甚至是客觀的環境而來。當這哲學具體落實到「肥瘦」問題時,它便會視一切叫人減肥的意見為「有毒」,以至指責遊戲設計者以瘦小女性為主角是不道德。因為它們都在強化外界以瘦為美的標準,令肥人感到到羞辱,而羞恥感是毀滅性的,也是不好的。
到底這種觀念從何而來?又為何這種敵視外部意見,試圖杜絕羞恥感的計劃注定失敗?真正令自己人生充滿自豪感的方法又是怎樣?《良性羞恥》的作者為我們娓娓道來。
被禁止的羞恥感
在上世紀,西方的家長就和華人社會一樣,常常以羞辱和責罰來管教,鮮有正面和肯定。80年代,John Bradshaw的經典著作”Healing the Shame that binds you”大幅普及了人們對羞恥感的認識。人們學會了「毒性羞恥」的概念。他們了解到羞辱和責備足以毀滅幼童。很多在舊日環境中成長的人深有共鳴,從而改變了一代人的管教方式。開始以無條件的讚賞和肯定來取代否定和羞辱。後者漸漸在某種意義上變成了不道德和不能接受。
近年,Brené Brown的著作再把羞恥感的概念推廣,讓大眾把注意力放到另一種羞恥感。《良》的作者稱之為社會羞恥感。按Brown的論述,這種羞恥感源於社會中瀰漫的完美主義和遠在天邊的理想,常透過廣告、刻板印象,以及社交媒體來傳遞,令人產生一種「永遠不夠好」的感覺,尤其對女性有深遠的影響。具體例子包括瘦身廣告,社會媒體中大量的「照騙」等。
Brown對羞恥感的描述極有洞見,影響深遠。以至很多進步主義者、覺醒派(Woke)和社會正義戰士(SJW)按照這種思路去「出征」不同領域,例如近期在遊戲界鬧得沸沸揚揚的《劍星》事件就是其中的顯例。他們譴責和禁止傳統的審美和語言,通通將其打為「毒性羞恥」。
《良》的作者認同Bradshaw和Brown的貢獻,卻認為過份敵視羞恥感的文化也令我們步入「自戀世代」。作者指出,僅將羞恥感理解為由外部而來的破壞性力量,無法建立真正高自尊(self-esteem)的生命。事實上,羞恥感不一定是來自外部,更可能是建設性的。
羞恥的感覺及其典範型式
每個人都有喜怒哀樂,這些情緒是跨文化的,會以類似的表情、呼吸以及肢體動作來表達。情緒是寫在DNA中的「先天神經程序」,羞恥感亦不例外。
眼睛向下、目光迴避、頹然的姿勢、面部或其他身體部位泛紅,以及想遠離人群,立即消失的感覺。羞恥感在不同的文化中都有相同的表達。作者比喻,羞恥感就像是人體的硬件,而不同的社會價值和個人經歷則是可以啟動羞恥感的軟件。故在不同文化成長的人可以因不同原因和處境激發羞恥感,但每個人經歷羞恥時的感覺都大同小異。
羞恥感作為人類共同的情緒,在長久的演化中保留下來,必然有其深刻的作用和益處。事實上,羞恥感幫助我們定義出公共與私人的界線,更是強化群體凝聚力的重要要素。社會以羞恥感來建立各種行為準則,也以羞恥感來避免各類偏差行為。假如從人類的基因中取走羞恥感,我們將沒法教導小孩在適當的位置大小二便。也沒法令犯人,改過自身?作者問我們,我們真的希望卑劣的政客和性罪犯都不再感到羞愧嗎?
由此可見,羞恥感並非清一色是惡性和毒性。它也不單純是由外部強加的規章,而是銘刻在人性有重大用處的部份。更重要的是不論父母如何保護孩子遠離這種感覺,社會如何壓抑和避免這種感覺發生,羞恥感仍是成長過程和人際互動中無法避免的一部分。
所有人在試圖實現自己的目標和與重要他人互動時,都會不斷經歷羞恥譜系的情緒。以下是四種常見的典範:
1. 無回應的愛
想像我們向喜歡的人表白,但卻被拒絕,收到「好人卡」,即使對方態度友善,毫無惡意,我們仍然會感到非常丟臉,想立即消失。單戀、暗戀,被重視的人冷待,是最痛苦也是最常見的羞恥感典範。
這情況可以延伸至一般的朋友相處,例如Whatsapp「被藍剔」(已讀不回)時;朋友因為更重要的事而取消約會時。每當有人拒絕我們的邀請、提議和好意時,羞恥感就會出現。這類感覺可能以「被拒絕/被拋棄」、「我不夠好」、「被忽略」等語言出現,但都是羞恥感的一種。
2. 被排斥
當我們發現自己沒有受邀去同學的派對,朋友的聚會,即使我們對那些派對和聚會根本沒有興趣,單是「沒有被邀請」已經會為我們帶來一定的羞恥感。作者解釋,人類有天生的「親和需求」,本身就渴望能隸屬於某個比自己更大的群體;又羞恥感則會伴隨「被排除在外」而出現。
這種「被排斥」的感覺可以相當廣泛,亦十分被動,例如學校分組時自己無法加入任何一組、申請的大學沒有接受你、沒在某部戲劇的選角中中選等。人到中年,常常會意識到自己在以年輕人為主的戀愛(或其他)市場中失去價值,變得可有可無,而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已不被接受和理解,從而形成中年危機。
當歸屬感的需求不獲滿足,羞恥感就會隨之而來。
3. 非本意的暴露
有沒有試過在升降機內放聲高歌,卻發現𨋢外的人一聲聽著?又有沒有試過盛裝出席一場派對,卻發現其他人都穿得很休閒?又或是個課堂上被老師朗讀出你的作文?
這些我們常稱為「尷尬」的情況,都會令人想「消失」或是「搵窿捐」,是羞恥感光譜的一種。每當我們以有損自我形象的方式暴露在外,或者私隱在無意間被公開時,羞恥感就會油然而生。
4. 重要他人或自我的期望落空
我們努力念書,應考時得心應手,結果成績中等。結果你在下次考試時便向同學說你完全沒有念書,今次一定很低分云云。因為你從上次的經驗知道,期望落失的感覺實在太差。
當我們為自己設定目標,就會向羞恥感打開大門,而每一次失望都會伴隨著痛心、嫉妒和羞恥的感覺。這感覺源於達不到自己或其他重要他人的標準和價值觀。有人說「羞恥就是完美主義的聲音」,但其實對成癮或癡肥的人而言,他們也會因為身體和行為脫離了自我的掌握,而陷入長期的羞恥感中。
羞恥是通向真實自我的一扇窗
從上述四種情況可見,雖然羞恥感有時因為外界而起,例如被公開的羞辱,被偷拍上網,但它更多是一種「當下的我」與「我希望他人眼中的我」的落差。故它無法透過調控環境來根除。美國學校的老師、父母、再加上心理自助書常宣揚「愛自己、做自己」的運動,視之為培養孩子自尊心和自豪感的萬靈丹。
但現實是,只要人對自己有期望,會在群體中和他人相處和交流,羞恥感就是不可避免的感覺。作者指出羞恥是一種「自我意識情緒」,其體驗總是直接關乎自我,是一種關乎你是誰的感覺。
諷刺的是,那種宣揚「做自己」的通俗哲學,卻不斷教育大眾隔絕和封鎖這種來自自我深處的聲音。「自戀」就是這種文化的後果。一如《自戀時代》指出,時下年輕男女常有一種膨脹的自我意識,卻讓現實中自己真正的成就和優勢脫節。這過高的自我形象反而令他們常處於羞恥感被觸發的邊緣。
在本書中,作者詳述了羞恥感的三種偽裝,包括1)逃避(離群、漠不關心、放蕩)、2)否認(指責與憤慨、卑視一切)、控制(過度自嘲、自我厭惡),讀者會從他的描述中看到很多似曾相識的例子,甚或自己亦是偽裝的一員。
作者絕不是要主張回到嚴厲羞辱的時代。但他指出,羞恥感的真正解方是自豪和自重。自豪(Pride)是「在實現目標和成就中,獲得深刻的喜悅和滿足」。自重(self-respect)則是如實(沒有偽裝)地活出自己的價值觀和期望。自豪和自重是持久自尊(self-esteem)的基礎。它不是人心中某個透過外部讚美來加滿的油箱,也不是某種天性,只要好好保護不被外界破壞就可長期保持。自尊是一種成就,必透過努力實踐,在其深刻的過程和得到的成果中才能得到。
對於家長,我們應該讓孩子在愛中成長,而不是過度的保護。喜悅和羞恥會以驚人的方式令自尊誕生。真正的高自尊不是沒有羞恥感,而是能夠容忍和承認這種經驗,擁有「克服自卑」的能力;而真正的羞恥,經歷失敗或被指責時的感覺,而是因為單單這份感覺便逃避放棄。
參考資料
約瑟夫.布爾戈。曾琳之譯(2024)。良性羞恥:接住你家庭、職場、愛情與人際關係中的無地自容。一起來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