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欣(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睡房裡藏有同志色情刊物的16歲少年
愛德華的母親發現兒子在睡房裡藏有同志色情刊物,因此把兒子帶去見輔導員尼科洛西。這次的揭發逼使愛德華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者。因著傷心和困惑,母親堅持要兒子見心理學家。
母親和兒子住在洛杉磯的海邊,而愛德華的哥哥和姊姊則與父親住在城市中心。父親是位著名的刑事律師。
當母親首次見到尼科洛西時,她的衣著講究,見面時的握手有力,態度直接。她介紹兒子後,轉身便離開。臨走時,回頭傷心地留下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幫助他,尼科洛西博士。」
一早察覺的媽媽和後知後覺的爸爸
尼科洛西指,通常是媽媽發現兒子的同性戀問題,並帶他們尋求協助。相比之下,爸爸似乎渾然不覺,即使他們偶爾知道了,也極少會採取積極的行動。事實上,愛德華的母親很關注兒子的娘娘腔和多年來缺乏同性朋友的問題。她常懷疑這些都使兒子變成同性戀;同一時間,當父親聽見兒子對同志色情的癖好時,卻感到十分驚訝。
困惑的少年
當輔導室裡只剩下愛德華和尼科洛西時,愛德華顯得十分緊張和害怕。他很想在尼科洛西面前做對的事,卻渾身不自在。
尼科洛西:「不如說說你為何在這裡。你媽媽不喜歡你的同性戀狀況……你自己感覺如何?這是你想改變的東西嗎?還是你想接納的東西?」
愛德華:「啊……我從來沒有和很多人討論過這事……很明顯同性戀是社會不接納的,我指,僅是這原因,我不喜歡自己是同性戀者。」
尼科洛西:「但你本人不想改變這種感覺嗎?」
愛德華:「不,我不想。」
尼科洛西指,這是青少年的關鍵難題——一方面他想人生走在正軌,另一方面卻與自己內心強迫的慾望有所衝突,就是很想滿足強烈情慾吸引的渴望。與那些已經在同志圈子打滾多年、現在決定脫離同性戀生活的成年人不同,青少年似乎難以期望以長遠眼光把性滿足昇華。尤其是當流行文化正在告訴他,他應該擁抱自己的同性戀狀況。
尼科洛西:「我這樣問你,是因為我不能幫助你繼續持有同性戀身份。這不是我的工作性質。如果你想這樣,你應該去見認同同性戀的心理學家。」
愛德華:「我不肯定。我們在學校有同志輔導服務。那輔導員給了我很多提議、一些同志書籍和單張,就像是收我為徒般……我猜我應該聽聽你有什麼不同。」
尼科洛西知道那學校的同志輔導服務就是Project 10(中文試譯:「同志計劃10」),是由義務同志義工為公立學校提供的服務。尼科洛西極為反對那計劃,因為它阻止學生了解到人生有其他可能性,它的核心訊息是:「你永遠無法改變,你唯一的選擇就是接納和擁抱同性戀身份。」
尼科洛西察覺到愛德華因著那些訊息而感到困惑,但他亦沒有興趣了解不同意識形態之間的不同。尼科洛西決定集中問及愛德華如何看待自己的需要。
尼科洛西:「當然,我明白你對其他男士感到十分強烈的性吸引,並且對你來說十分重要。我們不會聚焦於如何擺脫這些感覺,除非你想。如果你願意,我想用幾個環節的時間,了解一下你本人,和你的人生發生了什麼事。」
擱置同性戀問題,先談談生活
對於尼科洛西沒有強逼愛德華處理同性戀問題,愛德華點點頭,像舒了一口氣:「我現時最大的困難是學校。我很害怕這間學校。」
愛德華:「我害怕整所學校,就是所有事情。」
尼科洛西:「但你媽媽說你在學校的演出中擔任領袖角色,並且成績優異。你怎麼會害怕這間學校,同時又是模範生呢?」
愛德華:「不是關於那些成就,當我走近學校時,我就是感到很緊張。」
愛德華:「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就是很害怕受到操控,可能是老師或校長。我可以處理其他社交活動,例如戲劇課等等。其他人都很適應高中生活,但我卻與他人不同。」
愛德華:「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不同,但就是不同……我就像困在監獄裡,所有人都在指使我要做的東西。」
尼科洛西懷疑愛德華的真正問題是欠缺社交支援。沒有真正明白他的朋友,以致他可以傾訴自己內心的衝突,他孤獨一人、與人疏離,把滿足感轉向學業和尋求在戲劇中表達自己。
愛德華自憐地說:「在學校以外,什麼都更好。」
無法融入同儕,亦不打算融入
尼科洛西嘗試帶進友誼的話題:「除了處理同輩關係,什麼都更好?」
愛德華:「對,除了演藝課……與戲劇學生在一起時,我感到很自在。」
尼科洛西:「可能你不想融入其他同學當中,尤其是男孩子?」
愛德華:「是啊,我不想融入其他男孩當中,我與別不同。」
愛德華嘗試用他對戲劇的興趣來證明這與別不同的感覺是來自同性戀的,例如:「我太有藝術觸覺了、與其他孩子太不同和特別了。」愛德華不斷利用藝術型同性戀的包裝,用來證明自己與異性戀男性的無聊東西毫不相干。
尼科洛西:「這是大問題,你人生最大的分岔路口。你的餘生將會不斷再面對這分岔路口——『我要迎合這異性戀世界嗎?還是我留在同志世界?』」
同志運動內部對於如何處理這問題有分歧,有些人認為同性戀者在大多數方面都與異性戀一樣,只是性取向不同;有些則認為「同志觸角」(gay sensibility)使同性戀者與大眾不同。
家庭關係:太黏連的母親和太疏離的父親
愛德華與母親同住,而父親則與哥哥姊姊住在另一處。愛德華表示,與父親同住,就像是自己一人住般。愛德華感到那會自由很多,想搬去與父親住,因為父親工作太忙,不太理會孩子的生活。愛德華想像,父親會較容易相處。另一方面,愛德華亦很想擺脫母親,因為常常與她爭吵。
愛德華與母親關係十分緊密,母親無論做什麼都要帶上愛德華,使愛德華沒有多少空間結識其他朋友。他們一直沒有衝突,直到去年。愛德華發現自己對母親的煩擾十分憤怒,但同時間又不想自己這樣。
尼科洛西猜是因為愛德華性慾蘇醒,使得他與母親關係出現變化。
尼科洛西指,雖然這是青少年的常見困惑,但同性戀青少年的矛盾心理更加強烈。愛德華深愛他的母親,但同時間又極想與她分離。或許在潛意識中,他感受到與母親太親近有份促成他的同性戀狀況。異性戀男孩一般在早幾年時間,就能脫離對母親的依賴,變得自主獨立。
而父親在育兒方面,極為被動。有次,母親叫父親帶愛德華外出吃飯,同時間又通知愛德華,假裝是父親主動邀請。當愛德華答應以後,父親又對母親說自己不想去,因為已經吃了。愛德華隨後告知母親,自己今晚不想外出。
又有一次,母親說父親會帶孩子到迪士尼樂園,但父親整天心情都不好,像是根本不想去般。原來是母親強逼他的。
尼科洛西指,這種操控型溝通的家庭模式(a manipulative family communication pattern)是同性戀孩子中很常見的。這使得孩子別無他選,只能退縮為自我保護的抽離狀態(self-protective isolationism)。
母親要控制一切,但愛德華又知她關懷備至。她做了所有母親該做的事,例如做美味晚飯、帶兒子到教會等等,但似乎又干涉太多。這使愛德華不想將自己的私事告訴母親。
干涉太多的母親使兒子害怕與女性相處
尼科洛西認為,這種相同的入侵感覺和失去個人權力的感覺,會帶到愛德華所遇見的女孩身上。如果女孩走得太近,愛德華會想把她推開。
愛德華認同,他指去年他十分受歡迎,有許多女性朋友,但當有女孩像是太喜歡他的話,他會變得無禮,就像與自己母親在一起時那樣。
尼科洛西認為,這是因為愛德華害怕對方是想追求他。還有,他不想再困於與母親相處時那樣的處境——感到被操控,並且要為她的感受負責。當愛德華還是小孩子而母親不快樂時,使她快樂的任務落在愛德華身上。這種對母親情緒的責任,帶進與其他太親近的女孩關係中。不自覺地,愛德華受著這些女孩的感受和期望所影響。要照顧她們的感受,很熟悉但又不自在——那是似曾相識的陷阱(old entrapment),代表著要否定自己的需要。愛德華認同。
此外,尼科洛西認為愛德華想推開那些女孩是因為他自己已經太女性化了。那真正令他感到吸引的是,自己內心欠缺的男性特質。
冷漠父親使愛德華無法認同自己的男性身份
有次愛德華分享到他對父親很生氣。他買了貨品,但無錢付費,父親輕描淡寫地說:「那就不交了。你不過是孩子,不會抓你的。」但後來母親抓著愛德華:「愛德華,你搞什麼鬼?他們傳了發票給你三次了,你究竟會否繳費呢?」
愛德華說是父親說不用交,當母親找父親對質時,父親當然是否認,還辱罵愛德華誣蔑他。父親與愛德華相處時,從來都不投入認真。
這使愛德華迴避與父親相處,覺得他不明白自己,覺得自己與父親十分不同。
尼科洛西指,不少有同性戀問題的男士對男性權威人物有恐懼和憤怒。SSA男士不相信這些男士能明白他們。愛德華因著對父母這第一權威人物的失望——就是他們傷害和遺棄他,使他不能相信他們的權威。父親影響尤其大,他應該運用他的成年人的力量來關懷愛德華。但他帶給愛德華的失望,使愛德華不能信任他。愛德華並非有什麼不尋常或與別不同。愛德華開始明白他與別不同的同性戀感覺,其實是一種防衛行為。
尼科洛西指,愛德華退到自己與別不同和特別的幻想之中,是用來證明自己不想與其他男孩做朋友是合理的。這樣,他就能無視其他男性,正如他無視他的父親,回到母親的保護和優越地位中。但同一時間,他又討厭母親容許他避免追求男性特質的挑戰,內在力量是其中一部分。
那種自傲與別不同很可能源自早期童年,在性別認同階段,當他逃避男性身份認同的挑戰時。他決定要避免分離和個體化的挑戰,以及從母親分離、獨立自主的挑戰。為了做到這一點,他放棄了很多發展男性特質的個人力量。簡單來說,自感不同是他簡易的防衛機制,以逃避獲得男性特質和內在力量的挑戰。
愛德華如釋重負,似乎終於不用堅持自己是與人不同:「似乎我不用將所有東西與同性戀勾上關聯,像演戲、權威東西等等。」
同性戀青少年的常見特徵
尼科洛西指,愛德華呈現了不少同性戀青少年的常見特徵:
- 對無用、不理會孩子的父親的憤怒。
- 對入侵性、使人困惑的母親的憤怒。
- 避免同儕相處(尤其男性)。
- 利用對戲劇和舞台的興趣,以逃避自己身份上和社交上的挑戰。
- 權威問題——害怕學校職員。
- 優越的態度,以彌補男性特質的缺乏感覺。
在同志圈子中獲得平日無法得到的接納
愛德華告訴尼科洛西,對於自己的同性戀感覺,他並不快樂。
事源他在公園遇上一名中年至老年的男士傑森(Jason),大約是尼科洛西的年紀,他們傾談了很多。在交換電話後,傑森在晚上致電給愛德華,約他外出看戲。然後他們去了一個同志派對,參與者都是傑森那年紀的。那是愛德華去過最棒的派對,因為他是全場的焦點。
尼科洛西認為,那同志圈子如此吸引,因為愛德華從中得到了在學校異性戀圈子中找不到的東西——接納。
愛德華指,雖然他不想,但關係變得情慾化。他本來只是想和他們做朋友。
後來一天,傑森致電給愛德華,叫他幫助搬運東西,因為傑森要搬回前度男友哈羅(Harold)的家,但又向愛德華保證,不會影響友誼。當愛德華去到哈羅的家,哈羅對他十分友善,又熱情招待。因著不想得失傑森,愛德華接受哈羅的善意。後來,他們在單位裡一起看色情電影。他們脫了愛德華的衣服,並給他口交。隨後,他們說他們很喜歡愛德華,邀請他同住,方便他們三人一起尋歡作樂。
然而,愛德華表示他並不想要這些東西,他只想要些朋友、一些愛。他拒絕了傑森和哈羅的邀請。
尼科洛西指,像愛德華這種少年,常被同志圈的關注所瞞騙。他們如此渴求關注、情感和肯定,但總是陷入情慾關係,被誤導或拋棄。
無法區分友情和愛情
愛德華表示,他不敢與異性戀男孩發展友誼,怕對方誤會自己在示愛。
SSA男士無法區分友情和愛情,像愛德華般,需要學習區分友誼和性。他將自己的困惑投射到想嘗試做朋友的異性戀男孩身上。
尼科洛西告訴愛德華,異性戀男孩不會覺得朋友間的傾談是一種追求。男性友誼並不涉及性行為。想要關注不是錯,但要用正確的方式。尼科洛西提議愛德華與有興趣做朋友的異性戀男孩傾談,看他們為真人;如果他不和他們說話,他們仍舊是物件。如果他仍舊孤立自己,他的情慾感覺會增強。當他寂寞和與人疏離時,他對性的興趣會增加。
參與同行小組獲得幫助
隨後,愛德華參加了同行小組,同時他亦從高中畢業了。他和其他同行者建立了美好的友誼,更從那些年長的SSA男士經歷中,了解更多不同觀點和同志生活的問題。愛德華人生首次嘗到了真誠、親密、不帶情慾的同性關係,他們亦明白他所面對的試探。
遲來的男孩青春期
愛德華的一位中學女同學邀請他一起去店鋪更換裙子。但愛德華有點遲疑,因為不太想與中學同學有太多交往,在他們的印象中,他是那文靜的、娘娘腔的男孩。如果女同學發現他變了,可能會覺得他是在假裝。愛德華覺得自己已變了許多,亦不太想和女孩去換裙子。
現時,愛德華對於女孩說是非這些事沒有太大耐性了,以往並沒有那麼反感。尼科洛西認為這是因為愛德華正在經歷童年期錯失了的階段——「討厭女孩」。
修復與父親關係
愛德華常常投訴父親,尼科洛西認為這樣不健康。他認為,不停投訴父親,只會加強愛德華認為自己是無助受害者的感覺。愛德華想將投訴變為溝通,因此把父親帶來見尼科洛西。
他們花了不少心力處理父子關係,尤其是愛德華的防衛性抽離狀況。即使父親想付出愛,兒子似乎十分迴避。兒子感覺父親不理會他的同時,父親亦感到被兒子拒絕。他們之間無法真誠交流情感,以及很容易就提及母親,亦是難題之一。
尼科洛西指,要醫治父子關係帶來的傷口,相比起要父親徹底改變,兒子對父親的限制有更多理解和接納更為重要。很感恩,後來愛德華成功與母親保持健康距離,並與父親關係改善了許多。
附:書籍介紹
2021年出版的Case Stories of Reparative Therapy(CSRT,中文試譯:《修復治療的案例故事》)是臨床心理學家尼科洛西博士(Joseph Nicolosi, Ph.D, 1947-2017)1993年的著作Healing Homosexuality(中文試譯:《醫治同性戀》)的重印版。CSRT 記載了八位有同性性吸引(same-sex attraction, SSA)的男士,他們接受尼科洛西博士治療的經歷(第一至八章),並解說了小組治療可以如何幫助SSA男士(第九章),以及修復治療是如何運作的(第十章)。
第七章“Edward – Agony of a Youth”(中文試譯:「愛德華——年輕人的苦惱」)記載了SSA男士愛德華接受尼科洛西幫助的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