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晴（香港性文化學會項目主任（性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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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賓州一所名為拉德諾學校（下稱「學校」）接到家長投訴[1]後，就將Gender Queer（性別酷兒）和其他同類型書籍以「不適合特定年齡層」為由而撤出學校圖書館。此決定獲得地區委員會的討論而通過，該委員會的成員包括一名學區行政人員、一名校長、一名學校董事會成員和一名教師。不過，上週二(15/04/2025)，事件出現了戲劇性反轉。學校董事會否決了委員會的決定。連起初作為委員會成員之一的安德魯．巴布森 (Andrew Babson) 都走出來為當時的決定致歉。他表示，他的一位跨性別朋友告訴他，在閱讀其中一本被下架的書籍Blanket《毯子》之後，「幫助她不再感到羞恥」。朋友的分享讓巴布森對於先前的決定有新的理解。巴布森說：「我對於我無意中給這個社區的孩子或家庭造成的傷害深感遺憾和抱歉。」
書籍下架令社區進入悲傷時刻？
學校董事會主席莎拉鄧恩 (Sarah Dunn) 表示，有一位承認為自己是 LGBTQ一分子的學生說，撤下這些書籍讓他們感到「被邊緣化」。聽後，鄧恩陷入自我懷疑的狀態：「這些書是我們學生所經歷的真實奮鬥的回憶錄，你能告訴孩子們『你不能拿回你的書』嗎？」
而針對家長其中一項反對的理由，稱這些書是「色情的」，因為內文含有兒童色情內容，又加入「令人震驚」和「沒有必要性裸露」的圖片。就此，鄧恩表示該地區的律師已經確認這些書中的圖片不構成兒童色情內容。作為學校「同性戀—異性戀聯盟」的教師顧問卡爾·羅辛 (Carl Rosin)亦認為州和聯邦法規對「教育或文學價值」有例外規定。
維拉諾瓦大學教授雷切爾·斯科拉克·羅 (Professor Rachel Skrlac Lo)勸喻家長不要只看重書藉對子女的潛在傷害，卻忽略了書藉的下架對LGBTQ群體的年輕人造成實際的傷害。」這樣會帶我們的社區進入到真正悲傷的時刻。
作者原意
《性別酷兒》是一本成長回憶錄，據美國圖書館協會(ALA)稱，該回憶錄是 2021年受到最多挑戰的書，一直高居全國禁書排行榜榜首，並成為當地學校董事會爭論的主題。這本書描述了作者瑪雅·科巴貝（Maia Kobabe）作為一個年輕人在性別認同方面掙扎的經歷，並包含描繪口交的插圖。科巴貝承認書中確實有涉及自慰、性玩具和性健康的內容和圖片，但她認為「這些幾乎是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會以某種形式遇到的事情。」她接受《時代雜誌》(TIMES)採訪時辯稱，這本書的內容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溫和」。
雪城大學教授凱瑟琳·基德 (Katherine Kidd)致力於工人階級研究、酷兒研究以及電視和流行文化研究。她接受《每日橙報》(The Daily Orange)採訪時表示，僅僅因為《性別酷兒》涉及性露骨內容就禁止學生閱讀，會限制年輕人探索自身身體及與性別認同相關的討論。另外，這樣的做法也只會掩蓋人們確實有過與作者相似經歷的事實。因此，我們不應該對書中涉及色情的內容產生恐懼。她說：「我總是告訴我的學生，『我不指望你們同意這個觀點，我只需要你們閱讀它並思考它。』，她認為找出主流禁書的爭議點才是作者的原意。」[3] 她鼓勵讀者可以發現「揭示個人的自我發現經歷」才是這本書的最終信息，而不用太專注書中被審查的圖像。
筆者不難理解基德的觀點是想捍衛批判思考的重要性。不過，她平日教導的對象都是大學生，同樣的教導方法又是否合適放在身心仍在發育和正吸收基礎知識的中學生身上呢？其實除了以上提及的Gender Queer，也有兩本書藉有關於亂倫、孌童和排泄戀的內容當初同樣被學校委員會以 5 比 1 的投票結果而決定下架的，但照基德的說法，又是否可以重新上架，讓青少年透過個人閱讀和批判思考去理解作者背後的寫作用意呢？
另外兩本同被下架的書籍
由艾莉森．貝克德爾 (Alison Bechdel) 所寫的Fun Home（歡樂之家） 也遭到兩極評價。這本書主要講述女兒Alison的出櫃故事，並探討了她發現父親一直隱藏同性戀的事。內文也含有與性行為相關的插圖。《紐約時報書評》—「《歡樂之家》一定是迄今為止最精巧緊湊、最詳盡的自傳典範…內容具有開創性。」[1] ； 但在Goodreads的網站，亦有讀者表示：
「這本書讓我深感不舒服。她認為作者將父親的同性戀和戀童癖兩件事混為一談。Alison(作者本人)在父親過世之後，才發現原來爸爸是同性戀。好的，很酷……她還發現父親與他的許多高中學生和家裡的幾名男青少年保姆[2]發生過性關係，又藏有其中一位未成年男保姆的裸照。然而，Alison認同父親的行為，又指那些是展露保姆「性感」一面的「美麗」照片，去掩蓋父親管有兒童色情及與未成年者發生性行為的非法行徑。」[3]
作為一本自傳，她父親的故事佔了更大的篇幅，也未參透到這個家庭的「歡樂」之處。
另一本具有爭議性的書目叫Blankets《毯子》。作者克雷格湯普森(Carig Thompson)描述了他在福音派基督教家庭成長的童年和青少年生活，以及隨之而來的所有掙扎。有讀者表示：
「這本圖像小說對我來說太過生動了。我知道這本書被譽為最偉大的圖像小說之一，但它真的很難讀。人們吃自己排泄物的圖畫、露骨的性愛場面和虐待兒童的圖畫不適合我。」[4] 亦有人指出「我認為自慰場景很好，他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但我們真的需要一整頁都畫著他的「標本」嗎？我不得不放下它，因為我無法再看作者的繪畫和對 Rainas 姐姐的描述。姐姐患有唐氏症，在每一幅畫中，她的臀部都完全露出，總是衣衫不整。然後作者繼續說她真的很漂亮等等，我覺得不太舒服。我也不喜歡看到她脫衣服，她實際上是個孩子，用成年人的身體展示她的裸體是沒有必要的。」
不少人在成長的過程都會遇到自我認同的迷失、掙扎，也有部分人可能經歷過與照顧者之間的關係衝突。以成長日記、自傳的形式去分享自己的經歷和突破，有機會引起讀者共鳴，並重新接納自己，甚至獲得激勵去衝破一些瓶頸。不過，如果內容偏離了自身的經歷，或者增添一些不必要的旁枝，可能令讀者失去焦點，反而適得其反。如果連成年人閱讀書本的時候，都對內文的情節過分細緻的描述，以及露骨的插圖感到不安，年青人又是否承受到呢？要壓抑強烈的不適感，去反覆思考作者的原意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家長表示，或許書中「可能」有一些有價值的內容。「然而，兒童色情內容使整本書不再適合學生閱讀和討論」。
誰是書本的目標群眾？
《性別酷兒》作者瑪雅·科巴貝（Maia Kobabe）接受《時代雜誌》訪問時，被問到：「當您寫這本書時，您的目標讀者是誰？您打算讓哪個年齡層的人閱讀這本書？」科巴貝回應：「像我這樣考慮性別的人。年齡大概在十幾到二十五、六歲之間。語言發展和接觸媒體的成熟程度都和我差不多，都是年輕人。他們可能正在考慮向朋友、家人或同事出櫃。或是，對於那些已經出了櫃的非二元性別者和跨性別者的家人和朋友來說，都是我的目標群眾」
拉德諾高中英語教師卡爾·羅辛 (Carl Rosin) 指出，他將《歡樂之家》列為他教授的其中一門課程的選讀材料，並表示該書提到了讀者年齡建議是「19歲又有意願閱讀的年輕人」。但是，除非這個班級是 12 年級，否則羅辛的學生都不會超過 18 歲，只有極少數例外。這樣的話，根據羅辛和書本的讀者年齡建議，《歡樂之家》似乎並不是作為高中課程的選讀材料。
事實上，對禁書感興趣的中學生不是很多。拉德諾學校發言人布倫南（Theji Brennan）表示，即使《性別酷兒》已經在圖書館裡上架了六年，從來沒有學生借閱過。「唯一一次的借閱紀錄，是因為書本之前受到大眾質疑的聲音和討論。」另外，從2022 年至今， Blankets《毯子》也沒有被學生借閱過。究竟是學生沒有相關的疑問？還是在學校圖書館打開書本時，發現不是自己想閱讀的書藉或想了解的內容呢？我們都難以下判斷，但借閱紀錄的數字的確反映出一些現況。可能認為書本適合中學生閱讀的只是一少撮成年人的想法，不等於青少年的需要，也有機會書藉的內容都未能有效對應到青少年的疑問。
家長權利vs兒童性權
教育層面，到底誰說了算？
根據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第26條指出，教育之目標在於充分發展人格，加強對人權及基本自由之尊重。父母對其子女所應受之教育，有優先決擇之權。
另外，《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18條明文，人人有思想、信念及宗教之自由；尊重父母或法定監護人確保子女接受符合其本人信仰之宗教及道德教育之自由。
因此，有關道德教育，父母對子女所應受之教育有優先決擇之權。這是國際公約認可的基本人權，家長有知情權和決定權，其他持份者如學校和政府都不能侵犯。即使學校董事會得出怎樣的投票結果，若有家長反對，學校也不得違反家長的意願，私自決定教學內容。當兩者的意見出現衝突時，必須以家長的決定優先。
當然，有人不完全認同以上說法。他們認為當家長去決定子女受怎樣的教育前，都要以兒童的最佳利益是基本考量，而「性健康與生殖健康權利」都是兒童需要學習的。他們認為國家社會有義務確保所有個人或群體都對此課題有全面的教育和認知，而且信息內容是非歧視性、不帶偏見、基於證據的並考慮到兒童和青少年不斷發展的能力。[5]他們的出發點是想鞏固兒童的性健康，不過，牽涉到亂倫內容，好像《性別酷兒》、《毯子》教導配戴假陽具去發生性行為、排泄戀等等情節，是否都適合做教學材料呢？有否大大提升子女的性健康呢？因此，公約的重點是由家長去決定兒女的道德教育材料，而以上提及的書本即使有人形容為只是健康教育的材料，但背後也涉及一些對性和愛的道德假設，例如性只是彼此自願的身體歡愉，對像是同性、家人、死物甚至排泄物也不要緊。而這假設是有爭議性，至少不少家長不認同。。
台灣非常重視性教育（他們稱為性別平等教育），他們認為應教導學生充足的性知識、正確的性態度、與合宜的性行為，也強調「擁有身體自主權」和性健康。但根據衛福部2014年至2024年的資料統計，這十年來梅毒感染個案大幅增加，其中以15至19歲的青少女最為明顯，從4個個案增至21個個案，飆升53倍之多。[6]
國教盟理事長王瀚陽引述性病個案指出，連年僅10歲，只是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女童都出現梅毒案例，顯見性教育明顯出現問題。有家長曾聽過就讀國中的孩子透露，同儕之間會因為女同學被包養而獲得高達14萬(台幣)的月收入感到羨慕，導致約炮文化或透過性交易賺錢的認知而急遽增加。不禁令我們思考，未成年的中小學生在課堂學習到所謂「充足的性知識、性同意、合宜的性行為﹑擁有身體自主權」，是否有助提高其「性健康」呢？
風傳媒報導顯示台灣近年性病求診的年齡層有越來越低的趨勢。作為國中健教老師的台灣性教育學會副理事長馮嘉玉，也坦言政府近五年重視性平教育、「擁有身體自主權」，卻導致青少年忽略了性安全、性健康的義務同等重要；教導要學生勇敢說不，卻疏於培養全面的性觀念。性健康、性安全反而遭嚴重弱化。由此可見，似乎並不是在中小學年齡接收所有資訊，滿足知情權，就等於對孩子成長有幫助。家長所決定的不只是純粹健康層面的性知識，他們更重視的是基於道德層面及適齡的性教育。
國際上對性教育的共識都是「延後性行為」，因為未成年性行為的性病和意外懷孕比例較高，這不是同時教導未成年人士做「較安全」措施就可以處理。[7]這等於社會禁止家長獨留兒童在家、不容許兒童駕車、監管抖音窒息挑戰的短片，而非教育兒童獨自在家時如何保持安全；教育兒童駕車的安全行為及教導兒童如何安全玩窒息挑戰就可以。因為性和以上行為對身心和判斷能力仍在發育的未成年人士來說，直接遠離比教導安全更有效和適合他們的年齡學習階段。
總結
西方國家有不少關於性別議題的書籍都以「自傳」形式出版，希望與讀者分享個人成長經歷、傷痛和療癒之路。不過，如果以此為由，就令兒童色情內容或插圖成為了書中不可刪除的部分，並認為是大部分未成年者的必經階段，推薦給他們看的話，我們就不能這麼容易就妥協。筆者亦認為將這些適合只成年人閱讀的書籍從中學圖書館下架不等於要邊緣化任何人。設想若有人將他於成長過程攻擊過LGBTQ群體的行徑、連珠爆發一系列厭女的羞辱說話、模仿Andrew Tate過他的第二人生等等題材寫成一本自傳，內文加插欺凌等血腥插圖，又是否以不邊緣化、重點是訓練讀者的思考能力而在學校圖書館上架呢？筆者認同的確需要仔細多番檢閱、討論，以找出真正幫助兒童和青少年成長的教材。他們猶如一張白紙，相信社會上每一個人都希望他們獲得正確的知識和道德教育。我們一同攜手，給予孩子一個安全和快樂的學習成長場所。
相關文章：台灣學校私自對學童進行性別認同調查，露骨的題目惹家長憤怒！
參考資料：
PA school board votes to return to school library sexually explicit book ‘Gender Queer’
Syracuse U. professor defends sexually explicit K-12 book
Radnor bans three books in response to a parent’s challenge, including ‘Gender Queer’
‘Gender Queer’ Author ‘Relieved’ After Court Rules Book’s Sale Can’t Be Restricted in Virginia
SU professors emphasize reading banned books focusing on gender, sexuality
[1] https://x.com/Theo_TJ_Jordan/status/1572220407280996355
[2] https://archive.vn/xJhRe
[3] https://www.thecollegefix.com/syracuse-u-professor-defends-sexually-explicit-k-12-book/
[1] https://www.amazon.com/Fun-Home-Tragicomic-Alison-Bechdel/dp/0618871713
[2] 在外國，作為青少年保姆，您的職責是在父母或監護人不在家時照顧年幼的孩子。成為青少年保母所需的資格並不多，在照顧其他孩子之前，有過照顧自己的兄弟姐妹或寵物的經驗者就可以了。根據https://www.ziprecruiter.com/career/Teenage-Babysitter/What-Is-How-to-Become ，青少年保母平均時薪可達18美元。
[3] https://www.goodreads.com/book/show/26135825-fun-home
[5] https://www.youthrights.org.tw/discuss/996
[6] https://www.storm.mg/lifestyle/5371770
[7] UNESCO. International technical guidance on sexuality education. January 2018. https://www.unfpa.org/publications/international-technical-guidance-sexuality-education，見P.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