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欣(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六孩之母、美國家庭研究所(The Institute of Family Studies)的特約研究員安柏拉普(Amber Lapp)於網上撰文,標題是〈身處困境的母愛:我們對產後女性有什麼責任?〉(Motherhood in the Trenches: What Do We Owe Postpartum Women?),分享到自己的產後經歷,以及支援新手媽媽的方法。[1]
女士在分娩後要面對的是什麼?
在文首,作者強調她不是要為林賽·克蘭西(Lindsay Clancy)辯護或譴責她。林賽·克蘭西殺子案轟動全美,陪審團意見分歧,審訊至今仍然未完成。此案牽涉到美國精神醫療制度、產後精神疾病,以及精神疾病患者應否承擔刑事責任等複雜問題,引來高度關注。
案件令作者不得不反思:「媽媽們在分娩後的幾個月要面對的是什麼?」作者認為,若社會要鼓勵生育,就必須好好回答這條問題。
母親是如何煉成的
作者指,母性是在我們稱為產後的這段特殊時期中鍛造而成的。它無可避免地具體而又不可避免,它就像產道一樣必不可少,就像生物物理標記和日曆上的日期一樣清晰可辨,就像男性和女性的分類一樣真實存在。然而,產後時期又充滿神秘。我們對它知之甚少。作者觀察到,我們常常把產後症狀當作女性的心理問題,以為一旦生產的迷霧散去,這些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始料未及的黑暗——作者的自身經歷
作者分享到,她的前四個孩子出生得都很順利。他們出生後的幾個月裡,作者沉浸在一種敬畏和感激的情緒中:「這是我人生中最偉大的體驗! 」同時也伴隨著睡眠紊亂和孕期荷爾蒙波動帶來的疲憊和情緒波動。由於新生兒需要每隔幾個小時就吃一次奶,這意味著媽媽最長的睡眠時間也只有幾個小時。因寶寶們睡眠都不太好,所以媽媽睡眠嚴重不足。雖然很辛苦,但感覺很好;隨著寶寶的成長,作者也在經歷蛻變。
然而,第五個孩子出生後,一種黑暗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作者無法入睡,變得越來越焦躁不安,容易暴怒和攻擊,這讓她感到恐懼和困惑,每次發作後,她都會蜷縮在地板上,痛哭流涕。她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如此暴躁。一直以來,別人都說她耐心又善良。從小作者就渴望成為母親:「這是我最大的夢想!」作者享受懷孕和生產的喜悅,也喜歡和孩子在一起。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次崩潰之後,作者聯繫了一位口碑好的靈修導師和一位專業的天主教輔導員,他們向她介紹了認知行為療法,並陪伴她走出了黑暗。
作者生下了第六個孩子,感覺就像經歷了救贖。他出生在平安夜,聖誕節當天回到了家。他是個小天使,作者把上次生產的所有經驗都運用到照顧孩子上,建立起支持系統,允許自己盡可能地小憩,並暫時降低對生活其他方面的期望,以便能夠專注於享受與新生兒相處的時光。作者滿懷深情地回想起那段平靜快樂的時光。
但就在作者以為孩子滿一歲,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那股黑暗力量又回來了。她必須與之搏鬥,常常在深夜,恐懼和困惑被洶湧而來的暴力念頭所淹沒,而那些強烈的情緒又轉化為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緊握雙拳等生理症狀。
有一天晚上,作者在日記裡寫道:
「我覺得在這些情緒爆發中,我是在乞求幫助,乞求某種方式來釋放我感受到的巨大壓力。我想死。我說一些暴力的話。我談論自殺。我說一些瘋狂的話,我的聲音變得怪異,我會跳起來,手舞足蹈,完全認不出自己。今天我開始收拾行李,說我需要去醫院,或者至少去別的地方。」
那年臨近復活節時,作者連續好幾天都睡不著。腦海中開始浮現各種畫面:她切開的蘋果變成褐色腐爛;一個躺在床上死去的老人抬起頭,用空洞的雙眸望著她;一艘船裂開沉沒,點點光點像暴風雪中的雪花般向她襲來。睡眠不足原來有很大殺傷力,人的心智會變得如此脆弱。作者緊緊抓住祈禱,儘管在那些時刻她幾乎感受不到任何安慰。即便如此,她依然繼續祈禱,背負著十字架。她感到神替她背負這一切,一步一步地陪伴她。
一切都還算順利,直到後來出了問題──這種反覆令人抓狂。於是她去了一家著名的機構進行精神評估。醫生告訴她,她符合快速循環型雙極性情感疾患II型(rapid cycling bipolar 2)的診斷標準,但這只是初步判斷──因為也可能是產後問題,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自行緩解。
「受難者的團結」:媽媽與士兵相似
或許有些出乎意料,作者的產後經歷讓她意識到年輕男性所面臨的挑戰。當她聽到有人因絕望而死,或聽到男人們講述他們與失敗和成癮作鬥爭的經歷時,她能從他們的故事中看到熟悉的崩潰軌跡。她感到一種共鳴——捷克哲學家揚·帕托奇卡(Jan Patočka)曾描述的「受難者的團結」“solidarity of the shaken”。
這也幫助作者了解另一個看似不太可能的組合:母親和士兵,這在歷史上曾經是常見的比較。正如艾莉卡·巴喬奇(Erika Bachiochi)所寫:
「歷史上,在我國許多重要的公共政策辯論中,母親們常常被明確地、正面地與士兵和退伍軍人相提並論。人們認為,母親們如同士兵一樣,以一種獨特的、無私奉獻的方式服務於公共利益。 1908年,在首屆國際兒童福利大會上,西奧多·羅斯福總統向母親大會發表講話,他宣稱:『在我看來,母親群體甚至比內戰老兵更為重要;因為歸根結底,只有母親,也只有母親,比為國而戰的士兵更配得上公民的稱號……母親是國家生活中最寶貴的資產。』與今天不同的是,這種二十世紀初的母性主義言論在當時的文化中無所不在,並且得到了相應的物質支持。」
並非母親們過度敏感或軟弱,而是為人母需要女性調動深厚的精力,尤其是在產後時期,因為產後需要全天候照護,還要進行產後身體恢復,並且睡眠不足。睡眠紊亂似乎是新手媽媽和軍人共同面臨的問題。例如,有證據表明,睡眠不足是軍人出現精神症狀的關鍵因素。此外,退伍軍人和產後母親都面臨更高的自殺風險。
不健全的母嬰保健措施
在初次評估幾個月後,作者再次去看精神科醫生,但由於之前的治療師離職,她不得不換了一位新的治療師。這意味著她必須再次講述自己的經歷——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傾瀉而出,交給一個陌生人記錄。作者訴說著同樣的痛苦,而新治療師冷漠的反應讓她感到不安。離開時,作者感覺自己像是去懺悔了一番,卻沒有得到赦免的解脫。即便如此,她還是預約了幾個月後的另一次就診,她想,這大概是一種對抗精神錯亂的自我約束吧。當你不再理解自己,或無法信任自己時,就應該這麼做。
這次,她又見到了另一位精神科醫生,這次是為了做神經心理學測驗。她安排了保姆,並完成了一系列線上測試。她記得當時覺得,有時間照顧孩子是多麼珍貴,甚至在想,或許帶著一本書去咖啡館,比這套治療方案更能療癒身心。
幾週過去了,作者仍然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測試結果的消息。他們要她跟進,她也照做了,甚至直接聯絡了那位精神科醫生。但她始終沒有收到回覆。那時,她的孩子已經兩歲了,她感覺自己彷彿從一條奇異的隧道中走了出來,找回了自我。於是,她放棄了這件事。但她卻不禁思考:如果她當時身處危機之中,又會如何呢?
醫療系統不堪重負,需求量龐大。正如作者從自己媽媽朋友圈中了解到的,產後問題並不少見。但令人沮喪的是,就連專業人士似乎也對產後時期感到困惑,不知所措。
支持新手媽媽的五大要素
如今小兒子快四歲了,作者本能地想要翻過人生中的這一頁。每當聽到其他媽媽談論她們遇到的挑戰時,她都會感到煩擾。她說,她已經失去了興趣。或許是因為回憶起來太過痛苦。她想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別太擔心!」這種想法確實有幾分道理。她常常忍不住回頭看自己,心想她當時應該更強壯。
但林賽·克蘭西的遭遇迫使作者重新審視那些令人無比不快的往事。走出陰霾的五大要素:
一、 時間
當作者回想是什麼讓她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時期,她相信時間扮演了很大的角色。現在她既沒有懷孕也沒有哺乳,晚上也能睡個好覺了,那些曾經讓她煩躁或忍無可忍的事情,現在都不再那麼重要了。
這並非自誇,而是在作者最艱難的時候,和一些年紀稍長的媽媽們聊聊真的很有幫助。她們既能理解她的感受,又能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事實也的確如此。作者的孩子現在都大了,他們會幫忙做家務,也會互相照顧。
二、 減輕壓力
另一個有幫助的方法是減輕自己的壓力。媽媽們面臨的壓力主要來自兩個面向:一是事業家庭的壓力,二是依戀理論的壓力。一方面,母親們被要求成為對社會有貢獻的成員,而這往往被理解為有薪工作。另一方面,她們又被要求時時刻刻全身心地陪伴孩子,這讓她們失去界線和秩序,甚至無法完成必要的任務——所有這些都會讓她們感到不堪重負。
但她認為,她們可以在兼顧母親角色的同時,避免被它完全吞噬。幫助她領悟這一點的,是一位她敬愛的神父,他思想保守,家中排行老二,共有十個兄弟姊妹。在作者產後最艱難的時期,他帶領一個媽媽互助小組,她參加了這個小組。她記得當時他告訴她,他的母親每天都會抽出時間照顧自己,孩子們也懂得尊重母親的這段時間,這讓作者感到非常驚訝。
當作者感到壓力巨大時,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放棄其他一切,專注於做母親。神父朋友溫和地鼓勵她換個方向。他說他花了很多時間輔導那些孩子離家後面臨身分認同危機的母親。他鼓勵她不要放棄上帝給她的其他興趣和使命。當母親是作者的天職,但並非她唯一的身分。
三、 媽媽們的休憩之所
作者開始每隔幾個月就進行一次短途旅行,這要歸功於一位朋友,她的丈夫曾帶著女兒們回娘家待了一周,讓妻子享受「媽媽假期」;還有一位朋友則優雅地兼顧了旅行和育兒,而且毫無愧疚。在這些旅行中,作者拜訪朋友,讀書、寫寫東西,或是去靜修。這些經歷對她來說標誌著一個新的階段。離開一段時間再回來,彷彿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她重新審視現實:她更加感激孩子們,也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時光。正如夏洛特梅森(Charlotte Mason)一百多年前提醒母親們的那樣,每個人都需要休息和終身學習的機會。當時她注意到,「母親們的『崩潰』現象日益頻繁」。
這讓作者不禁思考──如果我們對待處於危機中的母親,不去嘗試各種方法和安排各種預約(譯按:指那些精神科、心理輔導的預約),而是先給予她們休息的機會,那會怎麼樣呢?理想情況下,女性的家人和朋友可以幫忙照顧大孩子,並處理所有實際事務,讓疲憊不堪的母親可以安心地休息幾天,專心睡覺、吃飯和照顧寶寶。
四、 教育父親
當然,父親是不可或缺的支持——儘管在產後這段艱難時期,他們也可能感到不知所措。當時作者並沒有意識到,面對她身上的變化,丈夫大衛有多焦慮和困惑。他常常表現得非常堅強;有時,他也會崩潰。新手父親們可能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們同樣需要支援。對父親們進行產後時期和可能出現的危險信號的教育,以及將產後初期婚姻諮詢納入保險範圍,對於面臨這種壓力的夫婦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因為有時,即使你擁有一個支持你的社區(譯按:指親友),外界的幫助(譯按:指政府、機構)也是必要的。作者指,即便她身邊圍繞著一群愛她的人,有時她還是會感到極度渴望休息,但不知為何卻無法開口向最親近的人提出請求。她甚至希望自己快要死去,這樣就能有個藉口什麼都不做,只躺在病床上睡覺。別人也同樣忙碌,怎樣開口但又不成為別人的負擔呢?因此,作者認為,如果有更多支援機構會更好。
五、 產後媽媽的關懷
對於那些缺乏支持網絡,或者已經耗盡了現有資源的母親來說,如果還有另一種選擇呢?作者想像,可以設立一些專門為新手媽媽提供的關懷中心——溫馨如家(homey),如同分娩中心一般,專為那些尚未陷入精神危機,但渴望休憩的產後媽媽而設。
或許,擁有眾多婦女中心、秉持關懷母嬰宗旨的維護生命運動,可以將此項服務作為其工作的下一個合乎邏輯的延伸?宗教場所平日往往使用率不高,它們也可以在這類照顧中發揮作用,就像它們已在開設學前班和母親日托計劃一樣。作者指,美國目前已有針對產婦的產後服務,但如果這類護理能夠更加普及,並納入醫保範圍,那就更好了。
要鼓勵生育,更加不能迴避討論女性產後健康的複雜性,這樣才能更適切地關懷女士們,幫助產後媽媽健康成長。
[1] Motherhood in the Trenches: What Do We Owe Postpartum Women?
https://ifstudies.org/blog/motherhood-in-the-trenches-what-do-we-owe-postpartum-wom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