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雋寧（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校隊主將同時修讀藝術史，芭蕾舞者同時是欖球隊隊長？你有想過在男校遇到更多突破性別定型成長的男生嗎？為何會這樣？
本篇二千字長文，將拆解專屬男孩的男校環境有何意想不到之處。
不再在意女生怎樣看
儘管「求學得是求分數」，然而心理學家對於男校的好處，最在意的可不是學術成就，而是男校其實創造了一種與男女校（co-ed）截然不同的心理環境。
那不單是指純粹把男、女分開坐，而是當男孩不用花額外心力處理異性目光時，他們就不用進行性別表演－－亦即在女生面前，男孩「應該」要怎樣表現－－從而減少部份社交壓力。心理學家認為男孩的行為會隨之改變。這就是美國心理學家Leonard Sax所提出的觀察。
Sax在2024年的一份期刊中撰寫專題文章，回應研究中「男校整體沒顯著優勢，因此不特別重要」的結論。他既不是教育學家，也不在學校工作，有何發言權威呢？原來他是心理學本位的家庭醫生，並在工作中長期接觸大量不願上學的男孩。
來求診的男孩許多都在男女校中表現反叛，被診斷為ADHD、抑鬱；然而當Sax提議他們轉到某幾所他所建議的男校後，卻變成像另一個人一樣。有些男孩甚至可停用精神科藥物，享受到學習和校園生活。
於是，Sax提出別具新意的看法：也許問題不在男孩身上，而在學校環境。
男女成長軌跡有異：男比女更遲
他分析美國教育自1990年代後出現變化。幼兒課程愈來愈早步入學術教育，學生五歲就要長時間安坐學習閱讀、拼音和文法；而唱遊、活動和畫畫則減少。問題是，男孩大腦成熟的速度，本來就平均比女孩遲。Sax甚至曾一度提出政策，認為當女孩在五歲入學時，男孩則應設定在六歲（也引來是公平還是歧視的爭論）。
男孩未準備好接受那種「學術」訓練，結果就是被老師視為坐不定、專注力不足和不守規矩。慢慢在男孩心理中形成一種「學校等於失敗感」的心理連結。
並不是就讀任何一所男校，都能幫到男生。真正幫得上的是懂得順著男生發育的男校。因為他們往往願意接受一件現今教育界不太願意承認的事實，也就是男孩和女孩的成長軌跡真的不一樣。
抽走女生不管用 真正有利男孩的秘訣是競爭？
發揮作用的男校，不單純因為「性別單一」。單把女生從班房中抽走，不會自動變好，甚至可能更差。Sax曾探訪不少美國公立學校的全男班（在男女校中把男孩放在一起），結果是出現災難級別的失控現場：學生互相扔東西、挑戰老師、滿口粗言。現實是，當沒有女生在場時，男孩之間的地位競爭更加明顯。最搗蛋的人反而可能受到歡迎。
Sax認為應該順著男孩的心理運作，發展出專屬男孩的教育處境。他在成功轉化男生的男校中發現共通點，就是他們能夠利用強烈的團隊競爭形式（team-competitive format）。例如將學生分社、隊伍或小組，全校比拼。
那不只是運動比賽，連學業、操行、閱讀都變為團隊競賽。當一位男生頂頂撞老師時，不只自己受罰，而是整個團隊扣分。有趣的現象是，同學之間會反過來約束彼此。原來競爭壓力所帶來的效果，對男女孩而言是不同的。愛好爭競的女孩較難獲得友誼，然而男孩間的競爭卻普遍地更能建立友誼和歸屬感。
男孩在具競爭的群體合作中，建立「一起抗衡某些事物」的身份。Sax引用研究指出其改善男孩的表現、品格和發展出更具創意解難能力。這解釋了許多男生一起打波、打機或隊制活動中，成為「兄弟」的經驗。某些男校就是成功利用了這種男孩特質，令男生適應校園生活。
然而，還有一個效果是突破盲點的。
你要知道的心理學現象：性別身份放大 gender intensification
Sax提到，他在那些能配合男孩特質的男校中，能夠找到更多修讀文學、藝術和人文學科的男生。這可算是更違反直覺的，因為許多人以為男校只會「強化陽剛的性別定型」，這也就是Sax所回應的論文所假設，以為男孩變得更加「男孩一定要……」的性別定型。
不，剛好相反。由於青春期的男孩不再在意「在女生面前讀詩、研究藝術史和跳芭蕾舞」，也不擔心「這樣做會否不夠男人、唔夠 Man？」，反而更樂得自在。換之言，男校所提供沒有同齡女生的環境，減輕了性別表演（意即表達出某種對男性的性別定型）的社群壓力。
Sax以澳洲、紐西蘭幾間男校舉例，見到校隊主將研究文藝復興的藝術史；欖球隊隊長同時是芭蕾舞者。這些男生都避免了一種心理學稱之為性別身份放大（gender intensification）的現象，更自由地按興趣學習，實現出進步派希望做到的：不受定型所限。
這種效果遠超於成績，更建立一種不受女性眼光束縛，步入成熟的男性。那不必然是性別定型式的論說，例如「男人要硬淨、不流眼淚」之類；反而許多男校強調自律、承擔責任、保護弱者、團隊忠誠和管理情緒。儘管女生都學習這些價值，然而男校提供一個男孩自在的環境、配合他們軌跡的學習空間。
性別定型不好 怎樣做才是出路？
一名男校教師曾對學生說，「真正的男人就是，如果只剩兩個漢堡包，也先讓妻兒吃飽的人。」Sax引用這段說話，解釋現今社會往往界定這句話是性別定型，而忽視男孩需要培育成為忠於伴侶的養家者－－而不是拋妻棄兒－－的教養需要，尤其在父職薄弱、家庭破碎、男性榜樣缺席的年代。
現今社會大概都認為「性別定型有礙孩子成長」，然而回應方式卻截然不同。進步派認為男性特質就是構成定型的「問題」，而解決辦法是無視和否定兩性各自的特質差異。「既然沒有所謂男人特質，人就可獲自由」。或者我們反過來再想，若果在學校中，教導那些「未來的父親」學習「沒有所謂真正的男人」，這種虛無的男性身份對他們的太太和兒女又有何益處？
反過來說，像Sax這些傾向保守派的學者，則認為真正的出路是正視兩性特質，按著男女不同的特性來開拓視野。在這次研究中，Sax則指出男生學習減少受女性同儕的眼光影響下，按喜好發展學術興趣－－這是正視男性「會在意女生眼光」的特質所帶來的結果。
短結：給不同事物不同的對待
說來說去，男校不是萬能匙。Sax的討論最終帶往一個更深入的觀察，就是現今教育界經常假設「同一方法適合所有孩子」，現實卻可能不是。
確實有些男孩在男女校適應良好；卻有些男生早早自覺是失敗者。男校存在的理由，或許不用提供「令所有男生變得更好」的證據，卻只需要拯救到那些需專屬男生環境的人，就已經足夠。而因為某種進步性別意識而否定男校的人，能否仍然留有自由，容納不同需要的男生呢？
男孩和女孩的成長軌跡真的不一樣。無視性別差異而一律同等對待，還是根據兩性實質差異而提出差別對待，哪種做法帶來更大共善呢？值得深思。
延伸閱讀：
Sax, L. (2024). Single-Sex Public Schools for Boys: Reflections After 25 Years. 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 716(1), 118-128. 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full/10.1177/00027162261428305
作者：招雋寧 （香港性文化學會特約研究員）
本科修讀社會政策。致力研究家庭﹑性別及身體的課題。招先生為本會疏理和發掘新近的性文化知識，協助策展具學術基礎的性教育，使本會受眾獲得紮實及適時的知識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