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事工總監)、梁海欣(香港性文化學會項目主任)
文字:鄭安然、梁海欣、阿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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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八歲那年,阿娣看到一則德國變性手術新聞,感到很震撼,猛然醒覺:
「這就是我!」——阿娣(化名)
困於女人身的男人心:我是跨性別男性嗎?
阿娣今年六十多歲,因為近年看到跨性別的熱議,令她回想自己的過往。她打開心窗,把塵封已久的回憶,與我們分享。她形容成長中的自己是男人心、女人身,「簡直就是投錯胎啊!」喜歡玩豆槍,最怕穿裙子,化妝是苦差,加上爽朗外向的性格,阿娣總是深信自己是個男生。
阿娣立下決心要做男生,開始穿哥哥的舊衫褲也不肯穿新的裙子。「小學上學可以選擇穿運動服或校裙,我每天都穿運動服,裙子總是衣不稱身!」唯一被迫妥協就是學校規定校服相女生要穿裙子。
阿娣腦海中清晰地浮現著七、八歲時的她,在報紙上看到德國一宗女變男變性手術的報導,「我立即認定:我也要如此!我要變性,因為我本來就應該是個男孩!這就是我!」
阿娣恨透自己和自己的身體至極!變性儼如唯一出路。阿娣變得憤世疾俗,亦曾萌生自殺的念頭⋯⋯
阿娣因為香港最近的跨性別熱議,在近幾個月開始反思自己的過往。童年時,她在女兒身背後,找到自己的男兒心。如今她發現在男兒心背後,可能也深藏了一個更深層和複雜的自己……
困於「男兒心」的小孩
家中兄弟眾多,自己是獨女的阿娣憶述:「哥哥可以去游泳、去露營,但我卻不可以!」出生於60年代,成長於那個媽媽會說「女孩子外出很危險,應留在家中做家務」的年代。與兄長打架更是「舖舖輸硬」,常被嘲笑是「弱者」,阿娣不住抱怨「做女仔好蝕底」(吃虧),很不公平。
當年電視劇《朱門怨》風靡全港,講述清末民初富家末落男尊女卑的故事。劇中一家之主的一句:「女人蝕本貨!」被哥哥像金剛咒一般向她諗著,鉗上阿娣心頭!小小年紀己因討厭自己而自殘,幸好媽媽及時發現,把家中利器都藏起來。
禍不單行,在十至十二歲時,阿娣被鄰家大四歲的男孩性侵,又被威脅得不敢跟任何人說,她變得沉鬱寡言,越發鄙棄自己。
小學畢業的暑假,又遇上交通意外,失血過多,加上大手術後的各種治療,上身又要打石膏,錯過了青春期發育,胸部平坦。「你也聽過吧,身材平坦的女性會被恥笑是飛機場、煎爛蛋⋯⋯」
上中學,校規要穿直身裙,而阿娣上身仍打著石膏,被鄰班男生謔笑成「香港醜姐」(香港小姐的相反)!拆除石膏後,平坦的胸部,在街上不時會惹來一些陌生男人猥褻可怕的目光和竊笑。她就用厚厚的寬外衣去掩蓋自己。
人生轉捩點:遇上愛
但人生一路走來,即使擁有金錢、能力的時候,阿娣卻沒有選擇變性,為什麼呢?
中五那年,要預備會考,家裡又沒有溫習的地方,阿娣跑到教會自修室溫習。一個星期六上午,輪候人數眾多,一位難求,阿娣惟有坐在樓梯間溫習。
「同學,你在這裡幹什麼?」阿娣抬頭一看,原來是一位神父。
「我……在這裡溫習,因為自修室沒有位了。」
神父心生憐憫,為阿娣和其他同學開放了教會另一個活動室給他們使用。阿娣在那裏認識到一群兄弟姊妹,開始參與教堂的查經班、禮拜,學習彼此相愛,感受到溫暖、關愛和上主的眷顧。她漸漸回復開朗的性格。
中七那年,在一次聖經祈禱聚會中,一息間,她眼前一片耀目晧光,聽到主耶穌仁慈的呼喚,訴說著:「我愛你!我永遠愛你!」她淚流如注,直衝往洗手間放聲嚎哭,治療的恩典與眼淚傾注交織…..如今憶起,阿娣仍為基督耶穌那無條件的愛而感動得哽咽起來,眼眨淚光。
她開始能愛自己,又能寬恕那向她施暴的男孩未懂性時所犯的錯!
能寬恕,才能把自己從仇恨的籠牢中,釋放出來,心靈才有真正的自由。
幾年後,阿娣獲得獎學金到美國升學,但那裏來足夠的生活費呢?她誠心禱告交托,有信徒在得知她的故事後,願意資助生活費,令她讚嘆主的恩典:「在祂內,沒有不可能的事!」
首位男友:「我只會更愛你!」
在美國唸書時,阿娣認識了她的第一位男朋友。「竟然有人會愛自己?!不會的!若他知道自己的過去,就不會再愛我!」亦因為這根深蒂固的想法,以往每當有異性喜歡自己,她會立刻廻避、退縮。
在皎潔明月下,阿娣打開自己的心扉,向男友訴說自己童年的創傷經歷,熱淚盈眶。男友隻言片語的回應,像一股暖流湧進阿娣的心窩。男友說:「不是你的錯!我只會更愛你!」
阿娣終能嘗試接納異性的愛。
嘗試接納自己的原生性別
「女為悅己者容」。沉醉在戀愛中的阿娣,在大學二年級首次嘗試接受化妝:「我一向不喜歡這些女性化的東西,想當年有好姊妹出嫁要我「跟大隊」化妝穿裙子,只覺鬼五馬六,越化越醜。」但那年,她很想試一試。不經不覺地,化妝變了日常。
當筆者聽到這𥚃,立時歡呼喝采:「好男人,嫁得過啊!」阿娣:「哈,他不是我老公。不過,到今天,心底仍感恩他真摯的愛,教自己走出自卑的陰霾。」
阿娣後來與另一名男子戀愛、結婚、生兒育女。事隔多年,童年渴望能變性的往事已被淡忘。直至近期才發現今日香港正在熱烈討論跨性別、LGBTQ+ 這些課題。「嘩,如果我小時候有變性的機會,我一定會呢!那時,我以為只要我能成為男性,一切問題都會煙消雲散。」
阿娣在大學修讀心理學,她很想了解自己,了解人性。她現在是一位心理輔導員,接觸不少年青人。她認為社交媒體渲染單從「性別身份認同」一個角度道去解析成長中盤根錯節的生理及心理問題,吹噓「變性」為唯一和最有效的解決方案,但從阿娣對個人經歷的深度反思、專業認知和豐富的輔導經驗中,她嘆息道:「若我當年真的做了變性手術,恐怕只會釀成更大、更深遠的傷害!」因為問題的根源不在「性」或「性別」,而是自孩啼以來持續的創傷未被了解、治療和痊癒,只會令痛苦不斷地惡化、蔓延…….
由憎恨到愛,由割裂到寬恕
她想起與媽媽關係惡劣的往事。
「小時候,短髮都是媽媽剪的,無比鶻突!(想搵窿捐呀!!)媽說要節省剪髮、買洗頭水的錢,又容易打理。所以一上中學,反叛期開始,我偏要把頭髮留長。」中六、中七到大一又束短髮,標榜著「男人頭」的爽朗氣概。
究竟青少年時代的阿娣是喜歡短髮還是長髮,那感覺或許十分複雜,混雜了對母親強權的反抗、性別身份的迷惘。
「我痛恨媽媽沒有好好保護我,卻又很渴望能愛媽媽!越想愛她就越憎恨她!我真要發瘋了!」臨近赴美留學的日子,她去找神父辦告解。神父當時反問道:「那麼,現在的你又能保護你母親嗎?」像當頭棒喝一樣,阿娣突然明白媽媽的無助:「她不懂保護我,是因為她也不曾受保護!她身處的年代,被欺凌得更慘烈!她曾懷疑自己是否親母所生的!為什麼別人的母親都疼愛自己的女兒,但自己的母親卻不然?!」
到了美國不久,阿娣收到媽媽第一封信。媽媽只有小學四年級的程度,粗硬的文筆和字跡中,表達了對往事的歉意。四年後阿娣第一次回港,在機場一看到媽媽,隨即跑上前去緊抱著她!
她甚至形容母親為「小聖人」:「她溫良和善,生活的困苦,她都默存於心,從未埋怨半句。」
從前內心充滿怨恨的阿娣,今日盛載著這個充滿愛與寬恕的生命。
阿娣已退休,但仍服侍年青人,她認為她能體會別人的痛苦,為他們輔導解困,是因為自己曾受過許多傷害。「原來安憩在耶穌基督的愛內,用祂的角度來看成長,苦難也能變成甘甜的祝福和喜樂!」
後記:
阿娣形容:「如果我當年真的變性,就無法體會做女性的美好了。」今日長髮的阿娣說:「長髮短髮,著褲著裙,覺得舒服自在便好。喜歡我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