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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容上癮?也許他們只是在不知情下加入了「容貌訂閱制」


筆者在上篇文章拆解了時下「醫美」潮流中的現象,並指出了這產業背後的問題(註一)。也許部分讀者會好奇,假如自己消費的不是前文提及的「微創」手術,而是更「傳統、更「有決心」的外科整形手術,那結果會否不一樣?

就和「過度醫美」一樣,坊間對傳統的整形手術也用一個類近的形容詞——「整容上癮」,去標籤/污名那群多次接受手術,最終令樣貌變得怪異的人。坐擁過百萬訂閱的時事型YouTube頻道亦曾以此為題,惟影片的結論只流於個人感受和心靈雞湯,並未探討更為根本的結構性問題,甚至有批評社會「整容文化落後」一說(註二)。

一如前文所述,大眾總是傾向把特定現象的成因歸咎於個人,將問題說成是個人的「心魔」或貪念,可以讓批評者留在舒適圈內——同時保障從業者的利益。但當問題一再出現,我們必須要問,現象背後是否有系統性原因?是否有某種機制令情況不斷失控?

事實上,「整容上癮」非但不是源於個人,而更像是被系統性產出的問題。

整容手術——理想與現實
在理想的情況中,整容手術往往被想像成是「一次完成,永久有效」的魔法。無可否認,在眾多術者中必然能找到改變容貌,從而改變人生的案例,但當我們從宏觀的數據來看,情況將完全不同。

一份在2023年發表,橫跨近8年的研究顯示,接受臉部整形手術的患者需要在五年內進行修復/重整手術(revision surgery)的比率高達 10-20%,視乎接受的手術種類不同而定。其中耳廓成形術的重整率高達27.3%。[1]這研究涉及的病例全部均由主任醫師,而非住院醫生(Residency,比前者低級)完成,所有的修復手術均是由於患者對不滿術後外觀。另一項研究顯示,當手術有住院醫生參與(只是參與,而非主刀),患者需要進行重修手術的比率將再提升數倍。[2]

上述研究涉及的手術種類有限。參考另一份研究和業內人士的估算,顴骨成形術和下顎手術的重整率更是高達20-30%。

需注意的是,整形手術需要長時間康復,同時所費不菲,選擇重整的患者必然是有極大的需求和渴望才會出此下策。

從上述研究可知,以美容為目標的臉部整形是高難度手術,要求術者有極高的手藝。但即便是由資深的術者操刀,手術結果不符患者期望的比率仍不在少數。上述論述的是單項手術的成功率,假如患者同時接受多項手術(而這極為常見),他/她感到不滿的機率勢必會更高。

可怕的是,修復手術的難度比第一次手術更高,患者在術後不滿的比率更高,現實中不乏需要接受第三、第四次重整的案例。

「上癮」抑或是系統性產出的高機率事件?
有趣的是,當整形診所提及手術成功率,它們往往會強調,手術的成功率相當高。

假如一項裝潢工程有20%的機會需要重整,那它在Google上的評分恐怕不會超過2顆星,何況這些工程還索價不菲。究其原因,整形手術的原初目標是服務因意外而毀容、有先天缺憾或功能不全的人(如因鼻樑不正而有呼吸問題)。相比起來,一個外貌正常,單純以「美容」為目標的人,二者對手術效果的期望自然差天共地。

何況在現實的情況中,由完成整形手術到康復需要長達半年至一年。整容者由接受手術到看到最終成果需要很長時間。即使手術被完美執行,一年前想要的外觀、覺得符合潮流和當時審美的樣貌,在康復時是否仍然適用?

接受整形手術就像購買一份在一年後才能拆開的禮物。當拆開時消費者幾乎不可能拿著顯微鏡去檢視臉上的各個部位。

然而,「美」沒有客觀標準。對原本就不滿自己外貌的人而言,更是如此。目前,有關整形手術的研究相對較少,除術者的資歷外,研究人員歸納出的幾項影響成敗的因素:

首先是手術的複雜性。整形手術的複雜性越高,尤其是涉及結構改造和移植物的手術,需要重修的比率便越高。

第二是年齡。接受手術時越年輕,需要重整的比率便越高。這是因為青少年的面形和骨骼尚在發育之中,術者難以預測手術後的成果,也難以確保術後的外觀能維持穩定。

第三,有焦慮和抑鬱傾向的人會有更高的重整率。這亦符合常識,因為擁有這兩種傾向的人在一定程度上沒法客觀地看待自己的容貌。

當焦慮成了財富永動機
美國學者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把數位化環境中成長的年輕人稱為「焦慮世代」,指在智能手機與社群媒體的影響下,青少年的憂鬱、焦慮及自殺率急遽上升。海量的研究顯示,人們使用社群媒體(如IG、TikTok等)的時間與焦慮和扭曲的身體形象成正比——目前的社會環境正批量地產出對自己的容貌不滿的年輕人。

然而,焦慮加上年輕,正是令重整比率提升的兩大因子。

「整容上癮」,從嚴格的意義上說應是身體臆形症或容貌焦慮症(Body dysmorphic disorder,BDD)。這是明確列於精神疾病手冊(DSM-5)中的疾病。據描述,BDD的患者外貌正常甚至很有吸引力,但仍然會有強烈想「提升」某些外貌特徵的願望,常會關注一個或數個微小或根本不存在的缺陷,會因覺得自己醜陋而不能正常社交,嚴重的患者甚至會拒絕與所有人交集。有自殺傾向,在BDD患者中相當常見。

根據2006的研究,BDD在大眾的流行率只有1.7%。[3]但在經歷疫情和社群媒體大流行的洗禮後,一份在2025年的系統性回顧顯示,BDD目前的大眾流行率已高達17%。當調查轉為拉丁美洲的整形手術患者時,BDD的比率高達驚人的31%。[4]

然而,目前的研究非常明確地指出,整容手術對治療BDD毫無作用。

絕大多數患者認為治療並不能改善BDD症狀,手術甚至加重了症狀。當問及身為既得利益者的整形醫師時,43%的受訪者承認,在術後BDD患者對想「治療」的「缺陷」更加關注,只有1%的患者有改善。39%的病例發現新的「缺陷」,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其他身體部位。[5]美國耳鼻喉頭頸外科學會最近發布的鼻整形術實踐指南指出,BDD症狀和對外貌的不滿在手術後可能會加重,不應替BDD患者進行相關手術。[6]

綜上所言,我們不難發現一個有關容貌的財富永動機已悄然形成:
1.     社群媒體和數位文化批量產出對容貌焦慮者——特別是年輕人
2.     這群人在心理和生理上都容易陷入重覆整容/醫美的困境
3.     整容/醫美行業的營收爆發性增長
4.     機構投入更多資源,用明星和名人宣傳少數成功案例
5.     追逐流量的大眾媒體跟進報導,以心靈雞湯和「做自己」之類的通俗哲學粉飾問題和麻痺大眾

任何一家正常的診所,在開出藥物前必然會問清楚患者有沒有藥物敏感。然而,這些聲稱自己是「醫生」的整容從業者,在進行高難度的外科手術前又有沒有替客人進行適度的心理評估?在客人決定前,又有沒有清楚告知手術真實的「成功率」?

現實是,號稱「整容大國」的南韓目前是全球自殺率最高的國家,沒有之一。假如改變容貌真的能帶來幸福,為什麼情況會是這樣呢?

當我們使用「上癮」一詞,我們總是把矛頭指向所謂的「成癮者」,但這比喻又有多大的正當性?可以肯定的是,社會並不需要更「先進」的「整容文化」,而是必需盡快探討這產業本身的問題。

註一:他/她們不是「過度醫美」,而只是謊言下的受害者:折解明星面部膠化和饅化現象 (2026) 香港性文化學會 | 性文化資料庫. Available at: https://wp.me/p4EJIQ-5Zq (Accessed: 27 April 2026).

註二:YouTube. (n.d.). #MM|28歲女為前男朋友整容隆胸花近100萬 17歲起開始微整型加整容過100次致整容上癮 32歲女曾上ViuTV《造美人》 曾因整容被朋友疏遠 嘆香港人對整容文化落後 .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w8mbKnh1SM

參考資料:
Steven P Moura, Peter J Wirth, Ellen C Shaffrey, Pradeep K Attaluri, Venkat K Rao, Offering No-Cost Cosmetic Revisions: The Experience of an Academic Cosmetic Surgery Program, Aesthetic Surgery Journal Open Forum, Volume 5, 2023, ojad033, https://doi.org/10.1093/asjof/ojad033

Eppley, B. (2023, March 20). Plastic surgery case study – Custom chin implant Replacement of a custom jawline implant – Explore plastic Surgery. Explore Plastic Surgery. https://exploreplasticsurgery.com/plastic-surgery-case-study-custom-chin-implant-replacement-of-a-custom-jawline-implant/

Phillips, K. A., & Kelly, M. M. (2021). Body Dysmorphic Disorder: Clinical Overview and Relationship to 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 FOCUS the Journal of Lifelong Learning in Psychiatry, 19(4), 413–419. https://doi.org/10.1176/appi.focus.20210012

Newman A, Caudill AR, Ball E, Davison SP. Revision Rates in Cosmetic Plastic Surgery with and without Resident Involvement. Plast Reconstr Surg Glob Open. 2024 Mar 13;12(3):e5678. doi: 10.1097/GOX.0000000000005678. PMID: 38481518; PMCID: PMC10936960.

Choi, B., Seo, J. Y., Seo, H. J., Choi, S. J., Lee, J. W., Kim, M. W., Nam, S. B., & Bae, Y. C. (2021). Analysis and guidelines for revisional malarplasty; Most common facial skeletal contouring surgery. Journal of Craniofacial Surgery, 33(6), 1674–1678. https://doi.org/10.1097/scs.0000000000008403

[1] Steven P Moura, Peter J Wirth, Ellen C Shaffrey, Pradeep K Attaluri, Venkat K Rao, Offering No-Cost Cosmetic Revisions: The Experience of an Academic Cosmetic Surgery Program, Aesthetic Surgery Journal Open Forum, Volume 5, 2023, ojad033, https://doi.org/10.1093/asjof/ojad033

[2] Newman A, Caudill AR, Ball E, Davison SP. Revision Rates in Cosmetic Plastic Surgery with and without Resident Involvement. Plast Reconstr Surg Glob Open. 2024 Mar 13;12(3):e5678. doi: 10.1097/GOX.0000000000005678. PMID: 38481518; PMCID: PMC10936960.

[3] Rief W, Buhlmann U, Wilhelm S, Borkenhagen A, Brähler E. The prevalence of body dysmorphic disorder: a population-based survey. Psychol Med. 2006 Jun;36(6):877-85. doi: 10.1017/S0033291706007264. Epub 2006 Mar 6. PMID: 16515733.

[4] Pérez-Buenfil,, L.Á. and Morales-Sánchez, M.A. (2025), Prevalence of Body Dysmorphic Disorder: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 Cosmet Dermatol, 24: e70121. https://doi.org/10.1111/jocd.70121

[5] Sarwer DB : Awareness and identification of body dysmorphic disorder by aesthetic surgeons: results of a survey of American Society for Aesthetic Plastic Surgery members . Aesthet Surg J 2002. ; 22 : 531 – 535

[6] Ishii LE , Tollefson TT , Basura GJ , et al. :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improving nasal form and function after rhinoplasty . Otolaryngol Head Neck Surg 2017. ; 156 ( Suppl 2 ): S1 – S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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