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約瑟
韓炳哲不少著作都不遺餘力地批評新自由主義,指其影響中之一的就是令人們開始漠視「他者」的問題。他在《他者的消失》就講述了現代社會在網絡和全球化的影響下,「他者」從生活中被驅逐的現象。他亦引用了例如「追劇」、沉迷「社交媒體」等等貼地的例子指出,一些我們以為是「日常」的活動,其實正正牽制著我們,進而漠視身邊的人、事、物,更錯誤地將一些不應是重要的事看為重要,卻對一些應該是重要的事嗤之以鼻。
「他者」本應具有獨特性,就如Badiou所述I & Thou的關係,又或Levinas所述「他者」的面容所發出的獨特的道德命令。但如今人們取消了「他者」的獨特性,能達到如此效果的,就只有網絡和全球化所帶來的「相同者的地獄」。
韓炳哲用「追劇」為例,今天我們透過不同的串流平台觀看著不同的劇集,而劇集就是全球化下的產物。與我們所有共鳴的,或許就是韓劇或動漫了。記得早在《鬼滅之刃》動畫推出的初期,青年群體幾乎無一不在討論它,若然是沒有看過的,便成為了異類,也不會有人與你交談;又例如韓劇表達的浪漫愛情觀,讓人誤以為愛情只有浪漫元素。我們以為看完一套浪漫愛情的韓劇,再接著看下一套類似的內容,都是我們的自主選擇時,其實這只是演算法所操控的結果。這些例子都說明,整個社會文化造就著「相同者的地獄」,人們變得一模一樣,排除一切有差異的人。
社交媒體的運作亦如是,貼文中只有「like」的按鍵,沒有「dislike」,造就了一個「肯定式」的社交環境,而這些like的裡面都是沒有差異的。這種自戀式的社交方式,讓人以Like的數量來定義自己以及獲取滿足感,使人更容易陷入「憂鬱」的狀態,想要用盡一切的方式來得到like,乃至裸露或一些極端行為等等。
「肯定式」的社會,否定了「痛苦」與「不舒適」的價值。可能大家都有遇到過一些人,他們只喜歡談論自己有興趣的事,當別人表達自己的興趣時,他們便無心聆聽,因為談論一些自己未必有興趣的事是一種不舒適的體驗。最終,人失去了擁抱差異的氣量,只想大家都是「一樣」的。然而「痛苦」或「不舒適」的感覺,正正中斷了我們的自戀,看見世界許多不一樣的事情,例如看一套別人推薦而自己未必有興趣的電影或動漫時,可能都是不舒適的,但可以更了解他人,即那個「他者」,而不是因著會讓自己不舒適,而將其驅逐出去。
筆者試過在一間餐廳裡吃飯時看見一位妹妹,她正與家人一起吃飯,然而她戴著耳機,只專注在滑動著社交媒體,選擇一張可以出貼文的自拍照。或許在社交媒體得到肯定,是滿足的,與家人交流未必是舒適的,但現實中的「他者」全然被這位妹妹驅逐了,她在自己的世界,享受著那毫無差異的like,與舒適的自戀式社交體驗。而為何這位妹妹會出現在餐聚中,或許聯繫著的,就只有當中的血緣關係。
回應:
當讀到約瑟提到「自戀」、忽略「他者」的新文化,就想起最近上溫帶維博士的愛情哲學課。他引用佛洛姆(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當中提到要能駕馭愛的藝術的人要具備的七項條件的其中兩項︰專注(Concentrate)及不自戀(Not Narcissistic)。[1]佛洛姆談及的「專注」,意思是指能將注意力投放在對方身上,能看見對方所需,甚至是將來有機會出現的需要,以致你能預先為他預備。要愛一個人,必須將注意力由自己身上轉移到另一人的身上。
而佛洛姆談及的「自戀」,是指只關注與自身相關的事,對與自身不相關的事一概不予關心。一旦判定某事件與自身不相關,自戀的人便不予理會,這種生活態度令他們難以明白他人的處境。
「自戀」、忽略「他者」的潮流,必然損害人際關係,更枉論愛情。要愛一個人,必須重視「他者」,接受對方的獨特性,容許「肯定式」以外的可能,忍受合理的「痛苦」與「不舒適」,擁抱 I & Thou(我 – 你)的關係。
佛洛姆認為,理想愛情是兩個完整的人的融合,當中有內在生命的交流。真正的生命交流,是兩個完整的人的相遇,需要雙方都具備自己的個體性。說一個反例,例如支配(Domination)與服從(Submission)的關係,並不能做到真正的生命交流。支配者不能示弱(只能接受「讚/ Like」),服從者不能表達不滿(只能按「讚/ Like」),他們為了能維持這段關係,都在做角色扮演,失去了個體獨特性。
[1] 佛洛姆提到要能駕馭愛的藝術的人要具備的七項條件:
1. 紀律(Discipline)
2. 專注(Concentrate)
3. 耐性(Patience)
4. 高度重視(Supreme Concern)
5. 不自戀(Not Narcissistic)
6. 對自我及對方的潛能有信心(Having faith in one’s self and the potentialities of the other)
7. 主動(Activ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