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然（香港性文化學會總幹事）
在審理非禮案的法庭上，分辨被告是不小心觸碰，還是帶有性意味的意圖去觸碰，是控辯雙方爭辯的關鍵，因為這會決定是否構成非禮。同樣，在香港的窺淫罪中，是有性意圖還是不小心拍攝到別人的私密部位，正是判斷有罪與否的關鍵。但既然都是同一種力度的觸碰，都是同一幅相片，有沒有性意味的意圖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分別呢？這就是我想在本文討論的內容。
性慾的「脆弱（Compromising）」
如同上文所說，在羅傑·斯克魯頓（Roger Scruton）的現象學分析中，性慾絕非一種單向的生理衝動，而是一種高度敏感於「他者視角」的人際互動。當雙方的視角被赤裸裸地坦露時，會衍生出性慾的另一特色，就是「容易脆弱／令人妥協／暴露弱點（compromising）」。因此對人類性慾來說，「視角使人變得脆弱」。
這種「脆弱」的特徵體現在三個層面上：
1. 有性意圖的觸碰
面對死物時，生理渴望可以成為某行為的合理理由。例如當你的朋友說「我太想吃東西了！」你可能會對他說「那吃東西吧」，然後他伸手拿蛋糕自然合理；但在人際互動中，我們不能因為有人說「我太想摸她了」，你就回答說「那摸她吧」，這是不合理的。性慾無法作為侵犯他人邊界的合法藉口。Scruton指出：「你的慾望並不能成為藉口，而是會將你定罪（Your desire inculpates you）。『我太想要了！』可以是伸手拿蛋糕的藉口；但這永遠不能作為觸碰那位女士的藉口。」[1] 但Scruton指出其背後原因不單是蛋糕與人的分別，而是兩者第一人稱視角的結構不同。
舉一個對象同樣是人的例子。當你在人多的交通工具上，你的手臂不小心被另一人的手背觸碰，我們會覺得這是無可厚非的；但若然觸碰不是不小心，而是流露出慾望，或帶有「慾望的眼光（glance）」，它便立刻產生了侵犯性。這是因為第二種接觸並非純粹的物理力度，它有一種人際意向性（interpersonal intentionality），顯示出他對你的「第一人稱主權」與身體有所「圖謀（have designs upon）」。因此，當女人對男人的情慾眼神怒斥「你非禮！」或「你竟敢！」時，她正是將對方視為一個必須為其眼中／手背流露出的圖謀承擔責任的道德主體。
簡單來說，我們對這接觸反感的原因不是單純因為他的「身體接觸」的特徵（如力度大小）令人噁心，而是他的視角令人噁心：「你竟然這樣看我？對我有圖謀？」
2. 雙向的暴露
除了慾望接收者可能會覺得不安，慾望發放者也可能經歷這種「脆弱（compromising）」。在追求過程或一段關係中，當你向對方投射出慾望的眼神或觸碰時，你同時也將自己最脆弱、最易受傷害的一面暴露在對方的自由意志面前。
性慾是在尋求一個自由存有者的回應，而對方擁有絕對的主權選擇接納或憤慨地拒絕。因此，被拒絕的追求者所感受到的，絕非像「吃不到高處的蛋糕」那種單純的客觀挫折，而是一種深層的被輕視感——因為他的慾望早已連結著他個人的投入與自我（視角）的暴露。這種在對方面前毫無防備地交出尊嚴的過程，正是性慾帶有巨大存在風險（existential risk）的原因。當然，這也不代表要無條件接受對方的慾望表達，因為這對你也同樣有風險。因此在一段關係中，性慾是一門高階的溝通藝術，因為稍有不慎，雙方都可能覺得內心受傷。
3. 拒絕「外在力量（Alien Force）」：主權自我的承擔
由於性慾揭露了平時遮蔽著的第一人稱視角，因此帶來脆弱和風險，伴隨而來的就是高度的責任和道德要求。因此不少現代人常試圖將性慾歸咎於「那天晚上我也不想，只是我喝醉了」、「荷爾蒙作祟」、「發情本能或性本能」等，用外在生理力量（alien force）來逃避責任。但Scruton強調，如果一個人在真正的愛慾（erotic love）中，他不會希望被對方視為一隻被外在驅力所控制的發情野獸。
相反地，渴望者所尋求的，是讓對方看到一個「主權完整的自我」——是我，帶著我所有的自由意志、理性與主體性，凱旋般地（triumphantly）選擇了你。筆者認識一些青年男性，他們定期找性伴侶，他們坦誠對性伴侶做的各類只求生理宣洩的行為，都不願意（並堅持不希望）同樣施加在自己的愛人身上。或許像Scruton所言，他們不想在自己真心相愛的人眼前，成為被生理機制控制的動物，而是一個完整的自我。
性慾的意向性迫使我們無法將責任推給生理機制；只要我們的第一人稱視角透過眼神和接觸對他人有所圖謀，我們就必須在交會的目光中，為自己的慾望承擔全部的道德責任。而當我們真正愛一個人，這也是我們願意去做，並為此感到自豪與滿足的事。
[1]: Roger Scruton,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London: Continuum, 2006), 81.
參考資料：
Scruton, R. (1986). Sexual Desire: A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Chapter 4: Desire (pp. 59-93). Continuum.